第0章(2 / 2)

容貌一模一样的两个高挑明艳的女子,就这么俏生生站了肖阳对面学着大齐的模样屈膝行礼,然后众的起哄下一左一右跪坐入席,为三郎斟酒、夹菜。

「谁让们过来的?」肖阳面无表情的如此问道。

家里都知道他不贪女色,就算得了美艳胡姬也不可能大大咧咧的去左拥右抱坐享齐之福。这是有故意引了他们来找茬?

两个大齐话都说不全的番邦女子自然讲不出个所以然来,肖阳暗暗琢磨着这到底会是谁干的?

永安王继妃应当是起头之,可要想她们院中自由走动家里肯定是有内应,三郎一开始怀疑的是父亲的妾贾氏,可她女儿的前程还尽数掌控自己阿娘手中,犯不着得罪又没好处。

正当肖阳敷衍着胡姬盘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内宅中的大嫂和婉如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本就是她俩管家,酒宴的一应筹备工作也是她们盯着管事们做的,更何况梅氏这宅子中足足经营了三五年,自然有前面伺候的衷心奴婢递了话来。

「那两个胡姬和们这儿的长得不一样,」这位年约十六七的女婢绘声绘色的形容道。「她们头发是黄色的,像金子一样闪光,眼睛和猫似的,蓝色呢,可吓了。个头很高,胸脯好大,腿也特别直、特别长,基本上就没穿什么,胳膊、腿胸口都是露出来的。」

「行了,行了,下去吧。」梅氏皱眉挥了挥手。她只是让关注一下前面的情况,绝对不想给妯娌没脸,谁知道怎么就弄出一对姐妹花来了呢?

「这事情稍后再说罢,好好送了客才最要紧。」婉如给了大嫂一个微笑,便出了耳房继续送客去。

为了容貌或家中幼子、长辈,少有女客打算玩通宵的,不比有些男一喝酒就没个散场的时候,酒足饭饱了还得要美姬陪睡,这几乎都成了惯例,弄得婉如也没法正大光明的呛声指责肖阳去。

她只是想,这家伙喝完酒是会回自己正房呢,还是就前院里和那对胡姬纠缠?

得闲时梅氏轻轻拉着婉如的手轻声劝道:「看开些吧,男不都这样。外祖年轻时就是个护花,如今力有不及却依旧喜欢欣赏美好的事物,想要把心仪的东西赠与外孙也能理解。」

近一段时间以来,梅氏和婉如相处挺融洽,她下意识的便将心比心这适当的时候给予了妯娌安慰与支持。

首先肖阳明确表示要自己去挣前程,这样就不会影响肖旭的爵位,梅氏自然满意;其次,她觉得这弟媳妇只做分内事说分内话是个规矩;除此之外,婉如诗词歌赋方面也很有见地与。

大嫂本就是个饱读诗书的,肖旭虽也学富五车可他所知东西和妻子的侧重点截然不同,梅氏婚后这还是头一次与夫家相谈甚欢体会到了什么叫「生难得一知己」。

最重要的是,婉如最擅长的便是穿衣打扮,这恰恰是梅氏有所欠缺的,几番引导使得大嫂外表也明艳起来,从发型和裙裳颜色开始琢磨,渐渐转变了她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

起初大嫂穿着婉如帮她选定的衣饰还觉得有些别扭,可一旦参与各种聚会收到别或惊讶或赞叹的视线时,她顿时对自己外表多了些自信,甚至开始期待年底夫君返京述职时的重逢。

对这样一个有助於自己的妯娌,梅氏又如何不真心相待?

「大哥那的有一个长得挺特别的,该不会也是……?」婉如看着梅氏的表情便顿时悟了,这老不修的!还什么英明贤王,哼!

「不过就是舞姬罢了,翻不了天去。也别和三弟闹别扭,随便找个偏僻地方安置这些不入流的女就成,灌上几碗药汤便能一劳永逸。」梅氏如此叮嘱着,轻描淡写的语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厉之感。

她只看婉如那年纪轻轻的模样,再想到她没亲娘指点,就觉得她没多少处理丈夫姬妾的经验,又想到当年自己初嫁时一路走来的艰辛,便很心善的指点了两句。

听到大嫂说的这话,婉如突然打了一个寒战,顿时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经历。

是了,正妻给那些姬妾灌药是挺常见的手段,只是灌药也得分,贱籍的婢女可这么作践,正式立婚书纳的良、娶的媵,却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的解决。

前辈子陈玉蓉是依仗永安王之势越了界,今生自己可没那么强势的娘家可倚靠。

「真是得庆幸呢,外翁只是随意给了俩舞姬。」婉如轻轻呼了一口气,若是姚家那样甩不掉的粘糊那可才叫糟糕透顶。

「另一种自然有另一种的解决办法,好好调理身子,养了自己的子女才是最重要的,」大嫂也是不由一叹,眼睑微垂感慨道,「算是过来,早就看开了,一生一世举案齐眉也没多难,只要大体上过得去别纠结细节就成。」

「嗯,知晓了,」婉如点点头,而后突然灵光一闪猜到了那俩胡姬突然出现前院的□,「嫂嫂,或许是前院管事心大了呢,他有个女儿今年十四岁,想要调到棠梨院做活被拒绝了是吧?外出时有两次他也想引荐那小娘子鞍前马后的跑跑……」

或许,今夜只是他的投石问路罢了,若三郎纳了那两个胡姬,小娘子便可以父亲的牵线下自荐枕席。

只可惜,所有都白费心机到头来一场空。

肖阳醉醺醺的让那两位胡姬扶着回了院子,躺下后却没让任何陌生近身,他防备心一贯很重,不熟悉的躺身边是绝对睡不着的,婉如随手指了那俩去耳房休息,天明后才披着薄衫笑吟吟的问肖阳:「这如花似玉的姐妹俩,夫君准备怎么安置她们呢?」

「看样子,恒宁兄挺喜欢,送他便是。」肖阳打了个哈欠,满不乎的摆摆手。

婉如对着梳妆镜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镜中的夫君打趣道:「舍得?昨夜瞅了一眼,可真是两个绝色美,最难得这俩还长得一模一样。」

「如何舍不得?俩的家何必让外第三者插足?有便万事足以,」他挺认真的如此回答着,屈腿往婉如身后一坐,亲昵地搂着她的窍腰再次重申,自己一心为事业绝没心思女色上浪费时间。

说罢,三郎又一面拾起铜镜边的合欢梳帮婉如整理着发丝,一面轻声道:「说过的『誓生死不相背负』,若能做到,便能做到。」

听到这句挺熟悉的话,婉如忽地一愣,顿时想起了肖阳装醉的那个让自己觉得有些憋屈的夜。原来,不仅仅是自己被逼作出承诺,他也是这么想的么?

婉如坐镜前傻乎乎的看着夫君为自己梳头、插花,三郎何时做过这种精细活计?毛手毛脚的折腾了很久,她却毫不意,只凝视着身后那道有些模糊的影,心里彷佛一直荡漾着他的诺言。

「一直看作什么?」肖阳一面问着一面拿了支鲜花婉如发髻间比比划划,准备找个最合适的位置为妻子簪上。

「发髻太松了,簪花之后会散掉的,看,还需重来一次呐。」婉如抿唇一笑。只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一句话。此刻,是自己经历的最甜蜜清晨,若这是一个美梦,但愿它结束得冲一些吧。

三日后,婉如帮夫君整理了衣衫,目送他进宫面圣,看着肖阳那踌躇满志的模样,连她都不由的心情激荡,隐约觉得这或许是他们新生活的另一个美丽的起点。

婉如坐马车中於宫门外不远处等着自己夫君归来,他花去的其实只是一两个时辰,却让觉得漫长得彷佛一直看不到尽头。

直到夕阳西下时,才见肖阳笑吟吟的撩开车帘坐了进来,兴奋道:「大致成了,明日要兵演模拟实战给天家看。」

婉如略有些担忧的问道:「实战?谁和谁战?」

「的黑甲轻骑和禁军勳卫。」肖阳半眯着眼阴恻恻的一笑,希望这位自己刻意安排的禁军勳卫别教太失望。

坑了的必须还回来……

正文57皇子卖脸

禁卫军勳卫满员也不过三百人却分了一、二两府,每府由四品的中郎将领导,下设正五品的左右郎将各一人,余下各勳卫也都有从七品的官阶,皆由功臣勳爵之后或者军中高级将领的子弟组成。

混得好的,便能以之为跳板外放出去当个果毅都尉之类的武官儿,甚至一步步上爬做到刺史也有可能。

这便是念不进去书又想做点事儿的权贵子弟的绝佳容身处,崔文康原本也想走这条捷径,却被三郎夫妻撺掇着奋发努力去了。

单纯的拼人品、拼关系,怎么比得过在拿出耀眼成绩的基础上,进一步用权势缩短晋陞阶梯的长度。

何况,实打实挣军功的肖阳根本就看不起这种所谓的「威武、精悍」禁卫军。

如今开国已久,京城高官少有真枪实刀拼出来的,其子弟也渐渐没了锐气,挑选勳卫时也只看父祖的官阶以及身高、体型、相貌,随着兵源质量的下降,他们日益沦为天家的仪仗队和看门站岗的漂亮摆设,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样的绣花枕头草包兵当来有何用?

「为什么是勳卫来当对手呢?既然你觉得他们草包,那可以选择羽林军啊,他们才是真正具有宿卫京城职责的。」回家后,找了个四周没人的空茬婉如忍不住提出了疑问。

她总觉得夫君一直看禁卫军勳卫有些不顺眼,从他反对自己大哥混那儿去就能看出端倪来,到底是为何呢?

「对手为什么要挑最强的?最弱的不挺好么。」肖阳抬眉一笑,彷佛说着天经地义的观点。

「软柿子捏着确实简单,可也容易弄一手粘糊糊的恶心汁液,」婉如轻轻摇了摇头,直言道,「没一丁点挑战性又怎么算得上挺好?你不是那种贪图省事儿的人。」

「哎,知我者莫若如娘也!」肖阳捧着婉如的脸狠狠啄了一口,这才回答道,「选了他们当然是有缘由的,可以说是顺势而为吧。」

天家听了三郎的阐述后好奇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小将是否只是空口说白话,他便建议领着自己帐下的兵士实战操作一回,可想而知,皇帝除非是疯了才会让一直防备着的边地大将军儿子,带上几百彪悍的肖家军进宫里去。

肖阳很识时务的建议道:「臣可带三十人,找个空地对抗约两倍人数的……」说到这里他便是一顿,眼神往四周一扫,彷佛在考虑究竟应该拉谁来垫背。

皇帝顺着他的话一抬眼便看到了大殿里面自己身边的几个羽林军亲卫,以及外面站得笔直的两排警戒勳卫。

「就抽调不当值的八十勳卫吧。」皇帝遥望着守门的卫士,作出了决定。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做一次不同战术和训兵方式的对比,没必要拿自己最要紧的私兵去耍猴戏,胜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失败了却会很丢脸,磕碰造成损失还会心痛。

至於那些家世不凡的勳卫,皇帝可没代替他们爹娘操心的意思,甚至他还乐得看见肖家军伤人、得罪人。

任凭他家是什么不可或缺的边将,也没法和一流高官对抗。

「於是,就这么定下来了?那你今天需去庄子上选人么?要去就早些出发,省得遇上宵禁。」婉如有些狐疑的皱着眉,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要明天就这么上场了他此刻怎么还悠哉的待家里吃果子。

「嘿,所谓练兵千日用兵一时,临阵磨枪有什么用?该安排的早安排好了。」肖阳啃着蜜汁桃子满不在乎的回答。

夫妻俩正说着话,突然有内侍匆匆赶来传了天家的口谕,说人数太少恐效果不明显,於是,圣上命肖阳带一百肖家军与一百八十勳卫对抗,地点设在肖家在城外置来做演武、打马球用的那个庄子。

到时天家会派皇子前来观战,同时,四品以上官员可旁观——毕竟下场的也有他们的子侄。

最后的关键结论则是:因人数变多又有了场外观众,兵演则延期一周,以便各方做好筹备工作。

肖阳笑着谢过传旨的内侍,顺便悄悄往他手里递上了一个小金锭,小内侍眼眉顿时舒展开了,笑着提点道:「听说将军家的校场和别处截然不同,大伙儿都想开开眼呢,也不知谁能走运入选。」

言下之意,圣上知道了他私下在庄子上弄的模拟丛林实战地形,想派人亲眼看看,此外,勳卫中的兵士们把这当作是挣表现的机会,争着上场。

想必,兵演规模扩大与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能上场的人太少了岂不是要挤破头?一群傻子,以为二比一就稳胜么?求着找虐不是。

「这便是你不慌不忙的缘由?」婉如在内侍走后从屋内翩翩然走了出来,笑吟吟望向自己夫君。

肖阳直接点头:「啊,我当然不用着急,手下的兵一个月前就操练得像模像样了,随便点一队人便能出战,相反的,倒是那些勳卫还需组队后好好磨合。」

他手下的兵分作了四人一个小组,十二人一个分队,三个六十人支队又组成一个中队,一直练着如何协同作战,哪还需要临时凑组合?

勳卫们当班肯定也有分组,但那又如何呢?分组守宫门或列队手擎黄旗仪仗站大殿,这和分组杀敌对抗可绝不相同。

婉如拉着肖阳往正院走着,准备去用餐,同时有些疑惑的问:「这何必呢,直接点一队平时训练很勤的羽林军不正好?」

「谁又肯把难得一次露脸的机会让给别人?何况圣上已经『金口御言』了,时间可以改,临场换人多丢脸。」肖阳如此解释道,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猜到天家挺乐意这么做。

「这真是露脸的机会?」婉如也算是对肖阳知之较深,这露脸的恐怕不可能是对方吧?

「呵,真是露脸,特别的露脸,一定会是终身难忘的记忆,」肖阳说着就扑哧一笑,乐呵呵的介绍道,「勳卫左郎将是外翁继妃周氏的同胞弟弟,她亲娘四十好几才得的老来子,而且是唯一的一个嫡子。」

「啊?!左郎将?那不管是谁上场也得是他来指挥或直接就是领兵的队长吧?」婉如顿时惊讶了,觉得自己夫君简直犹如诸葛孔明再生,掐指一算什么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想来,那勳卫的最高官儿中郎将是不会亲自下场的,这样输了才好推卸责任,赢了照样是他领导有方,右郎将则地位低些,出头露脸的事情顶多为辅。

也就是说,肖阳算准了这茬打算借机磨刀霍霍宰人呢!

「听说,这位周郎想调职到羽林军去,那边可是能继续上升当将军甚至大将军的,」肖阳冷哼了一声,唾道,「狠狠削一顿顺便落了他亲姐的面子,省得这八婆闲着没事插手到咱家来。」

撺掇送美人想看我笑话是吧,做梦!让我先看看你周家的笑话,还想去羽林军呢,白日做梦!

一周时间转瞬即过,眨眼间便迎来了兵演的好日子,这消息甚至在平民百姓间也传开了,肖家庄子被围得个人山人海。

大家一来是想瞅瞅这号称自己能解决纠结多年西南夷问题的小将军究竟长得啥样,是不是三头六臂夜叉模样。

而来,听说皇子要亲临现场当裁判,哪怕是进不去庄子看比武,在路旁顺便看看皇子们长啥样也挺有意思,至少能在茶余饭后多个谈资嘛。

这几个顶尖儿贵胄也没让大家失望,近期闹腾最厉害的三皇子、六皇子以及七皇子全齐了,甚至连还未满十六岁不曾有差事的九皇子也跟了来看热闹。

大齐原就是个挺开明的国度,於是,皇子们出行只派了人开路没清道,或者说,还没竞争出结果的几位皇子正抓着一切机会争取政治资本,这民意,他们自然也不想放过。

一个两个的都骑在高头大马上,从府邸出发一路缓行,打扮得跟状元或新郎游街似的让民众看了个够。

皇贵妃所生的六皇子原本挺不乐意被人当猴观赏,想要低调的坐马车去肖家庄子,却被手下智囊苦口婆心的劝说:「六郎认为民众之意无关紧要只看重世家大族,殊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家做决定也会在意民意。」

「被人看看就能有更多人支持了?笑话。」身着绣金圆领袍的六皇子冷着脸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天家的心思谁也不知,六郎不妨试试稍微展露点亲和的一面,让天家知道你愿意亲近百姓,愿意去了解民间疾苦。」谋士如此回答,他总觉得自己主子高傲仰头看天的时候太多,缺少弯腰实干的精神劲儿,出去溜溜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在庄子里静候皇子们驾到的肖阳,得知这三位或英俊或冷艳或雍容的家伙沿途收获了一堆小娘子抛掷的鲜花、果子时,不由嗤笑。

若最高当权者都只知道这样做表面文章,岂不是国将不国?富国强民、壮大国威、边境威吓敌寇,这些是卖脸就能得来的么?

「肖将军是否能先给我讲讲稍后的兵演将怎样操作?看样子,这不是寻常的方阵冲刺对抗吧?」先一步抵达庄子的九皇子与肖阳一起站在高楼上,俯瞰着下方刻意在平地上模拟出的密林、山峦、河流与峭壁如此问道。

他那瘦削的小脸上写满了好奇,深棕色的眸子在朝霞下显得异常闪亮。

正文58野战演习

面对九皇子的提问,肖阳看着对方那与年龄有些不符的认真表情略一愣,他原以为这小皇子只是来【打酱油】的,如今看来,难道这家伙才是最认真的一个明白人?

「方阵冲击作战比较适合滩涂、平原、草原等地,这确实是目前最常见的作战方式,甚至包括攻城都离不开军阵冲刺,」三郎说着便语气一顿,指着下方的丛林沉声道,「然而,作战必须因势而为,殿下觉得这里适合重装骑兵冲击或列队拚杀么?」

九皇子摇了摇头,很清醒的沉吟道:「路太窄、太陡,不适合骑马,列队似乎也无可能。」

「西南夷地区之所以一直难以稳定,与其地势复杂易守难攻有很大的关系,这校场便是仿照那边的地貌所建,」三郎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今日兵演便是想让大家一起来参详,在这种地方究竟该怎么打仗。」

所谓参详不过是谦词,九皇子从肖阳的神情中便能看出端倪来,他彷佛是回答了自己的提问,实质上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摆出了一副愿意与人交谈的面孔,告知了些许注意事项。

对於这种情况,九皇子却并没感到失望,相反的他能从肖家三郎的应对中感觉出其中的善意。

如今皇城中的局势并不分明,谁也搞不清将来会继位的到底是谁,因此,心急的人站位了,聪明的人却绝对会一视同仁对谁也不过分亲昵。

九皇子心知自己只是个没成年的边缘皇子,肖家却是手握重兵的实权派,身为嫡子的肖三郎对他没敷衍了事,还挺认真的指着下方地形介绍西南边的风土人情,这态度已算不错了。

原本的肖阳只是看了《西南夷志》等书颇有些纸上谈兵的意味,可记忆融合后他却发现自己的另一半魂儿就是个在西南丛林地区待了八、九年的老油子,说起那边的事情自然是信手拈来。

哪怕隔着几百年的时间距离,但那处的传说故事却肯定存在依旧,地貌和蛮夷风俗也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难不倒肖阳。

他捡了些爬刀山、火把节、泼水节等西南夷地区的热闹场面绘声绘色讲述一番,让九皇子听得津津有味,彷佛现场亲临。

说起来,蛮夷这词儿他则是越说越不顺耳了,带着贬义多不好,人家是热情奔放又淳朴可爱的【少数民族】。

这么闲聊着,整整一个时辰便飞速混了过去,诸位王公大臣这才逐渐各就各位,三位皇子据说是距离不远了,即将驾到。

至於那一百八十位勳卫,他们倒是来得挺早,天刚亮就穿着耀眼的铠甲,骑上高头大马,整齐列队耀武扬威的出了城,赶在九皇子登高楼之前入了那占地近一百亩的模拟战场实地考察。

肖阳在五天前就邀请了他们来熟悉地形,免得大获全胜后被指责借地势之便胜之不武,帖子直接递到了已被圣上任命为此次军演甲队领导人的周家五郎手里。

可惜,这位左郎将刚愎自用或者说他不屑於受敌人恩惠,一直拖到了决战当天清晨才带着全队成员来看场地。

大早上瞧着那一队重甲骑兵徘徊在树林边沿不得其门而入,肖阳立刻就笑尿了。丛林里,准确的说这热带雨林区能骑马么?顶多羊肠小道能塞马进去缓行,别指望能派上大用场,更何况这些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还了披铠甲!

好吧,咱家里这只是个假冒伪劣的雨林,临时栽种的树木品种各异,密集度也绝对不及西南地区,但既然能称作是「仿照而建」再怎么也得有三五分相似吧?

挂名兵部尚书的襄武郡王之子看着这情形直接就骂娘了:「他妈的,这鬼地方能骑马能穿重甲么?!武器也不称手,树林这么密集长枪怎么挥啊?举起来敲自己手啊?!这谁干的破事儿,怎么就不提前来看看?」

最后一句话是典型的指桑骂槐,气得周五郎人发窘、脸发黑,强迫自己忽略那鄙夷的视线吩咐众人下马修整,即栓马脱铠甲。

这郑恭亮本是宗室子弟,原是要进亲卫那一营的,只是当时那边恰好满员没空缺,他懒得等就进了勳卫,后来和同队的兵士混熟之后懒得换便留下了。

本就是混混日子打发时间而已,郑恭亮觉得自己待在哪儿都一样,周五郎却不这么想,谁喜欢自己麾下有一个骂不得、惹不起的大爷?更何况这位爷一遇到不爽的事情就爱大声嚷嚷,当他上级忒难受了。

郑六郎的父亲襄武郡王可是今上的弟弟,虽不同母但两人的母亲却是异母姐妹,而且当年这俩姊妹在宫中相互扶持关系融洽,论起关系亲疏来他家也只比永安王稍差一分。

严格来说,身为永安王小舅子的周五郎与郑六郎也算是姻亲,只可惜他姐只是继室,还是个不怎么得宠的继妃,入不了襄武郡王嫡子的眼。相反的,清江郡主与襄武郡王妃却是闺蜜,并列一比高下立断。

想到这里周五郎心中更膈应了,暗道:「这小子,该不会是当了肖家细作故意拆台来的吧?」

正当他心里暗骂之时,肖阳满面笑容的上前来与之寒暄,送上校场的详细地图之后还挺好心的介绍道:「此处不太适合穿重甲,并且稍后的演练需要用特制的武器,所以,特地为诸位准备了皮甲和一应用具。」

说着他便挥手让属下呈上各种武器装备,弓弩、短枪、大刀等皆有,但箭头、枪头都是卸掉的,包括刀刃上都缠着软软的木棉果絮,以防伤人。

奇特的是,木棉絮均被染成了红色,皮甲外面则包裹着青灰色的细麻布。

「这是何物?」周五郎指着红色的箭头问道。

「染料,」在众人疑惑的视线下,肖阳随手举起一支羽箭用其前端在皮甲上轻轻一蹭,就在上面戳了一个红色印记,「用来记录战损比率。凡模拟对抗中要害被标记的即『阵亡』,需即刻自动退出军演,非要害不超过五处标记的为『受伤』,可继续拚杀,但军演结束后需纳入统计范围,折算出实际阵亡率。」

须知,实际战斗中失血过多也会死人的,就算不死也得变成残废,严格来说,所谓「战损率」除了死亡人数之外,伤患和武器消耗磨损也得计算在内。

至於究竟怎么进行演习,三郎则拿出了已经在天家那备案通过的计划书,让手下高声朗读了一遍:「首先假设两支部队一方为朝廷正规军,一方为西南夷叛逆。可选择的演习方式有,一,朝廷派兵冲入叛逆窝点,进行歼灭战;二,叛逆冲击朝廷驻地的攻防战;三,两方狭路相逢的混战或者说叫遭遇战。每场演习限时一个时辰,或某方将士全体阵亡为止。」

皇子们将站在高楼上当裁判,至於谁是兵谁是匪,也可由他们指定或抽签。

介绍游戏规则后肖阳就请他们自行探路,自己则去接待九皇子,临走时还回身又望了一眼裹着细麻布的皮甲,略有些遗憾。这算是敷衍版的防弹背心吧?其实,要再多给点时间他能把丛林迷彩服都给弄出来,那玩起来就更带感了。

等所有人到齐之后肖阳命人送来茶点、肉囊垫垫肚腹,乘机又向诸位王公大臣解释了一下「游戏」规则。

那一大队勳卫也已考察好了场地,回到进门处的空地上列队,徐恒宁则带着八十个肖家军站在一旁,两队人相互打量暗地评估战斗力。

周五郎暗暗窃喜,肖三郎居然自己又缩减了二十人,这人数差距越大越有利啊,而且,觉得对方人手中也不见有非常高壮的,站在一旁还有人弓腰驼背的,似乎与传说中的赫赫威名并不相符。

正估摸着,肖阳笑眯眯的上去致歉道:「要委屈左郎将和我的副将对抗了,真是对不住,见谅啊,见谅!」

作为肖家在京城的惟一一个男丁,三郎还肩负着招待宾客、解说的职责,确实没法下场督战,以至於正五品的左郎将只能和有着副将名头却只是个六品昭武校尉的徐恒宁对战,真是,亏了。

客套话说完后,则该商量究竟该怎么打,大家一致看向了三位年长的皇子。

「既然肖将军自动请缨,那一定是对如何抵御蛮夷袭击颇有心得,」身材瘦高面容姣好的三皇子作为最年长的皇子率先开了口,「就模拟叛逆冲击驻地的攻防战吧,你们为守方。六弟、七弟意下如何?」

「三哥所言甚是。」身着华服略有些虚胖六皇子冷淡一应,对自己哥哥抢先做出安排有些不满。他虽年长自己的母亲却是皇贵妃,凭什么事事抢先?

六皇子气闷之时,温文尔雅的七皇子则在旁边淡淡一笑,点头道:「这便开始吧,期待诸位的精彩表现。」

周五郎得令之后便准备下高楼整队,却发现肖阳一言不发的冲着楼下待命的徐恒宁遥遥做了几个手势,对方立刻指着地图上的不同方位点了一二三之类的手势,然后一挥手便带着麾下将士快步冲进了树林。

肖家军那八十人从始至终寂静无声,不仅没一个说话,连脚步声都非常轻微!

他们站着的时候似乎不够挺拔,走起来时还猫腰屈腿,可高楼上的围观者却发现这些人进入丛林后不久身影就变得影影绰绰的,那步伐似乎特别适合在复杂环境中躲猫猫,他们彷佛还用树叶等物做了伪装,直看得旁人目瞪口呆——这刻意削过上面树枝让大家易於观战的俯瞰都觉得隐蔽性很强,更何况现场对战?

周五郎兵分三路进入树林,看样子似乎是准备中路由二十余尖兵快速突袭佯攻,左路才是真正的大部队有近一百人,右路则为辅六十人。

「丛林这种环境植被茂密易於隐藏身形,与其正面对抗,不如利用环境进行隐藏潜伏,然后趁其不备进行伏击。」肖阳在看到这情形后后如此说道。

「……」他身边的三品以上高官暂时都没吭声,总觉得肖阳这话有些别扭,但又怕自己问得不好惹人发笑。

「可是,这不是攻防战么?你们为防,勳卫为攻啊。」九皇子年纪最小,对孔子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理念贯彻最彻底,搞不明白就马上发问。

肖阳回望向这比他小不了几岁的皇子,沉声道:「进攻,是最有效的防御,『被动死守』很多时候都意味着——死。」

九皇子忽地一愣,然后默默扭头又开始俯瞰战局,神情似乎分外投入,微微攥着的拳则泄露了他此刻激荡的心情。被动死守等於死?似乎,有些道理呐……

此刻,肖家军已经有部分人守在了地图上标注的「指挥所」那座木楼周围,徐恒宁坐镇中军,有四人爬上了楼顶在四个角匍匐警戒,还有人在临近的各个路口猫腰蹲伏。

其余六十余人则十二人一组散布在丛林中,斥以木楼为圆心按之字形碎步挪移向外扩散,斥候开路,弓弩手在二十步开外处跟随,然后是手握盾牌和大刀的两个小队指挥官,最后压阵的是跳荡兵。

有一个小队在靠近木屋的必经之处寻找到了伏击位置,就地隐蔽,还有一个脚程最快,或者说根本就没走到腹地就开始环线探查的小队则遭遇了勳卫的右翼部队。

六十对十二人的激战一触即发,前一刻各位看客还觉得结局彷佛一目了然,结果还没等相距不过一百来步的两队人迎头碰上,肖家军探路的斥候就背着手比划了手势然后急速后撤,小队长同样无声的下了命令,比划之后这队人就散开躲进了路旁树丛中。

因为勳卫一路上都在言语交流,甚至相互间还偶尔闲聊,因此,寂静无声的肖家军能先一步发现他们,进而隐匿身形慢慢等着这队勳卫从他们身边经过。

随后,一边倒的「屠杀」就此展开,借着风声的掩护四个跳荡兵一跃而起拖走了最末尾的四个勳卫,捂着他们的嘴在每人的胸口上用匕首一戳,立即阵亡。

再然后是放下盾牌的正副小队长用同样的动作,手持大刀飞速往两人脖子上一划……这六十人一路走过无声无息的便少了八个战友,最后一人冒着犯规的风险在「临死挣扎」时故意一脚重重地踹在了树上,给予其他人示警。

只可惜,为之晚矣。

最前面四个百发百中的弓弩手在勳卫还没来得及举箭时就已经齐射两轮,立时毙掉八个人,将人数差距拉至四十四对十二,同时殿后的跳荡兵也「重伤」三人,然后这队肖家军转身便跑,且战且退不多久就将硕果仅存的三十余名勳卫带进了他们另一组人的伏击圈。

伏击下的二十四比三十二……结果很明显,肖家军只以三人轻伤,两人重伤的代价就全数歼灭这个六十人小队。

「干他娘的!老子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郑恭亮坐在地上摸了脖子又捶草发泄怨气,然后望着周围的难兄难弟苦笑道,「咱们坚持了两刻钟有没有?有吧?」

「似乎,不到两刻钟?」有人同样苦着脸回答,连连抱怨「真他妈丢人!」

「这肖三郎,还真有他的,牛!」郑恭亮咬牙切齿的念叨起来,「我就不信自己真有这么逊,绝对是训练方法不一样造成的!我们几时练过从后面抹人脖子?都他妈一直在傻逼的刺草垛、举石头。」

这死得太冤,不服气的人很多,立刻有人嘀咕开了:「咳,他们这也太卑鄙了吧?」

另一人则冷声道:「战场上谁管你是不是卑鄙?活着的叫英雄死了的是屍体,反正,我算是服气了。」

……

高楼上的肖阳听可不见那些「屍体」们的争论,但他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结果。面对全数被歼灭这种压倒性的失利,有人会埋怨甚至忌恨对手,有的人却会钦佩甚至仰慕对方,不然哪儿来的「偶像」这种词汇。

更何况,还有内应在其中煽风点火,帮忙宣扬肖家军。

见此战果,他只微微抿唇一笑,解释道:「这便是,先寻人,然后设伏,再以闪电般的速度给予敌人毁灭性的打击。」

「左路军又怎么办?那边人数更多。」有人忍不住开口这么问道。

59抢定大嫂

面对旁观者的询问,肖阳风清云淡的反问道:「十二比六十都能零死亡的胜利,难道,六十比一百二还会输么?」

众人对於他的观点将信将疑,特别是勳卫首领曹中郎将更是不愿承认己方失败的定局,只黑着脸冷哼了一声:「区区巧合就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了?」

「那咱们便拭目以待?」肖阳浅浅一笑,摆出了一副客客气气的姿态。

据悉,这位曹中郎将和七皇子生母齐昭仪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外表看两者没多大关系,可背地里怎样的却不为人知,三郎在说话时自然需稍微客气些,免得把所有人都得罪齐全咯。

众人不再闲聊,遂将目光又挪回了场下。

只见勳卫左路军在迂回绕向府邸侧面,那只有区区二十人的中路军则故意踩着沉重的步伐向「刺史府」冲刺佯攻,并遭遇了另一只四人小组,两组人激烈对抗响声震天。

肖家军那已经汇合的二十四人却没像大家猜想的那样,听到声响后急急的冲去救援,而是直接向府邸位置回撤。

「丛林里敌方形势不容易看清,在出战之前便有约定,遭遇大股部队并无法抵抗的情况下需发响箭示警,」肖阳答疑解惑似的告诉众人,「既然没有鸣笛声,他们自然不会贸然插手帮忙,以免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四对二十,这?」七皇子面露不忍之色,觉得这四个坚持血战的人似乎相当於是在送死。

「有时候,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三皇子撇了自己弟弟一眼,有些不屑於他的慈悲心肠或者说优柔寡断。

肖阳暗暗心道:「若只为自己保命不顾战局,这种人确实不堪大用。」

只是,不知道七皇子的这种「不忍」究竟是真实的情绪还是用於迷惑他兄长的假象?须知,三皇子母族势弱但占了一个「长」,也破有些建树;六皇子年龄稍小母亲却是执掌内宫大权的皇贵妃,家族势力也不容小窥,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占了「嫡」位;七皇子近年有异军突起之势,虽也拉拢了些世家,可一直将自己定位於「文质彬彬脾气很好」这种角色上,权臣喜欢,可哪个当爹的又喜欢看到「奴大欺主」?

用退让来达成登基的默契,这样的人真的能做个好皇帝么?肖阳有些疑惑,其实,他更喜欢有血性的人,比如他手下的那一小队人,说是送死,可死之前也得拖几个下水才够本。

可以说,他们的临场表现精彩得让人不由惊叹,先是远远的利用草木取跪卧姿势伏击,三轮弓弩激射后就已经把战局扭转为四比十三,而后他们又弃箭用大刀勇猛杀敌,其中一个高壮男子力大无比,使着斧头以一敌三还不落下风。

「悍将带着劲卒……」坐在高台上代替自家老父旁观的尚书左丞崔承祖不由如此呢喃,至此他是终於信了当初肖阳带着几千人就敢去与十倍於自己的戎寇周旋,不仅战了还大获全胜。

只是,这使斧头的人身形怎么看着如此面熟呢?

「父亲常教导我:遭遇逆境更需要勇猛直前,拼一把或许还有获胜的希望,一旦退缩便相当於放弃自我。这也是我麾下兵卒奉行的准则,」肖阳微微一笑,又指着前方激战的将士介绍道,「其中有一位战士是新加入的编外人员从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没想到也能如此勇猛。」

话都递到众人嘴边了,自然有好奇者问道:「这人是?」

肖阳回头眯眼一笑,眼光扫过崔家长房当家人,缓缓回答:「我大舅子,崔文康。」

听他这么一说,崔承祖双眼不由猛然一睁——崔文康?!他几时有了这种能耐?不过才半年多没见而已。他在京城时确实常寻衅滋事,力气也不小,可这一身武艺……难道,是在边地学来的?因为肖家?

是了,前阵子才颁布开武举的政令,可肖家未尝不能提前知道,听说侄儿有这打算已报名秋季的解试,或许,他跟着回来说是参加肖三郎的冠礼,却也有这缘由在其中。

还没等开考,就找着机会在几个皇子、诸位大臣眼前露脸——这真是好谋划!家世再加能耐和机遇,如此一来,他进入春闱应当是板上钉钉。

当崔文康与伙伴们以一敌四浴血奋战时,并且边打边撤时,又有四人遭遇了勳卫,并且是遇到了那足足有一百人的主力部队,这四人在鸣笛示警之后同样是采取了伏击、侵扰、突击、退撤相结合的战术。

与常规的死守拚命有很大的不同。

「丛林里,战士们身后没有必须保护的民众,没有不能被焚毁的繁华城镇,所以,也不需要死守一个地方。虽是驻地攻防战,但最主要的还是需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所以……」肖阳言尽於此没再多说。

眼神好的都能看见下面的肖家军对勳卫进行了各种迂回、包抄,各种侵扰、分割,将他们冲散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慢慢蚕食其两翼与后方。

等到勳卫中路军冲击到驻地附近时,已经不到七十人,然后马上又中了两次埋伏,只剩下左郎将带领的不足四十人一鼓作气向前冲,准备去烧驻地的粮草与仓库。

既然已经是必败的局面,那好歹还是得稍微作出点战绩,不然,可就太难堪了。

结果,丛林战在最后关头变为了室内血战,诸位王公大臣伸长了脖子都没能瞧个分明,只听肖阳口头解说了一下「墙壁、墙角、门窗」等伏击关键。

不到一刻钟时间,「驻地」建筑上方便竖起了宣告结束的白旗,等所有人在丛林外的空场地中集合时,垂头丧气满目颓然的勳卫和灰头土脸却士气高昂的肖家军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左郎将简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粮草都还没看到就被灭了,团灭!那根本就是一个圈套,真他妈的大手笔,居然用整个驻地房子来设伏!

直接导致了接近十三比一的战损比,勳卫阵亡一百六有余,肖家军才十二个。

除了他们惯常用偷袭这种方法不够光明正大之外,简直无可挑剔。

而打仗又不是决斗,在一切为了胜利的前提下,又有什么手段不能用呢?是否光明正大根本不重要,能不能获胜才最关键。

因为这一次攻防战仅仅只花去了一个时辰,时间富裕,看客兴致正浓,於是,在短暂修整之后,不服气的勳卫们再次和肖家军决一死战。

这一次,是肖家军冲入叛逆窝点,进行歼灭战。

勳卫们原本还期待在熟悉地形和肖家军的战法之后打个翻身仗的,殊不知,所谓「歼灭战」其实质就是一个不留。

前特种兵肖阳训练出来的嫡系部队,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若说前一场他们还有些客气,这第二场就更是将丛林野战中偷袭与伏击的诀窍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才是真正的团灭,勳卫阵亡一百七十八,肖家军十个。

两场军演一结束,周左郎将丢了大脸,肖家军出了大彩,天家自然对提出这种「训为战、练为用」丛林训练方针的肖阳刮目相看,连婉如都被宣召进宫觐见皇贵妃,被大家上下左右全方位的围观了一整日。

派去驻守西南夷之事也成了定局,官职却还没定,上层还在探讨,於是,得等到年末当地官员述职之后再出发。

肖阳继续练兵,婉如也开始琢磨西南夷之事,她可没法急行军似的拿个小包裹就跟着丈夫去赴任,一面细细地整理行装,一面顶着京中红人爱妻的头衔继续参与各种聚会。

一时间包括哥哥崔文康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他在兵演时也算是大放异彩,也算是前途挺光明的潜力股,妹婿又是个家世不凡本身也能耐的绩优股,崔相年老势弱了可小青年们自身很有些会蓬勃发展的劲头,於是,说亲者几乎要踏破了崔家门槛。

崔文康摆出了一门心思为武举的态度,不乐意提及亲事。

婉如却有不同的想法。虽是亲爹不在,可毕竟还有祖父母能做主,说亲事也不成问题,相看之类的也犯不着哥哥用脑子,还不都是家里女眷去做,何况,他已经在皇子跟前露了脸,圣上心里挂了号,春闱基本没太大悬念。

「哥,咱虽可以等春闱后再待价而沽,可也不妨碍提前先和女方有个默契,免得被那些惹不起的皇亲榜下抢亲。」婉如抽空回了娘家很是直白的这么帮崔文康分析着。

「你看上谁了?」崔文康也不是傻子,听妹妹这么一说就明白了,万一当上驸马,那可是再也接触不了实权,还不如先定亲来得妥当,此刻在京里由祖父母选人总比落到张氏手里强。

「哎,八字还没一撇呢,这怎么好先告诉你?何况,我说了又不算……」婉如心里确实有个挺满意的人,却拿不准能不能抢了她给自己当嫂子。

这小娘子前辈子便是个人人羡慕而后又钦佩的对象,她出生高门世家却在春闱前订了寒门书生,原是父兄看上了对方才华可他却并没高中。

当家族想要悔婚时她却义无反顾的嫁了,夫妻琴瑟和鸣相互扶持,直至三年后那书生一鸣惊人,而后宦海沉浮又三年,书生得了贵人赏识却又因参与皇子间的争斗而败落,这位小娘子却相夫教子不离不弃……

「等我再参加几次赏花会,等看准之后有了机会就马上告诉祖母去,她虽老了却还没糊涂,肯定乐意自己孙儿得个好的。」婉如如此盘算着,家世好、人品好、相貌好,这等如花美眷若能便宜了哥哥,那真是睡着了都能笑醒!

「可大伯母那边?」崔文康微微有些踌躇,总觉得这事情不会如此顺利。嫁妆的事情已经递了话头到大伯夫妇那里,却再没人提及,他不好意思催逼,却在想,他们是不是想要刻意压制他这二房的长子。

毕竟,他年龄和长房的嫡长子崔文泰相近,大伯母亲生的嫡次子崔文峰又太年幼,万一对方有个什么意外,那按顺序本家的一切自然会便宜自己。

听了大哥的顾虑,婉如轻轻摇了摇头,宽慰道:「你是要走武官之路的,一早就表明立场要自己挣军功,不会影响表哥地位。我想,在大伯母心里没有亲娘的我们比张氏更教人舒心,你也别急,曹大娘都还没接回来呢,你的亲事也还没订,想提到分嫁妆总得有个理由吧?」

说起张氏,婉如才是更想皱眉,她隐约觉得对方或许会整点什么妖蛾子出来,比如,撺掇父亲在边地也给大哥说亲?

这么一想,她顿时惊悚了,这事情确实很有可能,一定要尽快订下来才行,否则按照先来后到或长辈的亲疏而论,祖父母订的可占不了什么便宜!

60庶妹争艳

婉如想要让祖父母赶紧给哥哥定亲,又为保险起见想要亲眼见见那位传说中的贤妻典范,再看是不是要引导大家将其作为目标候选人。

毕竟,前辈子她很少参与交际,甚至与那位礼部尚书的孙女没任何往来,道听途说不能全然相信。

瞌睡来了正巧有人送枕头,八月八日清江郡主接了一张帖子,襄阳长公主邀请其於十日后,八月十八参与游园活动,帖子上标注了,此乃大型斗花会可带亲眷,闺女儿、侄女甚至族亲也成。

这说是帖子不如说是长公主亲自给自己堂妹写的便笺,信纸华丽而异香扑鼻。既然是大长公主发的邀请函,那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绝对都能受邀并且肯定是趋之若鹜,想必能和那礼部尚书的孙女碰上面。

「裙幄斗花宴么?这通常是在春日举行吧?八月,都是秋季了。」婉如心里暗喜,但看着帖子却有些不解。

所谓斗花分了两种,一是自己头上戴着奇花去,看谁的最好。二是在院子中圈一个范围,让小娘子们闲逛限时摘花,看谁的最多、最好。

既然这是游园又野炊的,也没说限制带多少朵花,那斗花评判免不了是后一种,秋天这最多的就是桂花和菊花,桂花没法戴,若是说和人争抢菊花,这真是——没意思。

「长公主这花笺的重点,似乎是闺女与侄女。」大嫂很快就点出这么一句话,使得清江郡主与婉如恍然大悟。

「她应当是想给儿子纳妾或娶媵——七郎才和平康里的艳妓闹出了些风声,是该选个好的让他收收心,」郡主说罢便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抱怨道,「这天气,说是秋天了可怎么还挺热。唉,斗花宴太折腾,可帖子都下了不去又不成。」

若长公主真是想挑个好人选,那一定是想邀请自己堂妹去帮着相看,清江郡主躲不了这懒。

「难道是,希望等小娘子们汗如雨下了再来看看卸妆后的真容?」婉如狭促一笑顿时想起了肖阳说的话。

他不乐意婉如粉扑得太厚太白,觉得那跟假人似的,甚至好奇的八卦:「那些一个月只去正妻房中三五次的男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妻子长什么样?所以啊,我屋子后面有温泉那真是明智之举。」

「阿家哪用去斗花,多半是请您做评判。」梅清越说完后就向婆母请示说自己杂事颇多,儿子又略有些上火嘴角起了一圈疱,她想要留在家中照看一二。

「你确实犯不上去凑热闹。」清江郡主点了点头,瞧着大媳妇心中很是满意,她这人看似有些古板,可并不是死脑筋,聪明又正直严谨的人,才配为宗妇。

见到婆母同意嫂嫂不用出门,婉如立刻很识相的笑道:「嫂嫂安心在家便是,阿娘有我服侍。」

至於肖阳的庶妹肖晴究竟能不能出行,那还得看婆母的意思,她没兴趣自作主张的在谈话间将其加上。肖晴不过十二岁,长公主为儿子纳妾哪儿需要自己叔伯妹妹的庶女凑数。

果不其然,清江郡主很是淡定的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晴娘年纪还小,也不用去了。清娘,你若有闲便拘着她学点规矩,性子太浮躁了,我们这等人家虽不求女儿如何出色,可也要杜绝她将来闯祸的可能性。」

「是,儿媳一定用心□。」梅氏一脸严肃的点头应了。

梅清越心里明白婆母说这话敲打的意味并不浓,只是说明一下她没功夫也没心思管这庶女,今后就全权交给长媳了,就算是□也不用耗太多时间,选几个好的大娘教着便是,因此也没什么不满情绪。

旁听的婉如则马上想起了肖家族规里明确写的一句话:「男儿当自强,女子莫攀高。」

这世道,流行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娇养闺女十六年用才华横溢、姿容秀丽的女儿们攀高门为儿孙铺路,这种事情挺常见。肖家却要求「莫攀高」,这不光是理智,还能看出志气与底气。

若是议亲时协商妥当,或阶层稍有差别还能夫妇和谐相处,可那些强求来的高门又会怎么看待低门女呢?譬如姚家,纵然你如花似玉,却在一开始就落了下乘,就算嫁了也不一定会被夫家珍视、尊重。

没几日,婉如娘家大伯母又借着八月十五拜月节之事邀请婉如夫妻十三日到崔家吃顿便饭,她意思是:「没法在合家团圆的正日子会面,提前聚聚也能成全婉如兄妹间的情谊。」

当然,以上只是借口,婉如接到帖子时就窘了,中秋之夜团圆之外赏月、拜月才是最重要的嘛。

每逢这佳节多有文人士子通宵达旦的饮酒吟诗,也有民众趁着清亮月色在郊外或坊市的空地歌舞闹腾,甚至青年男女们还能私下接触成就姻缘。

这种情况下,难道自己和哥哥还找不到个地儿聚会,非得提前在崔家规规矩矩的坐着?

不过,既然大伯母相邀她还是去了,既然理由很囧那她一定是有话想说,必须得去听听。并且,肖阳也没缺席,再忙也有吃饭的时间更何况这是给爱妻做面子。

果不其然,等到肖阳和大舅兄交流感情、谈论解试事宜,大伯母就拉着婉如坐在了水榭边赏月,一面闲聊一面看着不远处的崔家未嫁女与年幼的男孩嬉笑玩乐。

「大长公主的斗花会,你去么?」磨蹭半晌后大伯母终於问到了今日邀请婉如来的主题内容。

「要去的,我大嫂和小姑子都不去,总不好让婆母自己一个人出门。」婉如笑着如此回答。

「哦?关於这个裙幄宴,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大伯母听说肖晴不去,顿时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点眉目。

「大伯母是在犹豫带谁去么?」婉如似笑非笑的看了对方一眼,眼眸随即微移挪到了正站在荷塘边的三个妹妹身上。

左边那个稍圆润些的是二房庶女崔萍,年十五,相貌虽明艳但生母位卑又已早逝,她没贴心人关照看起来彷佛被张氏教导得有些木讷。

中间那个是三房庶女崔芳,年十三,容貌还没张开却也不差,她嫡母生了一女后就再没能有孕,因此对这庶女也像是亲生的那般好。

右边那个则是三房的嫡女崔婉清,她本月则刚满十六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喜好诗画的她自有一股清雅之气,正可谓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听到婉如答非所问甚至还另外抛出了个问题,大伯母卢氏脸色自然不是很好看,想着是不是自己故意拖着嫁妆的事情不给个回话,侄女这才拿腔作调的也吊人胃口。

她正想开口辩驳两句,却听得婉如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透了消息:「我阿家说,长公主是想给七郎选媵妾。」

「可知到底是媵还是妾?」大伯母听到婉如所说顿时有些动心,温七郎虚衔品级高有娶媵的资格。

这位长公主是王皇后所出的唯一子嗣,皇后与皇上是少年夫妻感情颇深,她又是在三十出头容颜未衰时因难产去世,更是让皇上至今挂念着没再册立继后,连代掌后宫的皇贵妃也选了个王家女。

而后,长公主嫁与天子近臣门下侍郎温言之子温青雨,夫妻俩也是琴瑟和鸣恩爱至今,甚至,按理不能有实职的驸马温青雨还破例做了上州刺史。

温七郎又是最得宠的幼子,这样的家世若是做媵,崔家庶女也嫁得。何况,若是相看人,那就不光是长公主相看,被别的贵妇看上也能嫁入一流世家。

只是,这么一来崔婉清需带上以示敬意但她绝不能出彩了,否则万一运气「太好」被长公主看上了要硬抢,那答应了自己家不甘心,不答应又怕对方胡来,这彪悍的公主连她父兄都惹不起。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有这么个风声罢了,闲聊而已大伯母可千万别当真,」婉如先是说了些推脱之词,又悄声道,「是媵是妾倒没个定论,若是女方家世人才配得上或许能成。但有猜测,颜色好些的会比较出彩。」

言下之意便是温七郎似乎有些贪花好色,长公主是想找个家世说得过去又姿容妩媚的放家里让儿子老实些。

好色?不算是良配,可男人哪有不偷腥的,有长公主支持着也差不到哪儿去。卢氏那清明的眸子往二房庶女崔萍与三房庶女崔芳身上一扫,一个木讷一个年少彷佛都不合适。

即便是崔萍凭着容貌能有好前程,卢氏也不希望太过於帮衬二房,她一直恨不得崔婉如和文康和继母内斗不休踩了那张氏下去,如今又何必要为一个那野心勃勃女人养的庶女着想?

「罢了,崔家女最好还是做当家嫡妻去,那两个便一个都不带吧,省得出了岔子你大伯埋怨我短视。」卢氏盘算再三后做了这决定。

她知道自己丈夫是绝不希望崔家女做媵妾的,哪怕庶女都不成,当年为自己这房庶次女崔萱的婚事夫妻俩就起过争执。崔萍是卢氏不希望给她上位的机会,三房的庶女又是当嫡女养的,或许更忌讳也不一定。

放弃打算后卢氏其实也没失望,崔家女不合适娘家隔房的侄女倒有一个挺不错的,这侄女家近年逐渐势弱,有心攀权附贵求了自己门路希望给引荐一番。

礼都收了却一直没办成事她还有些忐忑呢,这机会正好!

到了斗花的正日子,卢氏正领着花枝招展的娘家侄女与得了消息一身淡雅打扮的崔婉清整装待发,刚到二门处就看到崔萍微微笑着冲侧道上走来。

而后,她面带羞涩微笑的冲卢氏屈膝行礼,却又朗声道:「谢谢大伯母相邀,侄女还怕来冲了,没想到恰恰好。」

十几年了,卢氏还是头一次见这二房庶女说话声儿有如此之大,足以让周围仆妇听个清楚明白。

但是,我有邀请你么?强买强卖啊?!被吓了一跳的大伯母再看崔萍头戴的那一朵紫红色鲜艳欲滴月季花,顿时有种想噎出一口血的冲动。

这可是寻常难得一见的异色月季,妖冶的紫红色花瓣外沿有一圈白色的细边,被人取了个雅名叫做「紫袍玉带」,卢氏很清楚家里并没有栽种这花,要赶在斗花时从外面购置一朵不知有多难。

崔萍这无钱又无势的庶女也不知从哪儿搞来了此等上品月季。哼,这二房,没一盏省油的灯!

61继母出招

卢家小娘子看着硬挤到自己身边坐下的崔萍很是憋屈,她自己戴了几朵粉紫相间的凤仙花,颜色少见品相也很不错但与那「紫袍玉带」月季花相比较顿时落了下乘。

更无语的是,崔婉清也戴的是月季,很寻常的粉色花朵随意插在发髻中,虽衬着浅红绣花素雅裙子倒也使得,可和隆重打扮的崔萍坐一处倒像是嫡庶弄了个颠倒。

看着卢家小娘子冲自己挤眉弄眼抱屈,婉清无所谓的一笑,既然志不在此又何必精心琢磨花朵与服饰?出风头的事情交给别人就好。

她疑惑的只是,崔萍头上、腕上的这些好东西究竟是哪儿来的。

不多久,卢氏一行人便驱车到了长公主那位於近郊的庄子里,入目一看果然是雅致中透着大气,亭台楼榭影影绰绰掩在花树间,随林荫小道漫步或又能看到奇石、荷塘、溪流点缀其间,园中草木葱翠,花色满天争奇斗艳,可谓是处处美景应接不暇。

当然,最美的自然是园中那些或娇憨或艳丽或秀雅的各色小娘子,许是很多人都私下得了消息,坐一旁小声说笑凑数的多半打扮得很是寻常,找着机会就三三两两对弈、品诗、论花的却一个赛一个明艳。

大家都心里有数,散在园中伺候的仆妇、奴婢们多半都是长公主安插的耳目,这挑选考核,从进门初始就已开始。

婉如跟着郡主去得比卢氏一行人还早,陪着长公主和婆母说了好一会儿话,其实就是一直在旁听她抱怨自己子女生得多但一半儿不成器,最是风采风流谈吐不俗的幼子居然栽在女色上,真是气煞人也。

「还是姐姐你好啊,通共三个儿子却都是铮铮好男儿,哪像我那七郎,真不知道他心眼儿怎么长的,半大不小正妻都还没娶呢,居然就想把平康里的人接家里来!」长公主越说越气,顾不得小辈在场口无遮拦拉着清江郡主的手就倒了一通苦水。

「他定亲的那家,还在孝期?我记得不差几个月了,何不再等等?反正你也没明确的放话出去。」清江郡主其实不太赞成长公主这大张旗鼓给温七郎纳妾的举动。

不仅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这老话,更是考虑到这嫡妻没进门就放上了家世不错的媵妾,若是一不小心又有了庶长子,将来这内宅得多乱腾?何必娶一堆明摆着不会和睦的人给添堵?

「哪儿等得了,他都拿绝食威胁我了!」长公主说着眼泪都含在了眼眶中,这孩子简直是在剜她的心头肉。

「你就是心太软!」清江郡主觉着自己这堂妹纯粹是外强中干,咬牙道,「要换做我家有这样的不孝子,绝对是直接叉出去捶到半死,看他是要绝食还是杖毙或者乖乖听话。」

这这,话题怎么越跑越惊悚了来着,婉如坐在一旁听得很是尴尬已经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一直熬到婆母发了话让她「自己玩去」,她这才赶紧起身逃离苦海。

出了正屋婉如甚至抽帕子抹了抹一头冷汗,这才招唤两个等在耳房的贴身婢女随自己闲逛,说是要找嫂嫂妹妹去,实际上她是想仔细看看礼部尚书的孙女俞初晴,之前打听过了,这小娘子今日有到场。

俞初晴是三品官儿的孙女,其父行六,是五品的上州长史,家世算起来和崔文康正相配,只是,婉如没见过她长什么样,本就不熟更不好一路问过去,她只得竖着耳朵满花园的溜躂,期盼能在上午意外将其撞个正着。

下午大半的时间都会用来摘花、斗花,已婚的多半不会参与她可不好意思再凑到云英未嫁的小娘子堆里去和人闲聊。

走过一丛灌木与假山时,婉如突然听到隔壁有两队小娘子起了争执,为一株花的名字由来——真是青葱岁月年幼无知,这样都能吵起来?所谓由来,不就是为了宣传或高价出售花朵编的动人故事么,甲编一个乙编一个自然各不相同没有定论。

好吧,其实她们争的只是一口气,看谁能服软承认对方学富五车、聪慧有才。

婉如侧耳一听认出了其中一方的声音,那是长公主娘家来的侄女儿,高名大姓的祈州王氏女,另外一方想必家世也不凡吧?

她偷听了整整一刻钟,两方人都东绕西绕的争不出个所以然来,本来也不可能有结论不是?王家小娘子终於火了,提高了声音吆喝道:「你到底谁啊?故意找茬的是吧?」

「余初晴,礼部尚书孙女。」隔壁响起了一道清脆如黄鹂的声音,语气很是傲娇,彷佛在说:我,你都不认识么?

婉如顿时傻眼,若她此刻在喝茶绝对是一口喷出去,这就是余初晴?前辈子人人羡慕而后又钦佩的出色女子就是这样的?

在不明白对方背景的情况下就得瑟显摆自己在什么什么书里看了什么什么,在大庭广众下指责对方记错了什么诗句和典故,在对方语气不善的问姓名时居然感觉不出人家是想问清楚了好打击报复,还挺得瑟的实话实说。

真是,没一点眼色!礼部尚书很了不起么?若不是因为礼部在本朝有了掌管科考的职权,那就纯粹是个清水衙门,余氏家族和王氏一比根本就不算什么。要换成旁人早就借口遁了,她居然还傲娇来着。

一时间,婉如有种自己气血逆流将要爆体的感觉。反思自己之前的心思,一想到哥哥要娶嫂子就琢磨上了前辈子口碑最好的几个人,有的已经嫁了有点年纪还小,年纪家世最合适的就是这余初晴,却没想到她的性格居然是这样的。

魔怔了不是,不去打探大伯母那初选出来的小娘子,反而一门心思的想要弄余家女到手,就为了前辈子的传闻。

如今一看,余家将这傲娇得瑟的女儿嫁给寒门书生并不是错误的决策,婉如一开始还以为余初晴在家也是个不得宠的,原来却是她家人心知这小娘子性格有点缺陷,去了高门世家会得罪一堆人,这才不得已下嫁。

礼部尚书想要提携寒门书生很顺手,而这等人即便是高中了也翻不出余家的手掌心,绝对要将妻子供菩萨似的敬着。

婉如遗憾的暗暗一叹,示意婢女跟着自己悄悄退走,迈了两步之后,她忽然又扭头从假山缝中遥遥一看,余初晴是个穿着嫩黄色齐胸襦裙的漂亮姑娘,容貌体态都很是不错,方才听她背典故也是个腹中有诗书的。

可惜了,人是不错,但对於哥哥崔文康来说,这却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对,吃了说不定还得噎着。

这余初晴若在人生中若不经历起起伏伏的波折,就不可能成为能顶半边天的贤妻良母,所谓时也、运也、命也,便是如此。

在余下的时间中,婉如不得不找了大伯母闲聊,问清楚到底有那些人家有意与哥哥结亲,然后两人又开始暗暗相看那几个有点意向的小娘子。

首先,把家世太低的忽略,再把想要攀长公主家的剔除,而后再看看言谈举止与容貌。很遗憾,这么一筛选几乎就没能有稍微看得过去的。

婉如猜想,或许是被之前的余初晴惊艳了,这才觉得仅剩的两个小娘子除了低调温婉些之外,在学识、姿容上没一个比得上她。

她恼得直想挠头,如果余初晴不那么傲娇得瑟该有多好!鱼和熊掌真是不可兼得。

一整日过去后,两轮斗花也有了结果,在戴花品花环节崔萍拔得头筹,摘花斗花则是另一家的小娘子更为出彩,听着那名字婉如恍惚觉得有些耳熟,仔细一想,原来是永安王寿诞上送刺绣的那位,果然是一门心思钻营,不放过任何出头的机会。

等回了家,肖阳见自己妻子神色有些颓然,顿时猜出相看一事没成功,他顿时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能将自己刚得的坏消息说出来。

还没等三郎做决定,银珠却慌慌张张的跑了来,说有重要消息告诉要娘子。

婉如也没回避肖阳,直接问:「说罢,什么事?」

「这是奴阿娘刚传来的消息,她说,说,」银珠看了婉如一眼,吞吞吐吐的说道,「那边主母已经为大郎君相看了一个人家,想要寻机促成亲事。」

「什么样的人家?」婉如拽紧了拳,不由暗暗咬牙。

「……」银珠此刻真是想往后退上两步免得被盛怒之下的婉如踹了,但她有不能不说,隐瞒的后果很可能是将来被剥皮抽骨,「是,商户。据说是姓胡,嗯,和胡商有往来,家产丰厚。」

「什么?!」婉如挥手一扫,直接就把桌上茶盏砸了。胡家,这不就是上辈子哥哥的嫡妻么?

前辈子大哥受了自己影响又郁郁不得志,这才不得已而为之,今生有了肖家的提携怎么还能出现这等荒唐事?!

世家子官身娶商家民妇,这简直是崔家的耻辱,父亲怎么可能同意?她是要用什么手段么?可哥哥在京城也没法用挤兑谢俊逸那一招啊,何况,就算是有了首尾也可以只纳妾不正式娶。

张氏究竟是打算怎么做?婉如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阵发黑。

三郎赶紧扶了扶妻子,宽慰道:「没事,她出招我们接招便是,不会让她得逞。」

这事情可不光是婉如与崔文康的麻烦,肖家怎么能允许自己和商户当姻亲?!

62求出宗族

事已至此肖阳也没法再瞒着自己手上得的消息,他所知的应当是银珠母亲传话后发生的事情,更具有实质性的意义,有必要跟婉如一五一十的摊开来说,以便商量应对之策。

前不久,崔刺史携妻女访友,在归途中借宿於边地的普陀寺,夜里遇到贼寇突袭家丁虽拚死护卫却力有不及,眼瞅着性命不保。

在这危急关头,恰逢隔壁院落有一胡姓商人携女到此上香,他们带的护卫人数众多又个个武艺高强,根本不惧贼寇挑衅。

同一时间,内院隔壁崔家女眷处却有人想要掀开崔婉兰的帷帽,张氏为护女儿清白奋力推开贼人竟被其同伙举刀欲砍。

恰恰好已经脱险的胡家小娘子听闻隔壁有贵妇遇险,赶紧亲自领着一队娘子军奔来救护,将张氏母女救於刀下,在危急关头护住了崔家所有人。

「就真有这么巧?朗朗干坤还是寺庙里居然有贼人!谁吃撑了胆敢在寺庙里佛祖眼皮下抢钱砍杀,不怕报应么?」婉如听了这故事总觉得太不对味儿了,就像是一处戏,商女为上位而自编自演的,或者,张氏也是策划者?

「不知道,那地方不在丈人治下事后也没听说有人报官。嗯,据说,这胡家人是去寺里求姻缘,」三郎摊摊手,满脸无奈,「他们不缺钱,只想要依附权贵,花钱开路子自然抵不上用姻亲关系结纽带,而救命之恩,做妾自然是不行的。」

「於是,张氏为报恩就要我哥哥以身相许?」婉如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非常相信自己丈夫,丝毫不质疑消息的真实性,只连连摇头说:「荒唐,真是太荒唐了,我爹也能同意?!张氏就不能认个女儿去?」

三郎不假思索的笑道:「我猜,认女儿要花钱送礼,娶媳妇却可以得巨资——嫁妆嘛,你懂的。」

「因为我想拿回阿娘的嫁妆,她就打算把哥哥卖了另筹一份攒给那两个小的?」婉如顿时明白了张氏暗含的心思,家里资产不丰当娘的自然要为自己子女考虑,别人生的当然是能卖多少算多少呗。

想到这里,她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狠灌了几口凉茶缓和情绪。实在是难以想像,张氏的爹都是侍郎快变尚书了,她眼皮子居然还浅成这样,小户人家出来果然「心细如发」,几辈子没见过钱似的。

半晌之后婉如才慢慢冷静了分析道:「这事情肯定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我爹不至於傻到去不假思索的同意自己嫡长子娶个商户女,但是,他也贪财,心动却是肯定的。或许两家人现在正博弈着,看是娶为媵还是妻,或者还有什么两全之法。」

时间太急了,必须在那边有个定论之前遏制住,得赶紧着给哥说个家世好又有钱。

婉如立刻决定自己明天就回娘家去,哭。求祖母马上给哥哥说亲。这等大事,家里人不会坐视不管,商户女对崔家而言连做媵都有些不够格,何况为妻!真要被张氏得逞了就算有救命之恩做借口,家里男人在朝中也会被戳脊梁骨,而哥哥一辈子就毁了。

「没错,最终做主的还得是你爹,选个能让他更满意的便不会任由张氏胡来,」三郎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来,「而且脾气还不能软了,免得被人拿捏。这是京中适龄待嫁世家女的名单,家世、品行、外貌都已初筛过一次了,你看看。」

看到那名单婉如都傻了,愣愣地望向自己夫君呢喃道:「你得到消息后就马上拟单子了?」

这什么速度啊?边地的消息能这么快传来,不仅猜出自己的需求火速倒腾出合适的各个世家女,还给按适用程度弄了个排名!

「仅供参考啊,只是初步意见。其实也不需要等事成定局再通知丈人,」肖阳琢磨着出了个主意,「就说看上了哪家的娘子,问他意见,最后成与不成都没关系,先引起丈人注意否定了那娶商女的可能性就好。」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文康的亲事按说确实得父母最后拍板。

婉如点点头,叹息道:「那还是得祖父母出面,这话我不方便说。贸贸然提及女子姓名也不好,有碍声誉,应当是先和对方有了些许默契再通知父亲,而后正式议亲。我先瞅瞅名单,明天好和祖母、大伯娘说道。」

仔细一看,名单中总共有十八个人,比婉如之前设想的更多一些,家世下限放得稍宽也包括了名声不显她不太熟悉的闺秀。

余初晴竟也列在其中,位次还不低,婉如不由奇道:「你这是按什么规律排的顺序,相貌么?」

「综合各种因素,选得都是相貌具有中上水准的这一项根本不纳入统计,」三郎哈哈一笑,详细解释起来,「这么说罢,我选的都是有用的,比如大舅兄不善诗书,那擅长琴棋书画的加分;张氏会拿捏钱财,家资丰厚的加分;怕你未来嫂子受气连累人,性格软弱的减分,就这样,以此类推。」

「可是,那种太有气性的……」婉如马上就想到了当年很是强势以至於被人指责暴虐的陈玉蓉,仔细一看,名单上没她,想必和肖家不对付的一个都没排进来。

「泼辣也得有度,有碍家庭团结的可不能选,」肖阳很理所当然点点头,又补充道,「时间太紧没来得及仔细筛选,明面上的东西查了查,也说不准这些小娘子是否表里如一,还得再研究。」

「嗯,我倒是知道些别的□。」婉如说罢便提笔沾墨,凭着两辈子的记忆开始在名单上依次一个一个的划叉。

第一个有轻微狐臭所以爱焚香,腻死人的浓香;第二个的亲兄长是赌徒已经败了家还没暴露而已;第三个除了吟诗看书一两耳不闻窗外事,做不得当家主母;第五个是石女,两年后年纪一大就会出家为尼……

等婉如筛选完毕后十八个人里只剩下了六个,其中三人是她今日见过却不太满意的,两个家世稍弱严格来说不算同一阶层压根就没接触过,还有排名第一的那位,却引得她不由苦笑——余初晴。

「我今日见过她呢,容貌特别明艳才学也不错,只是那性格,说好听点叫自信、率直、纯真。」接着,婉如直接呵呵呵干笑不语,说难听点算什么不言而喻。

「她干嘛了?」肖阳疑惑的问道。

「和先皇后的族亲吵了一场。她路过某处的时候听到王家小娘子吟诗赞美花树但认错了花的品种,就自己跳出来显摆了一通。」婉如转述这话的时候用了贬义的词语来进行描述。

但仔细一想,余初晴除了没顾忌对方脸面外也不算犯了大错。

婉如当时提前走了没看到争执结果,后来听婆母说王家小娘子吵不过她,爆出家世后余初晴也没当一回事还继续揪着典籍就事论事,长公主的侄女儿们又不好意思强词夺理的在自己表姑母家挽袖子大闹,最后哭笑不得退散了。

婉如越想越乐,不由笑道:「这么一说,这余家小娘子也挺厉害的。某种意义上来看和大嫂有些相似,只是大嫂行事更老辣些,不该得罪的人绝不得罪。」

「其实吧,光明正大的阳谋才真正无懈可击的。得罪人怕什么,多吃两次亏以后就会学乖,」三郎满不在乎的说着,他家的教育方针就是这样的,先吃苦后学精,何况,「凭你我两家的背景,也不至於因得罪人而落得过於凄惨的下场。」

「嗯……」婉如又仔细捋了一遍名单,然后豪气万千的将其在桌上一拍,「那么,就是她了!」反正,哥哥都说过相看这事他不管,那妹子就替他做主吧,娶谁都比娶个有心机的商女好。

次日一大早,婉如稍作梳洗后就回了娘家直奔祖母的寝室而去,在老人家还没起床之前就守在了外室,面容憔悴的坐着一声不吭,却不住抹眼泪。

众人还以为她在肖家受了气,纷纷窃窃私语,又不好硬生生的推喊老夫人起床,熬了一刻钟后袁老夫人的陪嫁侍婢做主偷偷请了婉如的大伯娘来陪坐。

两人刚闲话了两句还没等进入正题,袁老夫人就迷迷瞪瞪的睁开了眼,听说婉如这自己一直想着要好好补偿的孙女在外间啼哭,她赶紧披好衣衫唤了对方进屋。

婉如一进房就扑到祖母膝上嚎啕大哭道:「求您告诉阿翁,将我和哥哥撵出崔家吧,我们没脸赖在家里了——马上就得成为全京城,不,是成为大齐最耻辱的笑柄!」

「这是怎么了?!」袁老夫人和卢氏顿时一惊,连声问着让婉如详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袁老夫人是对小辈有纯粹的爱护之意,并且因为往年的忽视而觉得对婉如有亏欠,想要补偿;卢氏则是最近正跟婉如和平共处关系融洽,想要找机会为侄女儿借肖家的路子找个家资丰厚的女婿。

如今一听这话,她们怎么能不着急?

即便是只从家族利益来看,婉如嫁了佳婿且在夫家很是受看重,文康科考在即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能有好前程,甚至俩人还自己和宗室舅家恢复了往来,除非是是疯了才会将他们兄妹俩逐出宗族。

那么,关键问题就是,她究竟在哭诉什么,有没有办法解决。

这是怎么了?这是,以退为进呗……婉如抹着泪用绢帕掩盖了脸上的冷笑,此番,她不仅要解决哥哥的亲事,还得将嫁妆一并拿回来!

63状告刁母

「你在胡说些什么?此话莫要再提!」袁老夫人瞪着眼高声一喝,逐出宗族这等大事怎能玩笑似的挂在嘴边?小孩子家家的真是不知轻重。

「这是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可是肖小将军他有什么不妥?」卢氏第一反应就是小俩口晚上打架了,可这么一问却又见侄女儿催泪摇头。

袁老夫人和卢氏劝了婉如好一会儿,才听得她呜呜咽咽的哭道:「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儿一贯恪守孝道从不说人是非,此番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祖母做主——我和哥哥,真是没脸活下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我又怎么为你们做主?」袁老夫人轻轻抚着婉如的肩,劝道,「莫着急,慢慢说。」

「年初母亲将我许给肖家,得了聘礼却不愿出嫁妆,幸得夫家垂怜不予计较,儿不乐意张扬这等丑事,原想忍忍便算了,反正我是出嫁女好活赖活的也无关大局。可如今,如今,」婉如说着猛然提高音调抛出了重磅炸弹,「母亲要让哥哥娶商户家的女儿!」

屋里顿时响起了一声二重奏「什么?!」

袁老夫人以为她耳背又一不小心听岔了话,卢氏则是觉得出这事儿,要不是自己妯娌张氏疯了要不就是婉如在夸大其词的撒谎。

婉如则立刻将银珠和肖阳那里得来的消息增增减减的一说,忽略获取渠道强调其真实性,干脆利落地揭露了张氏的狼子野心。

身为小辈,她是没法子和继母正面抗衡的,只能寄希望与祖母和伯母出面收拾贱人。

祖母吃斋念佛的战斗力不强,为了拉拢外援,婉如又连猜带蒙的说了更为重要的实质内容:「她是怕哥哥将来妨碍了自己亲身儿子的地位,所以才想用这办法排除其继承权吧?真是可笑,父亲官位又不显,根本没个爵位能让哥哥承袭,有什么好争的?若说只是看中胡家资产丰厚,难道凭哥哥的本事还挣不出点分家银子?」

所谓士农工商,商户地位低得还不如地主土豪,官商通婚那是要绝了崔文康再往上走的所有道路!

大伯母卢氏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发寒,若说张氏只是单纯头晕了舍不得分家银子想要坑继子,她绝不相信,至於傻成这样么?

小叔崔承望官位是不显,可公公崔相身上却是有爵位的!若张氏先搞掉崔文康这二房嫡长子,再想法毁了长房自己儿子,那可不仅仅是袭爵的好处,整个崔氏宗族也能在其掌控之中。

这便是她真正的如意算盘吧?

卢氏如此一想顿时将婉如的话信了大半,或者说她情愿站在侄女儿这边帮腔,以便防患於未然。

百年世家或多或少有些重文抑武,崔文康将来是武将,张氏的儿子崔文远却是准备考进士入阁的,一个没娘爹不亲,一个却有强势的母族,两相一比明白人自然知道如何抉择。

「阿娘,可不能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卢氏心里琢磨一番后,一面义正言辞说着,一面扶起婉如,很是怜惜的为她拭泪。

而后又叹息着说道:「我也是看着文康长大的,这孩子不算聪慧品性却不错,如今眼瞅着还有了好前程,寻个贤淑温顺的世家女绰绰有余,怎能就这样毁了一生?唉,这隔着肚皮的果然不如亲娘,若是阿莹还在世,怎可能沦落到让他娶商户去……」

一听大儿媳提起俩兄妹的母亲郑莹,袁老夫人又看着容貌与之酷似的婉如那梨花带雨的模样,顿时想起了先前梦里二儿媳妇的哭诉,想起了阿莹临终时还求着自己要帮她好好看护这双儿女。

此刻,袁老夫人不仅是心软还有些心慌,违背了死者的愿望,或许会遭报应呐。

「她怎么敢?我的乖孙儿可不是任由人作践的!」老夫人气哼哼的说着,又一指卢氏,问道,「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得,她只需要表明一下态度,拿主意办具体事儿的还得是儿媳妇。

「阿娘您不是早就让我帮文康相看人家么,都已经筛出了些可心的小娘子,」卢氏微微抿唇后,胸有成竹的回答,「早些把事情定下来就不怕被不成体统的破落户占了位。文康这亲事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弟妹也得听您的不是?」

卢氏很聪明的只说妯娌不提小叔,在当娘的人眼里儿子肯定是自家的好,犯错的绝对是媳妇。

「嗯,嗯,可不能让老二家的先下了手!」袁老夫人连连点头,又关切地问道,「你瞧上了哪家的?说来我听听。」

卢氏赶紧报了几个人,婉如却在她说罢之后补上了一句:「还有一个,礼部余尚书家的十三娘。」

咦,奇怪了,一开始说的时候没这人呀,卢氏有些狐疑的看向婉如却又点头道:「是的,还有这余十三娘,差点忘了。虽说她父亲仅为从五品的官儿,却是本朝赫赫有名的书画大家,只因其志不在仕途乐於纵情山水这才官位不显。」

这隔房侄儿的亲事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卢氏根本就不想太费心,议亲她能出面跑腿但相看还是得以侄女儿为主,婉如一提起余初晴她自然跟着补充了几句。

反正,瞧好了卢氏得不到好处,瞧错了兄妹俩自己折腾去,省得她这当伯母的落人埋怨。

余初晴想来也是不错的,家世说得过去、相貌那确实也是顶顶出色,其父书画大家这润笔费可是不菲,他又擅长鉴赏书画、古玩,据说在好些赫赫有名的古玩铺都有分子,家资丰厚自不必提。

至於对方看不看得上崔文康,这不论是婉如还是卢氏均没考虑过,谁会觉得自己孩子能被嫌弃?

唯一麻烦的是,这小娘子时候有些爱得罪人来着?听说昨日才和王家小娘子争辩了一场,气的人跳脚。卢氏倒没把这事儿在自己婆母跟前说破,只在心里琢磨琢磨,嘴里一股脑的撺掇袁老夫人考虑火速说亲一事。

「成,就这么办,余十三娘是吧?再来两个备选的,晚上问问他们的意思。」袁老夫人拍了板,女眷选是选了,可最终却还是要让崔相和长子来拿主意,必须得挑个在政见上和家里合拍的。

这点,婉如倒是不怕,肖阳挑人的时候就已筛了一次,凡是已经有依附某皇子倾向的统统不要。余尚书是出了名的和稀泥,更别指望淡泊名利的余长史会去争抢从龙之功,多合适的人家。

至於余初晴得罪人的问题以及和对方通气儿的事情,肖阳既然提了这么个人,他自然能找到合适的人去说和提点。

这八月十九恰好是京郊道观紫阳宫传道之日,清江郡主一大早便带着若干仆妇、婢女离了家,沿着官道途经余尚书家门口浩浩荡荡的出游。

「打听到了么?是去紫阳宫?好好,赶紧去准备!」余家长史娘子得了消息后,立刻换掉居家衣衫,备车出门。赶在定清师太讲道之前入了大殿盘坐,静听。

这位师太从不单独为权贵讲道,只略分了贫民、士族的场次,因而长史娘子有幸能和清江郡主同室而坐,讲道结束后她又寻了机会随着郡主走向后花园散步。

这花园不算大,因师太不喜权贵跋扈之故郡主也没命人清场,这走着走着两人刚好就正面迎上了,长史娘子略有些紧张的向清江郡主见了礼,还没来得及找话搭白,就听得对方笑着开了口。

「怎么,嫁人后就不认我这瑶师姐了?何必喊得如此生分,」清江郡主很是亲近的拉起了对方的手。

「师姐安好。」长史娘子顺杆上爬,又觉得有些发窘。

当初拜名师学画时,她是正经因有才而被相中,清江郡主却是靠家世而死活赖着来的,那时年轻气盛遇事只论才艺不看权势,还曾瞧不起对方。昨夜在家她罚了女儿禁足、抄书,今日回忆往昔,才惊觉自己当年不也是这样强得发傻么。

清江郡主自然看得出师妹的犹豫,不由感叹道:「也罢,好些年不曾会面,感情都淡了。若非儿媳昨日提起你女儿,我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有拜师苦学被打板子的日子。」

也差点忘了还有个大咧咧指责自己怎么能画仕女穿毛斗篷赏荷花的小师妹。

「唉,我那女儿——真是愁死人了!」长史娘子见对方主动提到了自己女儿顿时松了一口气,她急匆匆赶来和清江郡主「偶遇」本就是为了这事儿。

希望师姐还记得当年的情谊能帮忙跟说和说和,她实在是怕了女儿这得罪人的本事。王家势大,斗花会又是长公主办的全城权贵没有不到场,若她们再刻意宣扬一下,如此一来还有哪家敢娶初晴?

「我倒觉得还好,性子爽直的小娘子可比那些口是心非的好多了,」清江郡主微微浅笑,而后又乐道,「当年若非你挑刺,我还不知道要闹多少笑话。先私下里被人指了出来,总比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的强。」

比如那王家小娘子,现在大家仅知道她们拌了嘴,在场的可没一个会去宣扬她记错了名句典故,若换个更公开的场合那可就更窘了。

「唉,真是可惜了,我二儿子已经娶了媳妇,小儿子年岁又和你家初晴对不上,否则,倒能成就一段姻缘。」清江郡主拉着小师妹的手一面逛园子,一面提到了三郎拜托她的事儿。

咦咦?长史娘子有些发傻了,这不是自己求郡主说和来着的么,怎么就扯到亲事上去了?难道,有谁托了她递话?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清江郡主可不会为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开口淘神。

☆、64张氏买凶

听出清江郡主郑瑶有牵线说亲的意思,长史娘子心中顿时抱有了极大的期待,正愁女儿没求娶呢,哪怕男方稍差些也算是个安慰。

长史娘子很清楚知道自家公公和夫君已经挑选明年将会参加春闱的寒门士子了,她虽没有看不起读书的意思,却也明白,门户不当即便是女儿不会受气可也不一定能活得舒坦。

试想一下,初晴弹琴时喜焚香沐浴,那「一两黄金一两沉香」的上等品寒门士子供得起么?即便是从娘家带去,也会被指责为奢靡吧?

值得清江郡主开口的男方,怎么着家世也不能是寒门呐,落魄士族都能生活细节上和自己闺女儿更合拍吧?

「承蒙师姐垂爱。那女儿,唉,性子太强,还不知能得哪家小子青睐。」长史娘子叹息一声,顺势又递了话头到郡主手里。

「小子这倒不知,但二媳妇——崔相家如娘,可对的十三娘赞不绝口呐,」清江郡主轻笑出声,解释道,「据说,她当年闺中时参与聚会曾得了初晴的照拂,大约是仗义执言之类的吧。」

清江郡主今次只是受儿子之托来稍微提一提崔文康的,男方还没和长辈通气明确的说要下聘,她自然不好讲得太明白,免得闹大了又不成有碍声誉。

「哎,那可真巧了,家初晴就爱干这种事儿!说起来,如娘这是前几日军演中挺出色那位崔家二房嫡长子的胞妹吧?」长史娘子把崔文康那不算头衔的前缀给一整串儿都报了出来,生怕含含糊糊的弄错了。

她听着师姐的暗示觉得不怎么真实,压根儿没指望女儿能嫁入一流世家的时候,居然亲口听郡主说愿意给自己家做姻亲,像是天上掉馅儿饼来着。

「没错,这俩是同胞兄妹。他们生母是族妹阿莹,可惜早逝了,没了亲娘的孩子可怜——哥哥都十□了还没给说亲,妹妹倒先嫁了。」清江郡主明明白白的表示崔文康是大龄未婚男青年。

长史夫心里有谱了,没说亲只是家里给耽误了不是这郎君自身有问题。

之后,她又听得师姐给补充了更多内容:「这俩孩子的父亲年初左迁至夫君治下做刺史,一眼见着如娘就喜欢,干脆抢到家当了儿媳。她哥哥也是个好模样的,还挺有志气,虽不得父母垂怜却自己奋发着准备参加武举,将来外放了做个果毅都尉之类的绝没问题。」

有的家里忌讳父母没能双全的,事先必须得说清楚,清江郡主顺便还表示了崔文康做不了文官,并且与继母不和准备自立门户,将来或许得不到家族多少照拂,但媳妇儿头上却不会有正经婆母刁难。

其实,崔文康正适合余初晴这种应付不了世家大族复杂际往来的小娘子,只是,不知道号称书画双绝的余长史能不能接受一个有些「粗鄙」的女婿?

「一直没说亲,那得有屋里伺候吧?」长史夫出意料的没怎么意文武之事,只从内宅生活角度出发皱眉提问。

听她这么一问,清江郡主心里顿时笑开了花,这小师妹和从前一比更识时务,当初她看可是只瞧才华不论其他的,这会竟也知道风流才子不靠谱了。

郡主郑瑜举起团扇半掩了唇,低声道:「听说之前倒是有亲长刻意安排了不少,可一想明白那都是被故意塞来消磨意志的,哪还能倾心以待?」

这话一说,连她都觉得崔文康是个挺不错的联姻对象,这年头有几个世家子弟能洁身自好不喜女色的?

长史娘子心里自然也有自己的算盘,准备回家和丈夫、公公好好商议一回,顺便再查查关於这崔文康的各种事情,她记得这郎君前两年风评不算好,因此也没列入考虑范围,听清江郡主这么一说,彷佛是继母作祟的缘故?

若本质是个好的又有前景可观——说不定,自家也能捡个漏?

「九月初三,到家来赏菊、饮酒吧,好久不曾和师妹一同赋诗、作画,有些怀念呢,」清江郡主拉着长史娘子的手,做出了聚会邀请,「若是有空,还可带上家儿女正好与儿媳做个伴儿,她也是个爱诗画的。」

十来日时间,足够男女双方下个定论了,若余家的带上女儿赴约喝菊花酒自然是表示对这亲事有意,不带,那就当今日压根儿没提这茬。

清江郡主和长史娘子相约聚会时,婉如则已经说动了祖母和大伯母马上着手给哥哥找个好媳妇。

既然崔文康要说亲,那聘礼、宅院与一应杂物就得准备上了,按前例这笔钱不从公中所出都由各房自行安排,大伯母犹豫着看向了自己婆母,要让长房跑腿倒还好,可还得出钱给侄儿成亲的话,那可太亏了。

袁老夫很豪气的从自己私房中给了孙儿五百两黄金做迎亲之用,又爱怜的拉着婉如的手叹道:「出嫁得匆忙,家里都没能来得及添妆,如今也拿三百金去,再添三套头面,就当是娘家给的私房了。」

婉如平白得了意外之财顿时很是惊喜,赶紧谢过祖母又替哥哥操心道:「五百金要京城边上买庄子再准备点衣饰之类的倒也够,但若是要去风雅家提亲,却需要准备点特别的礼物做纳采之用。」

五百金只能说凑合能用却不够体面,真正的好东西不可能拿着钱就能马上买到,而要求金贵之物又岂是区区几百金能办到的?大伯母卢氏微微蹙眉,心想侄女这话是算计公中收藏还是有别的用意呢?

她没急着搭话,略一停顿就听得婉如乐呵呵的笑了:「前些日子哥哥从舅舅家取了阿娘的嫁妆单子来,略看了看,其中有一幅前朝顾先生的《群鹿图》以及他的一对书法立轴,嗯,还有杨画圣的《八骏图》,闵家山水的《春江渔钓图》,这些都挺合用。」

「哎,没错!都快忘了们还有莹娘的嫁妆可用,」卢氏立刻明白了婉如的意思,跟她一起笑着憧憬未来,「十来年前的首饰款式肯定是老了点,但想必材料都不错——重新炸炸或拆散了让工匠重做也使得。二房嫡长子成亲怎么着也不能寒碜了,该用的,还是得用。」

说完这段话卢氏就看向了自己婆母,正儿八经的提议是不是该把先弟妹的嫁妆取出来给文康他们俩兄妹分了呐?两个孩子都已成年,眼瞅着就各自成家了,这亲娘的嫁妆再没让父母而且是继母代管的道理。

袁老夫连连点头:「嗯,这话不错,还得快些派去把那什么库房钥匙取来,该筹备的就筹备着,等春闱一过正好双喜临门!」

「不光是钥匙呢,还得请母亲拿来当初的单子再让父亲派得力的帮忙清点一番。」婉如建议着,当场就撺掇祖母口述,自己撰写了给父亲的书信。

主要内容就两点:一是家里准备京城给崔文康说亲,由清江郡主介绍高门大姓家的娘子,他边地等着结果便是,切莫自作主张。

二是,前头媳妇的嫁妆得开库取来用了,让他们把嫁妆单子和钥匙都还来,由崔相做主给孙儿、孙女均分,可派心腹旁观。

这封信是由肖家派送去的,八百里加急,怕那边先订了亲赶不及,只要信一送到就不怕崔承望再看上胡家女,京城说亲又是清江郡主插了手的,还能不好?或者说,这事儿根本就由不得他不乐意。

等信一上路,肖阳就派了细作、私兵去婉如从曹大娘那儿问出的庄子地址盯梢,日夜看守。

那嫁妆里哪还拿得出前朝字画来?据婉如所知,好些名作品都已经崔文远拜师时被张氏拿去送了!

除此之外,还不知道其中缺了些什么,反正,被挪用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而且还是崔承望不知情时偷偷下了手。

这张氏来自小门小户,家境并不宽裕,不然也不会去做前面有嫡出子女的继室,她祖父只是个六七品的小吏,父亲则一门心思苦读、专营,年逾五十了才当上高官。

因此,张氏一开始给自己塑造的形象是「慈母」是「贤妻」,对待崔文康和婉如也是娇养、宠溺、撺掇为主而非明目张胆的克扣,动用郑莹的嫁妆只能是背地而为。

张氏只因丈夫左迁、自己父亲当上侍郎并且尚书之位有望了,崔相却逐渐年迈眼看着即将告老还乡,这此消彼长的形势下她才逐渐癫狂起来。

哪知,张氏还没来得及卖了继子,对方的反击便到了——由崔相做主清点、平分嫁妆,分什么啊?分空箱子么?!

自己父亲打点上峰用了郑莹嫁妆里的一箱古玩,儿子用了一箱名书画,女儿用了嫁妆里的一箱珠宝,连崔萍那儿都给讹了一套首饰去……足足三箱,不是三件,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张氏看到婆母书信的当天就急得嘴角上长了好大一个恶疮,痛或者说气得连粥都喝不下去,直接装晕了躲避婆母派来管事的询问,还没解决这一茬,第二日胡家小娘子却又跑来探病了。

胡家已经和张氏有了默契,就等崔刺史松口后开始行「六礼」,甚至,他们已经相熟的家放出了风声去,说自己攀上了崔相家,这会儿却听说事情有变哪能不着急?

既然刺史娘子已经收了厚礼,那事情办不成也只能找着她要说法呗,商贾家多精明,不可能做亏本的买卖,商议亲事时就得了张氏的字据——这会儿她便成了夹心饼,两面压迫。

这事儿也拖不了两三天,左右思量后,张氏一面和胡家敷衍说事情一定能成,一面决定派送回嫁妆单子和钥匙的同时行脱身之法。

嗯,可以派心腹半路截杀送信之。让单子和钥匙都给遗失了,反正,库房门和箱子用斧头也能劈开,没单子谁还知道自己挪用了多少?

或者,派去存嫁妆的庄子捣乱,让库房失窃或失火,被偷了、烧了、毁了一了百了!

嗯,这主意不错,说不准婉如那贱蹄子有没有从平乐郡王那儿搞到备份的嫁妆单子,还是直接从库房下手较好,顺带再搬些走!

张氏琢磨着鬼主意甚至派了雇佣「游侠」下手时,肖阳端坐书桌前看着一张蜡丸中的小字条。

而后,他慢悠悠点了烛火将字条烧毁,同时冲那坐一旁抚琴的婉如笑道:「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有时候,们放弃一段爱情并不是因为没了感情,而是突然意识到,对方的智商未来一定会拖累死自己。」

「嗯?」婉如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道:「何为『智商』?怎么突然想到这句话了?」

☆、65考场作弊

面对婉如的疑惑,肖阳挠头皱起了眉:所谓智商就是用来测试人智力发展水平的智力商数,这该怎么跟妻子解释来着?

智力倒还好说,可他绝对没本事去把商数和智商测试给解释清楚,有的东西知道、会用就行谁知道原理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又没个网络百度的能帮忙搜索一下具体释义。

「智商就是——有待商榷的才智。」肖阳挠头之后果断抛出了这句简洁无比的话敷衍过去。

而后,又笑着告诉婉如:「正如之前我所猜测的那样,你那位继母确实挪用了不少嫁妆,并且不仅不打算归还,还胆大包天的准备去烧库房。」

「唔,智商,很有道理呢。」婉如虽然觉得这词儿有点怪怪的,却也连连点头,张氏可不就是才智有待商榷么?

或许因为自己从前就够蠢的缘故,倒觉得这继母还算是个精明人,至少张氏弄走了自己、占了嫁妆还毁了哥哥,她亲生儿女却都过得不错,可今世一看,用句肖阳的话来形容她【真是弱爆了】。

摆弄继女是将其嫁给握有实权的侯府,反倒给了继子出头的机会;想要绝了继子的前途将其「卖」给商户,此等逆德离亲之事绝对不容於崔氏宗族,反倒得罪了公婆。

最重要的则是,张氏过於在意钱财,挪用原配郑莹的嫁妆甚至还想瞒着再多弄一点成自己私房,犯了七出中的最末一条——窃盗。

「等着她的人下手后做实这事儿吧,就算有损失也成。」婉如望向肖阳下了决定,她知道自己夫君的手下很是能耐,绝对可以搞到切实证据。

反正,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娶了商户女的士族还有什么脸面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张氏都没给哥哥活路,自己又何必心软。

「嗯,没错,打蛇必须打七寸,既然决定下手就得绝了后患。」肖阳行军打仗时奉行的就是「斩草要除根」,为妻子献计自然也会如此。

他这是打算想法让丈人休妻一了百了,这休离之人所出子女虽也算是嫡子,可一旦张氏既为继妻又是弃妇,崔文远再能耐也不可能越过了崔文康头上去。

婉如却摇头道:「崔家不会休妻的,丢不了这个脸——识人不明、娶妇不贤、教妻无方,每一条都能被戳上一整年的脊梁骨。不过,却也能让她再无法兴风作浪,父亲身边只有任由张氏作践的妾,并没有身份高些的媵。」

「再添一把火?」没等婉如说完,肖阳就和她想到了一处去,「得问问阿娘,她陪着表姨母相看了那么久说不定有遇到合适的人选。」

休不了妻也能把她关起来不是,没了主母家里却需要人主持中馈,媳妇或者嫡出女儿是最合适的,可惜前者暂时没有,后者却是张氏亲女崔婉兰,怎么可能绕一圈又便宜了她们母女?

因此,还得给父亲塞一个身份镇得住场子的女人,媵虽也是侧室却是娶进门的,身份比妾高,暂时代掌管家之权也使得。就算她管不了家,也能狠狠去吹枕边风,从前就是没个人帮自己兄妹说话,这才任张氏拿捏了。

从前婉如即便是想得出这办法也办不成这事儿,哪儿有闺女、女婿给父亲添人的道理?如今张氏妄想给二房嫡长子娶商户女却明明白白得罪了自己婆母,正好给了机会能借着祖母袁老夫人之手给她添堵!

「说起来,也不知长公主家的温七郎到底会纳谁来着?」婉如说着就想起了自己家正蹦达欢腾的庶妹崔萍。

这个庶妹比婉如小一岁,生母只是个奴婢,据说是在先主母坐月子期间得令侍候崔承望怀上的,没几日郑莹就因血崩去了,在张氏没进门前她撺掇着郎主脱掉贱籍,其女崔萍这才算是被崔家承认了。

张氏进门没多久便借口崔萍生母在先主母丧期勾引男主子居丧生子,狠狠发作了一通,而后多番折腾终於使其郁郁而终,从她开始,这位继室将郑莹那时的老人一一拔除,很卖力地清洗了一番内院。

不过,婉如好歹是嫡长女怎么着明面上也不会被怠慢,崔萍却没这么好命,可以说在姐妹三人里,她是过得最糟糕的。

在婉如记忆中,这个庶妹一直是木讷样子,前世似乎也是像庶出的堂姐崔萱那样嫁了个寻常人家做正头娘子,谁知,这一世她却来了个大逆转!

先是参加了襄阳长公主的斗花会拔得头筹,而后又数次找寻一切机会出门,在音律琴技方面三番两次的露脸,得了长公主的青睐。

只是,崔萍这种越过长辈擅自做主的行为家里人会放任不管么?

「听大哥说前日崔萍已经被拘在家里了,应当不会是她。其实,在表姨母跟前表现得再好也没用,关键还是得看温七想选谁,」肖阳不想多提这压根儿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小姨子,干脆换了话题,「明日就是解试出榜日了,咱们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上街瞧热闹去。」

三郎说着就拉起婉如的手将其往床榻上引。

「有什么好瞧的,派人看看大哥名次不就成了。」婉如抿唇一笑,却也没躲开丈夫的拉扯,半推半就的随他折腾到半夜。

次日,婉如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抬眼正好看到丈夫晨练归来,她缩在被子里背着手捶着腰嗔道:「不是说去瞧热闹么?还什么早些歇息,哼!榜单出了么?」

其实,崔文康顺利过关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夫妻俩都没怎么焦心,这才有闲情逸致嬉笑一番。

「出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个?」三郎为妻子取来衣衫,亲自帮她穿戴起来。

「别告诉我,都中了?」婉如看肖阳表情就知自己猜中了。

这一次解试自己哥哥、谢俊逸和崔文远都参加了,最好的消息莫过於崔文康中了武科其余两人落地,显然,素有文才的崔文远没让婉如达成愿望。

这该死的家伙,原本就是在国子监念书的,学馆出身的人明明可以直接以「生徒」的身份直接在春闱时去尚书省受试,他却占了名额念书又跑来参与解试,就为了「下场一试自己的真本事」。

炫耀,活脱脱的炫耀,幸好如今哥哥参与了武举,才没被他奚落到泥泞地里去,哼,而且还略胜一筹,不知省试时又会如何?

「大哥名次还不错,第三。崔文远虽排在中间却也出了名,毕竟,他才十四岁,唉,也不知我家肖明怎样了,他年纪还更小一点,只可惜距离太远还没传来详情,」肖阳说着又长叹一声,「其实,还有个不好的消息,我猜,你不会愿意知道。」

「得了,别故意逗我,说罢!」婉如梳洗妥当后,一面喝粥一面很是淡定的询问着,还有什么坏消息能比哥哥又差点娶商女更可怕?

「陈留那边传来的——谢俊逸多半会成为本地解元。他在解试第二场做的诗、赋已经传出来了,追捧者无数,」肖阳双手一摊,无奈道,「看来那两个姚家女没能消磨掉他的意志。」

谢俊逸没能躲掉姚家的攀附,他甚至听从肖阳的建议一口气纳了两个如花美眷,一个是和他春风一度却被认为性子轻佻不堪为媵的姚贞如,另一个则是他自己选的温柔贤淑姚二娘——姚贞玉。

殊不知,这两人在娘家就斗得乌鸡眼似的,到了夫家抢唯一的一个男人难道还能消停么?

「他不是个会被女人轻易拿捏的,风流多情者其实最是无情,」婉如微微摇头,问道,「他写什么了?」

「规定命题是咏物诗,限花草,」肖阳翻了翻下人传来的纸条,为婉如解释道,「他没写常规的梅、兰、竹、菊,而是另辟蹊径选了莲、蕙、葵、橘,分别喻示自己的清廉、君子气节、酬谢君恩之志以及追求理想的坚贞意志。特别是最后的那篇赋《南国橘颂》,那可真叫巧言物状慷慨激昂,嗯,值得玩味。」

「果真是值得玩味,」婉如嗤笑一声,无语道,「他最会做表面功夫,若是朝堂上都是这样的文臣,啧啧。」

婉如笑了笑没再多说,戴上帷帽就和肖阳一同出了门,依他昨夜里所说的去瞧热闹,在茶楼、酒肆听听别人怎么议论自己哥哥英姿,偷偷乐和一下。

闲聊时,婉如又问起京城里的第二场题目是什么,崔文远答得如何。

「也是咏物,限动物虫鸟之类的,他写得也不差。」肖阳正说着,却听得酒肆中有人高声咏颂了崔文远所做的诗、赋。

以骏马指代自己抱负之心,以雉鸟表白自己的坚毅之心,以蝉代指对朝廷的忠心,以萤描绘报效国家的决心。

「他年纪虽小,这诗赋可是写得相当不错,怎么会排名如此靠后,我倒觉得他得个解元也使得……」邻座的书生随后还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话,婉如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诗赋做的不错,第三场的时务策论则差了些。」肖阳正说着,却见婉如脸色不善,但又不知缘由,很是疑惑。

婉如先是震惊而后冷笑,这诗赋当然不错——这是上辈子余初晴嫁的那寒门书生所做的投卷!他那些年的飞黄腾达就是靠得这诗赋起步。

他因没有达官贵人引荐又想稳妥的上进便向礼部某官投了行卷,就凭着这「马雉蝉萤」才在省试之前得了余尚书的青眼。

如今,没了下嫁余初晴之事,连他的文章也被人盗用了么?原来,你崔文远也只是个欺世盗名的孬种!

还神童呢,呵呵,真是讽刺啊,说不定是考试时一紧张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就想起之前别人写的东西。

崔文远是礼部侍郎刘文达的关门弟子,凭这身份绝对能在试前看到那行卷,至於试后,也不知道试卷内容撞重样了么?想必那书生不会写同样的内容,可他却绝对知道有人抄袭了自己。

「阿阳,帮我查个人,看他还活着没,若能有他作证便能三管齐下呢!」婉如若不是顾虑着此刻自己正坐在大庭广众下,差点都想笑得拍桌了。

张氏最能倚靠的是谁?不是他那即将当尚书的老爹,而是亲生儿子。

等挪用嫁妆之事东窗事发张氏被关起来之后,她那尚书爹可帮不了多少忙,最多施压让崔家留着她的命好好养着罢了,可一旦崔文远有了大出息,那生母绝对能翻身。

可如今——唔,一个弄虚作假在解试时作弊的神童儿子,哈哈!真是叫人睡着了都能笑醒。

婉如乐滋滋的拉着肖阳踏上了回家的马车,催着他赶紧回去发号施令逮住书生求证据,这种事儿拖不得,越久越会贻误时机。

还没走上百米远,马车却突然顿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冲击差点害婉如撞到头,幸好肖阳没骑马坐在她身边顺手一捞将其揽进怀里,这才免去一次流血事件。

「这是,出什么事了?」婉如揉着自己那在三郎胸膛撞得生痛的肩膀,嘟起了嘴。正乐和着呢,却出事故,真扫兴!

车夫在前头恭声道:「回娘子的话,有个小娘子从旁边箱子里冲出来,差点撞上对面儿的马车,奴怕惊马出事便也拉了缰绳。」

「我去看看。」肖阳抬手给婉如戴上了帷帽,这才撩开车帘跳了下去。

66逼上绝路

出了马车,在这巷口左右一看三郎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居然一堆人堵着巷子说话,难怪马车停下后一直不见动弹。

正前方站在高头大马边儿上的是襄阳长公主家的温七郎,后面的马车上没有温家记号却被其家丁护着,也不知他在陪着谁出游,既有十来个仆妇跟在后面想必是女眷吧?

而温七郎身前有个穿着华服的小娘子正在说些什么,尽管她背对肖阳而立,却也能从时兴的衣衫样式和身形上看出是个窈窕少女,而且,还应当是个绝色美人。

因为,温七郎那堆满了殷勤笑容的表情看起来他似乎对这小娘子颇有些动心的意思。

肖阳见着却微微蹙起了眉,他总觉得那女子有些不对劲。

大齐说是民风开放却也没到世家女子任人围观的地步,这个据车夫所说从旁边巷子里冲出来的女子明明穿着一身绫罗绸缎,却只带着一名婢女就在街道中步行,还恰恰好撞上温七郎并掀起了帷帽上的垂纱。

可别是个「碰瓷」的吧?长公主亲生的幼子,这身份足够人铤而走险故意撞上来。肖阳想到这里抬腿便走了过去,毕竟是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堂姨家兄弟,该关照的时候还是得帮忙看着点儿。

同他抱有类似想法的,或者说,更快一步赶过去的还有兵部尚书襄武郡王之子郑恭亮——堂姐家的外甥岂有不护着的道理?

前日郑恭亮走关系由那没前途的勳卫调职成了羽林军一员,正沿街巡逻呢,恰恰好从巷子的另一个方向眼睁睁看着那小娘子认准了温七郎冲出来。

他拍马就向前奔了过去,却来不及阻止温家小七下马客客气气将那「不小心跌倒」的不明人士扶起来。

不仅扶了,这位风流倜傥郎君还挺热心、挺关切的问候:「小娘子有没有受伤?怎么如此匆忙奔跑?」

扶着胳膊这么一问,那自然不受伤也得受伤了,绝美女子皱眉含泪回答:「彷佛,扭了脚……方才不小心同家人走散又不幸遇到登徒子,这才,才……多谢郎君相助!」

小娘子微垂眼帘红脸松开了拉着温七郎的手,想要屈膝行礼,却又因脚踝受伤而站立不稳,反倒再次向对方身上倒去。

「哎唷,真是闪瞎我双眼了,扶起来了还要抱啊?」郑恭亮终於赶在温七将小娘子搂入怀中之前扑到了两人跟前,说话间抬起自己那没出鞘的长刀就往小娘子肩头顶了一下,迫得她向后一仰,又倒退半步又身侧的婢女扶住了。

「哎啊!」小娘子痛呼一声,捂着肩头一脸惊恐的看向了这突然出现的粗鲁汉子。

被戳的这一棍子是真让她受了惊吓——怎么和剧本不一样来着,不应该是温七郎一脸怜惜的抱住自己然后借让马车好心的给送回家么?

「看什么看?这青天白日的,难道你俩还要执手相看泪眼么?」郑恭亮板着脸瞪向她,喝道,「你何方人氏?家住何坊?为何招摇过市冲撞了贵人?」

这审贼的语气顿时让小娘子噎住了,瞧着那一脸欲哭欲缩的小可怜模样,温七郎忍不住抬手一揖帮腔说了好话:「见过堂舅。她说是与家人走散又被歹人追逐才跑过来的,不曾撞到我。」

郑恭亮白眼一翻,无语了。这不废话么,你骑着烈马她用脚跑着还能真撞了?冲撞可不仅仅指撞了!

「贼人?哪儿发现的?去俩人给我看看,」本就是执勤中的羽林军,郑恭亮丝毫没含糊马上派了人去探查,而后又锲而不舍的追问,「你是哪家的?怎么不多带点下人出名?」

「奴名为柳依依,是太常寺太乐署令之女。」小娘子惨白着脸作答,还没将话说完就半撑着腿一副摇摇欲坠状。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好名字,好名字!」温七郎念了句诗经《采薇》,而后立刻让随从去请马车中人下来让与柳家娘子乘坐。

「这怎么使得!依依怎能鸠占鹊巢?」柳依依赶紧推辞,却又依旧是一副站立不稳等人来扶的模样。

少顷,马车中下来了一位带着帷帽的身着袒胸明艳衣衫的女子,娇声道:「郎君说的是,这位娘子怎能与奴家同车?不若,您骑马带奴可好?」

柳依依暗暗咬牙,想必这位就是平康里的艳妓花魁陶传夕了,果然气质不俗。自己父亲身为太乐署的署令虽仅仅只是七品,可祖父好歹也是个有爵位的四品官儿,家里也算是二流世家确实不能和娼妓同车。

可是,还没能和温七郎亲昵相处造成既定事实,又怎能轻易放弃?自己没得逞,却还让她和温七郎共骑招摇过市,这更叫人难受。

都怪那该死的羽林军小队长!就差那么一点点……柳依依心里憋闷不已忍不住暗暗瞪了郑恭亮一眼,又继续给心上人暗送秋波,却忘了温七郎称呼那讨人嫌为堂舅,按辈分,这家伙就不能得罪。

「这马车哪儿用让。柳家娘子是吧?隔壁就是茶肆,你且安坐片刻,让他使人去你家说一声派马车来就是。」郑恭亮可不像温七郎那么容易被女人摆弄,一眼就看穿了柳依依的计谋。

「多谢郎君好意,可,可依依此番是私自出门,若大张旗鼓叫车,这,这……」说着,她又眼泪婆娑的看向了温七郎。

「那就去车马行租一辆。传夕,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使人扶柳家娘子过去歇息。」什么狗屁世家女,居然口口声声把闺名挂在嘴边,太不像话了!郑恭亮一脸不屑,挥手就让花魁娘子的婢女去扶着柳依依,不能让她真倒到温七郎身上去。

柳依依却缩着胳膊又是一躲,神色尴尬彷佛不乐意让一个□的奴婢碰了自己。这一动作使得郑恭亮脸色更难看——男人都碰得,女人却不行?

「堂舅、表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肖家三郎走上前来见礼时,正好遇见他们僵持着。

凭着绝好听力远远就灌一耳朵闲话的三郎不由暗笑,原来不是「碰瓷」,而是那个绣技出色又在斗花会上很出彩的小娘子在「截和」!

果然是应了自己先前那句话:这事情的关键在温七郎身上,长公主喜欢谁并不作数,有本事的除了讨好长辈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得让男人看上眼。

这个柳依依,真是胆大,可惜,不够心细。

自称上就有问题,只带一个婢女跑出门也是一个败笔,哪有世家女子不仆从成群出门的?没见那平康里花魁都还有一队侍女么,都说了和家人走散怎么又变成偷溜出门?还有遇到强人什么的,若只温七郎听着或许就行了,可这话骗不了明白人。

天子脚下最核心的区域,治安还没差到这种地步,肩负该区域巡逻任务的羽林军小队长郑恭亮不可能让她这谎话做实了砸自己脚,马上就派了人去查看并且空手而归。

而柳依依并不知道自己谎言已被人看穿,当肖阳一开口说话她就满怀期待的看了过去,心想他总不会又是个铁石心肠的,或许能帮自己说两句好话。

一看到这柳家娘子的正脸,肖阳却不由一个晃神,只凭着强大的定力压制了心中惊涛骇浪似的震动这才没有当场出糗。

像,太像了,这容貌和那一世肖力阳所暗恋的女子几乎像是孪生姐妹!猛然看到柳依依的那一瞬间,三郎竟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滞了,四周万物似乎都没了声响仅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

与之同时,郑恭亮说了些什么,前面的话肖阳脑子里嗡嗡的一个字都没听清,只听得他最后笑问道:「……三郎,你可同意我的意思?」

什么意思?肖阳不方便直言自己没听清,只笑道:「舅舅,我家娘子就在那边,让她匀一辆车便是。」

婉如出行至少得跟着一车年轻婢女、一车粗壮仆妇,这出门闲逛还得有一空车装购买的零碎物品,随便挪挪就能腾一辆帮忙送人。

马车有了,帮忙的仆妇有了,不管郑恭亮之前说的什么都算是种回答,左右离不开怎么安置这位柳家娘子。

两人三两句话就这么把这事情定了,柳依依在被人扶向马车时却还一步三回头的和温七郎眉目传情。

郑恭亮落后一步撞了肖阳一肘,嬉笑着轻声问道:「你刚才怎么的,也被惊艳了?」

「不,我是在想,得告诉姨母这一个也有些不妥,可别出了狼窝又入虎口。」肖阳轻声一叹,这柳依依的杀伤力可不弱於陶传夕差,后者可以直接抹杀,前者入了门却还得投鼠忌器。

看她行事作风不似寻常女子,倒有些像在排演那一世战友所说的穿越小说经典邂逅情节,这等古怪而难以掌控的人怎好任其坑了温七郎?

先前肖阳确实是顷刻间晃了神,可随即他就清明无比,袁媛怎么可能是这种精於算计的女子?怎么可能就为了嫁权贵就使出美人计?怎么可能甘愿做妾与人分享丈夫?

容貌肖似却不可能是那个人!即便她是……

肖阳抬眼看向了另一辆马车中正因为疑惑与担忧掀开车帘抬眼瞧过来的妻子,回了她一个微笑,如春花般灿烂。

即便是又如何?错过就不可能再有后续,袁媛因不希望丈夫是顾不了家的军人而拒绝自己,婉如却愿意伴着他出生入死,先是不假思索的送夫出征,如今甚至乐呵呵的准备着行装要跟着去那传说中未开化的蛮夷之地……

身边已经有了真正能携手到白头之人,又怎能再去追求虚妄的梦?

至於这个柳依依,假脸赝品三郎更不可能放在心中,因她而盘算,只是为了自家兄弟而已,长公主和母亲关系相当不错,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温七郎栽在女色上?

「说得是。晚些时候我准备去堂姐家拜访,你去么?」郑恭亮手下压根儿没查到有人追逐柳依依,他这是准备告状去。

「去,当然要去,我正打算找你商量点事儿。」肖阳点了头,约好等自己送了妻子回家,郑恭亮卸了差事再一同过去。

他暗暗琢磨着,温七郎搞出这些事儿纯粹就是因为太闲,家里太放纵,不如建议姨母狠心收拾他一下,应该按那一世戒毒方法来操作——隔绝恶劣环境!

至於找郑恭亮商量的事儿,自然是和那崔文远有关。

三郎手下是有能人有细作有适合盯梢打家劫舍的,清江郡主也有庄子有门人,可是,郑恭亮才是这京里的地头蛇。

要想逮住婉如继母的把柄、找到崔文远作弊的证据,这三郎做得到,可要用合适的各种渠道快速宣扬出去,这就还需要帮手。郑恭亮则是交游甚广小弟遍天下的,而长公主的公公可是天子近臣比婉如她外公还得君心,都能帮上大忙。

半个月后,三郎与婉如一道收集了各种证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二十日后,陈玉蓉在闺蜜撺掇下如婉如前世一样看上了风流才子谢俊逸,吵闹着要嫁入谢家,永安王继妃周氏却不太乐意,因谢八郎还没娶妻就明目张胆的纳了两房妾,而且还是姐妹花,声誉不佳。

一个月后,天子近臣门下侍郎温言玩笑似的告诉今上,市井间有谣言,崔相家那写得「马雉蝉萤」好诗的神童崔文远涉嫌作弊,原作者为一清贫书生已被逼远遁他乡。

圣上顾虑老臣颜面,只命人私下彻查,郑恭亮恰好领了这差事。因证据确凿书生与一干物证已被肖阳扣在手中,他们却不怕走了风声,崔文康甚至故意透了点话出去恐吓崔文远,吓得他闭门在家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短短数日就消瘦了一大圈。

「这世上,最可怕不是被人宰杀,而是明知有刀将要落下却不知究竟是何时何地——等死的压力远甚於真的去死,唉,狠啊,真够狠!」郑恭亮斜靠在三郎书房里的圈椅上吃着瓜果,翘着二郎腿问道,「到底准备几时发作你小舅子?」

「再等等,还没到时候。」肖阳准备等张氏动了嫁妆再下手,免得打草惊蛇了。谁知道她雇佣的游侠怎么如此拖沓,静候多时了居然还没出现。

唔,三郎他绝不承认自己故意折腾崔文远是因为等他亲娘下手等得不耐烦。

没两日,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收藏郑莹嫁妆的庄子终於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被肖家黑甲轻骑来了个人赃并获,经过轮番拷问他们却没能如大家所愿供出雇主到底是谁。

「不是问不出来,而是他们确实不知道,不得不说,这个雇主的防范措施做得不错。」肖阳很是遗憾的这么告诉妻子。

「那么,只能等着对账说莫名其妙亏空了?张氏肯定能找到顶罪的奴婢,」婉如很是不甘的咬着唇。

「不,肯定有办法能把她拉扯进来,再想想!」参与讨论的崔文康同样不甘心这样便宜了张氏,若证据不足不到休妻的地步,他们兄妹还得一辈子被个「孝」字压在头上。

「查案子,除了能从下往上查,也可从上往下梳理,横向也需考虑。」肖阳从大方向上给了他们提示,因嫁妆的事情与他关系实在是不大,了解甚少,纵使他用兵计谋多端此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是的,肯定有办法!」婉如面露狠厉之色,再次翻出嫁妆单子详看,又一遍遍的仔细阅读苦苦寻来的曹氏等老仆的各种说辞,还有被抓获游侠的诸多供词。

她就不信了,自己重活一世掌握先机还得憋屈着成不了大事!

一个半月后,御史台的兰侍御史弹劾吏部张侍郎以御赐之物行贿。

本就瘦得风吹都能飘起来的崔文远得知这消息后顿时晕死了过去,这少年说是神童其实也并非完全浪得虚名,至少他很清楚自己母亲为什么最近两年能在崔家耀武扬威,为什么自己与妹妹的待遇会越来越好。因为,祖父渐渐年迈而外公仕途顺利。

如今,这以御赐之物行贿的罪名,还有自己的盗用诗赋作弊,这是逼人上绝路啊!

67开辟新生

骨瘦如柴眼圈黑如墨的崔文远醒神之后连滚带爬的赶向外祖家,准备打探一下弹劾一事的详情,而后据实以告自己科场舞弊一事。

事已至此,傻子都知道有人在故意针对张家和自己了,必须说清楚了才能帮助外祖分析、找寻解决方案。

他可不敢去找祖父做主,从不徇私枉法的崔相得知此事说不定直接就大义灭亲了,何况,同是孙儿那崔文康却是原配生的嫡长子,最近不但摆脱了纨裤子弟的坏名声还在解试中高中。

两相对比就算自己没大错也讨不了好。

当崔文远抵达张府时,张侍郎正和嫡出长子商议着弹劾一事。

如张氏一般,张侍郎同样体型虚胖肚腹如怀胎妇人,大多情况下,胖子都会看起来和蔼可亲,此刻的他却并非如此,薄唇、蒜鼻与一双眯着的细眼搭配在一起配合咬牙切齿的表情,竟透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狠厉之色。

「弹劾,那穷酸小子居然敢弹劾我!」张侍郎猛击书桌,回想着上朝时的一幕幕情景。御史台兰侍御史所述,他弹劾的是八年前向先吏部尚书行贿求得其保荐自己担任侍郎之位。

此事年头已久却又干系重大,加之先吏部尚书三年前便已告老卸职,今上遂缓了缓没让即刻议论此事,只让张侍郎退朝了好生回忆去,待明日宣召两人当廷对峙。

从退朝到归家的这一路上,张侍郎真是惊恐交又觉自己受了不少冷眼却必须稳着一副淡定模样,直到回屋之后才开始大喘气,骂骂咧咧后又和他儿子商议——明日小朝会究竟是去请罪或自辩?

「父亲切莫着急,因赃获罪分为六等情况,行贿只按最低一等坐赃罪论,不是太严重,」张侍郎之子抚着老爹的背劝着,「只是,怎么可能有御赐之物?」

坐赃么,按大齐律法一匹之下笞二十,一尺笞三十,十匹徒一年,以上每十匹加半年,罪止三年。

也就是说,单论行贿的话,最多也就是罢黜官职劳役三年,还可找人说情罚钱抵罪,可盗用御赐物,这一个的起始刑罚就是流放两千里,更不消说按情节严重程度还可能抄家灭族了!

送礼是肯定送了,只是八年前,八年前究竟送了史尚书什么来着?张侍郎一头冷汗的抹着额头,指挥儿子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了账本、礼单仔细查看。

金银之物绝对的没问题,关键就在器皿上。先吏部尚书喜欢玉器,张侍郎送了一对玉瑞兽摆设,加之他嫡长孙媳妇三年未孕,因此还添上了一尊白玉送子观音。

张侍郎看着儿子牟定的说:「玉瑞兽是你带回来的。」

「那是在珍宝斋所购,绝对没问题,」张家郎君马上摆脱了自己的嫌疑,京城一流古玩店不可能犯这种错,而后,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惊呼道,「白玉送子观音是妹妹拿来的!难道?」

这白玉送子观音当初妹妹说是她夫君送的,因自己已经得了儿子正好能转赠给父亲,难道,这是她背着人胡乱弄来的?!

是了,那时候家里境况不算太好,文远也才入学不久没传出才名来,她在夫家还得低调做人,崔承望又是个喜欢敛财的,妹妹何德何能可从他手上得来这般好东西?

「莫非,这是那郑莹之物?」张侍郎惨白了脸,捂着胸口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痛。嫁妆,女儿这是挪用的丈夫原配嫁妆!

宗室女有御赐之物实属寻常,并且,除了有圣旨、懿旨的明文所赐之物外其他的在她们眼里都是寻常穿戴摆设,根本不会把这些东西另作收拾给供起来,嫁妆单子中多半并没有详细记录,女儿许是不明出处的胡乱拿了?

白玉观音确实是郑莹之物,先平乐郡王妃一生没得儿子甚为遗憾,因而,她在女儿出嫁时精心装备了各种求子之物件。

这事儿宗室女眷都很清楚,因此添妆时大家也挑选着吉利东西相赠,那时王皇后还未逝世,她所赐的就是这尊白玉观音,所谓御赐之物,自然包括了皇帝、太后以及皇后所赐。也就是说,这物件来历即算是亲眷随手添妆又可看作御赐,轻重全在皇亲一念间。

「这是,窃盗啊,犯了七出!」张家大郎君猛然一锤桌面,妹妹这搞的什么名堂?不仅害自己还坑爹!他转念一想,提议道,「这事儿还得落在崔家身上,王皇后已经殡天,若崔家能说这观音并非御赐之物,不是郑莹的嫁妆只是类似的……?」

「荒谬!兰侍御史既然敢弹劾,那一定是拿到了人证物证,行贿这罪,只能认下,」张侍郎颓然的坐在圈椅中,而后又突然撑起了身子咬牙道,「还可以说只是借予上峰赏鉴!不能承认你妹妹盗取嫁妆,只能是崔承望给的。窃盗御赐之物,这罪名她承担不起!」

张家父子正焦头烂额的想要找出合理的说辞,想要找到合理的理由或代价请崔家配合,崔文远却匆匆赶来,噗通一声跪下哭诉道:「求外翁救我!」

听完这不孝外孙的倾诉,张侍郎差点没吐出一口猩红热血来,连声叹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那寒门书生你弄哪里去了?」

「给了些钱财又威吓一顿,撵了他回乡下。」崔文远老老实实的跪着回答。

「蠢货!即做了,怎么不将其牢牢扣在手中?」张侍郎真恨不得一脚给他踹过去,想必,此人现在也不可能在乡下老实呆着了,「走,随我见你外祖去!」

这事情不可能善了,崔家孙子坏的事也不可能只张家来处理,他本就自顾不暇,干脆,用姻亲关系求崔相两个一起救吧!

当崔文远在外祖跟前哭求的同时,婉如也找上了自己祖父与大伯,同他一起拿着清单点出了张氏窃盗的嫁妆数额,无奈道:「前两日听大嫂说起兰侍御史将弹劾母亲外家擅用御赐之物,儿便有了这怀疑,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这白玉送子观音确实是母亲的嫁妆,真没想到……」

婉如说着便哽咽了,一声长叹没了下文,许久之后才幽幽说道:「一周前,庄子上来了强人,打算搬走这些物件再佯装烧毁库房,儿隐约能猜到这是谁的手笔,想着家丑……唉,便没报官也没深究,谁知,八年前就——儿一直当她是亲母一般的孝敬,真真是太叫人寒心了!」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崔承祖听着婉如一堆倾诉很是注意那句「大嫂说起」,她大嫂可不就是梅家御史大夫的女儿么?

「夫家,都知道,」婉如垂着头很是难堪的回答,「因为,当初我出嫁时,没有嫁妆,只用聘礼凑的,所以……」

所以,继母克扣作践原配女儿的事情早就传出去了?!还有后面企图给继子许个商户女之事,婉如消息得的快想必也有肖家的缘故。

那兰侍御史的弹劾会不会是肖家授意的?张氏侵吞继子女嫁妆一事崔相是不知情,崔承祖却相当清楚,他甚至知道婉如一直对这事耿耿於怀,早就求了自己妻子帮忙斡旋。

莫非?不,这世家女子怎可能不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真有这些证据私下求父亲拘了张氏、威胁张侍郎便是,何苦闹到御驾前去?

若张氏窃盗御赐物的罪名做实,绝对牵连甚广,她毕竟是出嫁女,是崔家的媳妇,犯事后受影响不仅仅是娘家,婆家才更会被连累。

张家垮了,崔家一样讨不了好,崔家若败了,崔氏女又怎能在夫家稳坐嫡妻位?撺掇、设计自己父亲休妻,这等狠恶之事侄女儿应当不会去做,若是做了,有怎可能坦坦荡荡的告诉长辈她对张氏的行为心里有数?

殊不知,兰侍御史当廷弹劾一事确实是因婉如揪出的破绽由肖家授意所为,这用计,就得虚虚实实让人看不清。

「难怪你母亲要我赶紧向余尚书家提亲,原来是这缘故!如此大事,你们怎的不早说?」张氏一事崔相一直被蒙在鼓里,如今一听真是气血翻涌,悔不当初!

还以为这张氏女是个好的,在京中时看着她待文康、婉如还不错这才放心的让孙儿孙女跟着去边地,还不到一年呢,孙女赶着出嫁,孙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拚命努力。

想必,是在那边受了大委屈才逃回京城自己奔前程吧?若能早些知道,定能狠狠办了那毒妇!可惜,事已至此牵扯到御赐物,却必须先保了她保崔家。

「儿担心父亲身体,故不敢直言,」崔承祖赧然回答,又无奈道,「其实,还有一事,文远他前月涉嫌舞弊了。」

「什么?!」崔相顿时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文远舞弊?这个他很是看中的孙子居然舞弊?!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么?

气过之后,崔相却阴谋论了,突然冒出这么多事儿会不会是政敌在下手?

当张侍郎带着崔文远和崔相通气时,崔相果然丝毫没往肖阳和婉如身上猜,只认为这是一个要一举拉下崔、张甚至肖家的巨大连环计谋,从张家撕开口子,接下来还不知有什么后手。

「舞弊之事倒是最简单的,只盼那书生还好好活着!」崔相指着自己长子吩咐道,「赶紧找到那书生,让他改口。」

他几乎立刻就作出了取舍,希望亲家认行贿之罪——圣上不会愿意听到任何狡辩,但关於窃盗嫁妆之事,崔家会尽力提供圆范的说辞。

不能牵扯太大,而且她若被休弃,崔文远、崔婉兰虽不会变成庶子女可地位毕竟会下降,说亲不易。

崔相对文采斐然的崔文远还抱有期待,他平时也考校着的,只当这嫡孙是一时冲动才行了那舞弊之事,他还有救。

「我们是老了,但求保住下面的孩子们。」他深深看向张侍郎,只用眼神便给了他无形的压力。

次日,在高官才能参与的小朝会中,张侍郎跪地请罪,兰侍御史慷慨陈词,历数史尚书、张侍郎多条罪证,并且果然如崔相所料崔张氏也被牵扯进来,并且证据确凿连雇佣游侠都给算上了。

这却是连参与了此事的梅御史大夫都不曾想到的,他猛然意识到兰侍御史这一直追随自己的得力部下已经被旁人蛊惑了。

梅御史大夫是有意把此事闹一闹,却没打算一五一十全透出来弄得没法收手,如今,这事儿已经在渐渐脱离掌控。

原吏部史尚书是王皇贵妃的舅家,六皇子党羽,张家也追随他的步伐暗暗有些依附的倾向。看来,是有人想要他俩的命,清洗吏部腾出位置。

这是谁下的黑手?三皇子还是七皇子?抑或别的人?就在梅御史大夫思量之时,就这几人的罪名各方人士已经唇枪舌战了一番。

「前吏部尚书是属於『官员枉法赃』,因受贿而破格提拔了张侍郎,按律,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绞!」有人冷然高声说着,并表示前吏部尚书收的贿赂份量足够被绞好几次。

有人认为这样判罚量刑过重,前尚书他并没有枉法,张侍郎还是有才华的,这属於「官员不枉法赃」,应按「坐赃」论加二等判。当然了,也有人说这不是受贿,只是同僚间赏玩器物罢了,这话却压根没人信。

关於张侍郎的盗用御赐物行贿一事,有人认为这除犯了「坐赃罪」之外,还是对先皇后的大不敬,应流三千里。

有人认为,白玉观音并非皇后下懿旨所赐,只是宗室女得的官造寻常赏玩件,无需以盗用御赐物之名流放,徒三年就足够了。

关於这「御赐物」的由来,有人认为张氏是窃盗夫家财产附合七出条例,应被休弃,并按律判刑,不得财者笞是五十,张氏这得财了且至五十匹应处「加役流刑」,因窃盗的是御赐物,更应重判。

有人认为她是帮未成年继子女保管财务,在寄托关系中,受托人擅自使用受托物的以「坐赃」论,刑罚应按坐赃罪减一等,徒两年而已。

又有人认为,张氏这受托人近期雇佣游侠损毁窃盗所保管的财物,诈称受托物灭失,意图侵吞永久据为己有,这行为应以「诈欺取财」论,判「坐赃」委实太轻。

这一串串的话,听得圣上脑袋发晕发痛,黑沉着脸下令即刻将张侍郎和前吏部尚书收押,由御史台立案,监察御史主审,彻查官员枉法赃、坐赃一事。

又因御赐物牵连妇人张氏,刑部也应参与其中,即刻命人押解张氏返京受审。

与之同时,负责彻查崔文远舞弊一事的郑恭亮则找了肖阳吃酒,无语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把丈母娘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丢脸丢到姥姥家。依我看,这史家、张家、崔家都没脸见人了,你们家也就是隔得远没在京城为官的这才好些。」

「可不就是要满城风雨么,」肖阳满不在乎的回答,「贵妃可不是吃素的,准能把她舅舅的事情圆回来,至於其他人,缩脖子回家待着才好。」

「那,崔文远的事情?你什么时候把书生给我?」郑恭亮只觉得肖阳夫妻两个都疯魔了,闹太大有好处么?真是损人不利己。

「哎呀,这个,那书生的籍贯是在我阿娘封地辖内,内人的祖父在恳请姻亲帮忙寻找一番,你说,我是交给你呢,还是交给他?」若是按肖阳往常的脾气,他倒是想给崔文远安个抄袭灭口的大罪。

可不知怎的,魂魄归位后这心越发的软,遇事总是想着要三观正确并且不能违反道义,推一把可以,栽赃不行。

最终,这科考舞弊案以小惩大戒告终,书生自述那诗赋是他在考前和崔文远共赴酒宴时所做,其中有个别句子确实是出自崔文远之手。

因此,此案只惩处了违例漏题并举荐自己学生的礼部侍郎刘文达,贬官罚俸,而崔文远被剥夺三次春闱资格。

肖阳很是遗憾,他还以为这抄袭会被判永黑删ID的,崔相真是大手笔,居然舍得出丰厚的嫁妆给崔萍,让她嫁与那寒门书生给堵嘴。

他躺在爱妻膝上,吃了一口对方投喂的果子,含糊道:「真是,便宜他了!」

「有什么好遗憾的。三次,还不算明年的,也就是说若没有意外的话,他要十二年后才能参与春闱,这么长时间足够磨灭一个人的意志。」婉如身披斗篷坐在梅树下,轻笑着又喂了橘瓣到他嘴里。

心想,前世是直性子的余初晴嫁了这书生,这回换成一心想嫁豪门的崔萍,却不知这夫妻间能否和平相处?若她不能感到幸福,愤愤然中会记恨害了自己的崔文远吧?又会怎样给他添堵呢?真是,期待呢。

至於另外一个案子,在贵妃的斡旋下,不以御赐物论,但御史台依旧按律判处了史尚书死刑,张侍郎黜落官职徒三年,涉案吏部官员左迁过半。

贵妃再次求情,圣上一时心软又因史尚书年老且於社稷有功,免其死罪判其徒一年、没收部分家产,张侍郎则笞五十、罢黜官职终身不用。

至於张氏,在崔家的暗保之下,苦主崔文康、崔婉如没法真正倾诉其罪过,最终由其贴身奴仆顶罪——婢女盗用了主母保管的财务用以争功,主母只是不察之罪。

明面上虽是如此,可谁人不知实情?崔相不都因此事无颜面对父老,引咎辞职了么。

转眼,张氏受了笞刑被抬回崔家立刻关进了后宅偏院,如今她只有个白身爹和受了牵连的嫡亲兄长,儿子前程黯淡,女儿无人问津,许是,再没出来的机会。

入夜,婉如辟里啪啦打着算盘琢磨自己分得的嫁妆,以及张家的赔款,而后突然抬头问道:「你猜,她会自杀以免拖累儿女名声么?」

「死不死的都没妨碍。我猜,她是舍不得死的,」肖阳无所谓的回答,又笑着一点婉如额头,「真是财迷,都兴奋足足三天了,你竟还再算。」

「快要出门远行了嘛,我得安排好庄子的管事,还要将那绸缎、毛皮、药材之类的折换一下,这些东西放久了又收拾不妥的话根本一文不值,能出手的赶紧出手,首饰也得好好清理一番,」婉如很是认真的盘算道,「出门在外又得待上好几年,唔,需多带些钱与金银。」

「那边不用铜钱,这么重的还五大箱——搬来搬去不嫌麻烦么?」肖阳指着婉如出行清单上写的一行字捧腹而笑,「西南夷地区流通的货币不是朝廷铸造的钱,是贝币。而且,那地界盛产金银,用咱们这儿得的金银去那边花,亏死!」

「啊?你怎的不早说?」婉如顿时傻眼,那她这些日子忙忙碌碌的到底在折腾什么啊?白盘算了!

自七月十五后她总觉得自己夫君言行稍有些变化,似乎变得正经或者说正直了许多,没想到,只是表象而已,他骨子里还是那样狭促而油滑,连自己老婆都要戏弄!

「看,不学无术吃亏了吧?」肖阳从旁边书架上取出一本自己做的笔记递给妻子,笑道,「喏,各种注意事项,比书上的更详细些。」

「真是坏死了你!居然不早些给我。」婉如捏起粉拳就往三郎身上一顿狠捶。

闹腾许久之后,他才告饶道:「其实,我也不太了解,纸上谈兵而已。等咱们去了,可要相互扶持共勉啊!」

次年一月,刚过元宵节,在长公主和襄武郡王的通力合作下,今上终於松口不再扣着肖阳,示意兵部授予其官职,调令。

由陇右道调任剑南道蒙州都督府治下,在昆岭折冲府任左果毅都尉,随行人员除了兵丁、家眷外,还带上了两个拖油瓶堂舅郑恭亮、表弟温七郎。

这是在弹劾张侍郎前请襄武郡王和长公主帮忙办事时就订下的协议,肖家要所有姻亲脱离京城的浑水,他们也想让自己家最容易被坑的爱子去天高地远之处遨游一番,最好是回来时上面已经没了夺嫡困扰。

拖油瓶不可怕,可恨的是,因肖阳就职有带妻子,堂舅也厚颜的将自己老婆捎带了,而没成婚的温家小子居然带上了他的妾——柳依依。

对此,肖三郎的评价是——吃饱了撑的。

一拖二,二拖三,想累死大爷我么?

68收拾表弟

出行头一天,崔文康等人先行一步在城郊十里亭摆上了饯行酒,肖阳一行人秉承了军人的优良做派站如松、行如风,因而来得最早,眼巴巴等着与温七郎和郑恭亮汇合。

郑堂舅来得不早倒也准时,两对夫妻见礼打过招呼后,他的妻子赵瑞莲就和婉如一同去了马车里喝茶、闲话。

两人中清瘦稍高挑的赵氏身披薄纱穿着淡紫色衣衫、散花浅绿荷叶裙;年纪略小却很是丰满的婉如则云髻峨峨,身着桃红绣金百褶裙。

一雅致一华贵,相映成辉,那怕戴着帷帽也让人忍不住驻足。

这位能嫁得郡王之子的赵瑞莲当然也出自高门大族,因郑恭亮不是长子又较为任性跋扈,为防妯娌难相处以及夫妻俩互掐,襄武郡王特意为其选了个温柔贤淑的嫡妻。

只看那赵瑞莲俊眉修眼、气若幽兰亲和力极强的温婉外貌,以及轻轻柔柔很能安抚人心的声音,众人就能猜出郑恭亮父母的苦心。

婉如之前和赵瑞莲有过几次往来,知道她是个好脾气的,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脾气。

肖阳就曾明明白白的说过,这出门在外女眷方面的事情别指望赵瑞莲能拿大主意,让她自己多担待些。

好在郑堂舅不是个贪花好色的,家族里也无需赵氏担当宗妇一职,不然她日子绝对难熬。

此次出京襄武郡王妃特意指了已经育幼两个男孩的赵瑞莲随行,就是怕儿子若孤身一走好几年纳了媵妾拖儿带女的回来,她这嫡媳妇儿没活路。

对於婉如来说,这么个拖油瓶也不算太麻烦,她原本最渴望的就是真正能当家作主,后院没人站在她头上指手画脚,赵瑞莲性子软一点还省得她俩闹矛盾。

须知,她这将门妇只是明面上看着是软妹子,骨子里却还是挺执拗。何况,赵家堂舅母是个曾经顺利怀胎生子的,与她又没利益冲突,有这么个长辈在身边倒也挺踏实。

这厢如娘和赵瑞莲亲亲切切的吃着点心谈诗论话,肖阳等人却是面色越来越暗沉,逾时半个时辰后,温七郎这才拖沓磨蹭着抵达十里亭。

三郎远远看着那浩浩荡荡一行人驾着十余辆车驶来,脸上的黑气都快变成烟雾腾飞了。

这可真是,宝马雕车香满路,笑语盈盈笛悠扬——劳资是去西南夷赴任,不是春游踏青,不是贵妇出游!

温七郎可没听见肖阳心底的咆哮,从那金灿灿的比寻常马车宽敞一倍的豪华房车中扶着个身穿银红色裙衫的婀娜女子下来。

只看了一眼众人就知道她那帷帽绝对是特制的,别的娘子戴帷帽是为了挡着不让人随意看,她那层纱是轻薄得欲露还遮,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那头插金钗、挽着高髻、目含春水顾盼多姿的模样。

婉如挑开车帘一看,瞅着那柳依依招摇轻佻的举动和刺眼的银红,脸上就带了些厌恶之色,根本就没下车迎接、寒暄,区区一个媵,不值当。

「真不知道堂姐是怎么忍受的,送走一尊又来一个,」正吃肉喝酒的郑恭亮吧唧吧唧嘴,「要换成我阿娘,说不定会找茬让这个什么柳来着沉塘了事。」

「你会哭求、绝食逼着父母帮自己正式纳个娼妓?」肖阳嗤笑一声,冷哼道,「别拿正常人的行为去和非常人比,行不?」

「唔,下次我会注意的,」郑恭亮抆抆油汪汪的手,「他既然来了,咱这就走吧?」

肖阳是很想立刻出发,可惜温七郎还要和友人吟几首饯别诗,抚琴唱两句「西出镐京无故人」,还要迎着乍暖还寒的春风喝两口临别酒,再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咽半晌。

围观许久的郑恭亮终於憋不住摆出了堂舅的款儿,喝道:「我草,到底还走不走啊?不想走你就回去,我们自己出发了!」

其实,这就是肖阳很乐意带上拖油瓶二号的重要原因,同是皇家的外孙,自己地位不及皇帝亲孙子温七郎,年龄也只稍长一岁不到,这小子真要瞎胡闹还是得郑恭亮出马才行,因为,他辈分高。

在郑堂舅逼着温七郎赶紧整理衣衫准备出发时,肖阳拾起一根数字在地上画了一根长长的直线,然后冲温七郎招了招手,唤道:「表弟,来看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温七郎无辜的瞪着一双黑亮的眼,很是疑惑。

三郎横眉一挑,带着一股沙场浸淫后的腾腾杀气沉声道:「我们这是因公出行,行程是有时限规定的,此行接近三千五百里,每天以五十里计,行程为三个月内。按律,妄自稽缓延留过期不到的,过期一天笞小板三十,满三天加刑一等,超过一百后上大板子,直至加到处徒刑一年半。」

他话还没说完温七郎那本就嫩白如雪的面孔变得更为发白,白中还带着青。「此行接近三千五百里」,三千五百里啊!流刑的起始也不过是二千里而已,怎么都没人说过要走那么远呢?

温七郎这才终於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可怕的事实:阿爹、阿娘是把自己流放了!而他那从前一贯笑眯眯的表哥居然还没把狠话说完。

「这根线,就是我们的起点,」肖阳在温七郎回过神之后,指着地上自己划出的道,恐吓道,「出了此线我就只当你是手下的兵卒不再是表弟,可别再无故冲到——违军令者,或杖或斩。」

「啊?!」温七郎吓得连连倒退,恨不得离那横线越远越好,此刻,这位从没吃过苦的小郎君是真想打退堂鼓了。

退到无路可退时,他忽然身后之人挡了一下,回身一看却是柳依依紧锁眉头,双眸含烟欲语还休的看向自己。

母亲早就说了,花魁陶传夕和世家女柳依依只能二选一,而娶柳依依为媵的条件就是随肖阳去西南夷,若半途而废选择回家就必须将其休弃。

看看煞神似的表哥、坏笑的堂舅,又看看面带恳求之色的爱妾,温七郎叹息一声咬牙道:「我明白了。来冲一步对不住大家,这就出发吧。」

「初战告捷了?」看着肖阳号令众人出发后回了马车,婉如笑吟吟的问着,「接下来又是怎样的下马威呢?」

「急行军,颠死他!」三郎平生最恨小白脸,谢俊逸隔得太远折腾不了,温七郎倒是能给他搓磨一下,「我就是来告诉你待会儿将逐渐加速,坐马车不舒服,赶紧换衣衫出来骑马吧。」

「好啊,很久没和你一同跑马了呢。」婉如笑着应了,很是爽直的换了一身胡服拿着肖阳赠的红色马鞭跨马疾驰。

笑闹间,又遇到堂舅夫妻并肩骑马溜躂,他们也是没问题,却不知看着挺文弱的表弟擅骑射不?这孩子一直待在那金灿灿的豪华马车中没出来,不知有没有被颠晕过去?

想必是没有的,因为那马车中已经传来了银铃般的欢愉歌声:「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好风光。蝴蝶儿忙,蜜蜂也忙,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

听那声音,是柳依依吧?赵瑞莲也学着婉如一样皱起了眉,低语道:「先前听着他们琴箫合奏倒也不算出格,可作为一世家女子即便是家道中落了,又怎能平白无故像歌伎一样在大庭广众下高声吟唱?」

唱便唱了吧,这歌还如此的,该怎么说来着?

「有些简单。」婉如浅浅一笑,却又突然想起了自己从前在城楼上高歌的场景,那时候,她可根本没意识到能不能唱这问题,只关注了有没有用。听赵瑞莲这么一说她才有些纠结,那时是不是唱错了?唉,都不知别人是怎么看的。

「这歌怎么听着有点耳熟?」肖阳忽然开口打断了婉如的思索。

「听你侄儿、侄女唱过?」郑恭亮一句反问就点出了自己妻子想说未说的关键,这歌,曲调古怪,歌词太白话太童谣了!

这位被「流放」还带上了歌伎、舞姬当婢女的宗室纨裤,冲着身后一同骑马的两个容貌肖似的青衣女子打了个响指,吩咐道:「你俩,来一首,大声些。」

两个女子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问同伴:「唱出游的,《关雎》、《出其东门》匪我思存?」

「《小雅出车》吧,也是出游,也有春日,却更有意义,」另一个则环顾周围战士摇了摇头,提议后便扬声唱到,「我出我车,於彼牧矣。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她的姐妹赶紧跟上吟唱这颂扬领兵统帅赫赫战功的曲子,郊牧誓师、野外行军以及家人的思念和欢迎。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春日冲冲,卉木萋萋……」女子婉转悠扬的歌声中,渐渐融入了四周擅歌将士苍劲有力的附合声。

自己家的郎君不也是征伐戎寇的英明将领么,咱们,不也是从战场上拚杀而归的英雄么?这歌,不错,相当不错!

当众人的合唱将那柳依依的「童谣」活生生压下去后,肖阳跨马走近婉如身边,轻声道:「也不是不能唱,可得看唱的场合和内容。那日,你在城楼上唱的就很好。」

婉如抬头望向自己夫君,心头一热抿唇微笑,即便是隔着帷帽上的青纱,肖阳也能感觉出那视线是多么的炙热、动情。

「我后悔了。」三郎苦着脸嘀咕了一句。他想要握住妻子的手,想要揽住她的窍腰,更想要狠狠吮-吸那润泽红唇,只可惜,他们现在是在马背上,而且还是分别骑着两匹近乎疾驰的马——太高难度了,纵使他骑术一流也做不到。

「怎的?」婉如有些不明所以。

「不该下令急行军,不然咱们就能在马车里那啥,你知道的,」三郎舔了舔唇,露出了一副饥渴模样,「上次就想试试来着,你没同意。这回,足足三个月,总有被我得逞的时候吧?美人,你是逃不掉的,灭哈哈哈~~~」

「作死!」婉如扬手挥起马鞭就往肖阳胳膊上抽了一下,抬臂动作看着夸张却是用没展开的鞭子轻轻落下。

俩人的打闹却把后面跟着的赵瑞莲吓了一跳,这是,妻殴夫啊?!有违妇德啊!这如娘看着一副温婉娇羞模样,怎能如此彪悍?

「哎,打是亲骂是爱咯,」郑恭亮看着妻子的惊诧模样扑哧一笑,「你平日就是太拘束了些,出门在外没这么多规矩。」

或者说,夫妻俩何必非得「举案齐眉」,妻子送饭时不敢仰视丈夫的脸,把托盘举得跟眉毛一样高,丈夫还要彬彬有礼的接着,这不是两口子,是上下级。

郑恭亮琢磨着要趁此行西去三五年好好□一下妻子。蛮夷地区肯定规矩不重,多好的地方;这肖三郎夫妻关系亲密似乎也不是对拘束的;还有那温七郎和柳依依,特么的太没规矩了,任何人和他们一比都很是和谐,这参照物很棒。

被郑堂舅叨念着的柳依依正在马车里温柔小意的和夫君闲聊,心里却咬牙切齿的谩骂。温七郎正听她唱曲听得投入,还赞誉着这是他前所未闻的清新、活泼曲子。

两人正你侬我侬的,却不知是被哪个该杀千刀的打岔了,唱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枣矣」这是歌么?

柳依依随口问了一句:「他们唱的是什么」。随即温七郎就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顿时知道自己问错了,插科打诨许久才将这事岔开。

也就是她不知道罢了,换成任何一个熟读诗书的都会惊讶,太常寺太乐署令之女居然没听过《诗经小雅出车》!

这《诗经》中的正声雅乐是上层贵族酒宴时常听的乐歌,即便是柳依依不学无术也不曾出席宴会,可她亲爹就是掌管雅乐的太乐署的署令。还有她的名字「杨柳依依」,也出自《诗经小雅》。

听了柳依依的疑问温七郎的第一反应就是:她活这么大就没把自己名字前后的诗歌看上一看?

温家郎君确实爱女色,但本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他,最爱的是既艳丽又有才的女人,能为柳依依放弃花魁娘子是因为这女人展露了她很有才华的一面。

可他即便是被迷傻了,也不可能相信一个听不出诗经小雅后「一时忘了」的借口,这是世家女的必修课好不好?应该滚瓜烂熟的好不好?

一行人各有所思,在官道上纵马疾驰,终於赶在黄昏时到了驿站歇脚。

被颠得身子骨有些散架的温七郎领着爱妾从豪华马车中走了下来,见到亲戚家女眷都骑了马略有些尴尬的笑道:「都怨我来冲了害得大家赶路,下回若还这般赶时间,舅母和表嫂可到我马车中与依娘一同小坐。这车是花费百金特制的,比寻常马车更经得住颠簸。」

说着,他很是得意的掀起自己那超过八尺宽的马车的帘子,指着足够两个人在里面翻滚的宽大坐垫笑道:「这是用【弹簧】做了减震处理的,你们知道弹簧是什么么?就是螺旋状一圈圈的粗铁丝,用在坐垫下面坐着特别舒服。」

「你是说臂钏的这种样子?」郑堂舅指着自己家歌伎手臂上的一圈金钏笑了,「这有什么稀奇的,战国时期的机括典籍中就有此物的介绍,只是没称其为『弹簧』罢了。」

「用整木做的车轮原就具有弹性,并且还用厚皮革包裹,也能减震,」肖阳指着自己家的马车也满脸是憋不住的笑意,「螺旋弹簧耗工费时造价太高,我这马车垫子用的是片式弹簧和扭力弹簧,这两种弹簧你知道么?竹制弹弓、弓箭还有特别的弩机等兵器上都有运用,得闲了我详细讲给你听。」

温七郎被这两人打击得一愣愣的——被旁人忽悠了的纯文科才子遭遇两个从军的理工科牛人,完败。献计的柳依依真是不知道战国时居然就有弹簧,顿时傻愣。

「对了,我记得出发前有给你路线图?」肖阳领着妻子进屋坐等吃饭时,突然又望向那垂头丧气的温七郎问了这么个问题。

「唔,是的,怎的?」记忆力不俗的温小七满目疑惑的回忆道,「先走『傥骆道』从京城至汉中,然后走『金牛道』从汉中途经剑门关到锦城(成都),最后走『五尺道』由蜀地入西南夷区。」

肖阳忍着笑,一脸的严肃认真:「『五尺道』原名滇僰古道,是一条辅助川滇汉人与古僰人往来的经商便道。后来於秦时又由官方出资拓宽、修复,目的是为控制朝廷在夜郎、滇等地设立的郡县。你知道它为什么要被叫做『五尺』道么?」

「因为,它最宽的地方只有五尺。」郑恭亮故意很用力地拍了拍外甥肩膀,大笑着离开了。

温七郎看了看自己家那超过八尺的豪华马车,又看了看堂舅、表哥等人那似乎有些简陋的可拆卸、可丢弃轻便马车,欲哭无泪。

事到如今,他终於有了觉悟——这是被肖三郎故意收拾了啊!活该自己喜欢奢华享受,活该自诩翩翩君子只喜诗画不看杂书,活该端着架子出发前没去找表兄求教,活该听了媵妾的撺掇打造金马车丢人现眼。

突然又想起了爹娘当初拉着表哥的手托他好好关照自己,肖阳拍胸脯保证一定会无微不至照顾他这□贝,原来,他所谓的「关照」,就是要「关起来好好打造」。

远离父母亲人,想要诉苦、告状都找不着对象,唯一一个算得上能辖制肖三郎的长辈郑堂舅,看起来也是和他蛇鼠一窝的,苦啊。

这日子,该怎么过?还以为蜀道之难是此行最痛苦的事情,没想到……嘤嘤……我错了,我不要陶传夕,不要柳依依可不可以?

「郎君~~」被诗经与弹簧坑了的柳依依委委屈屈的挪步到了温七郎跟前,用那勾魂的小眼神一扫,顿时抚慰了对方苦水泛滥的心肝儿。

「走吧,进屋。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才有精神行路。」温七郎拉着柳依依的手,柔声说着。

既然已经有了选择也走了这条路,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69为妻屈膝

因温七郎冲到肖阳故意折腾着催马疾驰,颠簸了他一整日,在驿站歇脚之后,这位贵公子狠狠反省了自己的行为。

他倒没觉得自己和友人吟诗、执手相看泪眼有什么不对,只意识到,既然已经栽倒表哥手上逃不了,那就得避其锋芒老实听话,免得被军法处置「或杖或斩」。

至於马车,已经丢脸就算了呗,反正价格是他认可的,那座椅也享受了,便不能指责柳依依坑人,她也这是个寻常女子,不知道军事上的机括之书也实属寻常。

温七郎唤来随行管事,让他安排下人再次拾掇行装做好弃车骑马的准备,而后便进了已经熏香的屋子,揽着柳依依在自己随身带着的被褥软枕上舒舒服服的睡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听话些便能相安无事平平顺顺的抵达目的地,「蜀道难」什么的,不就是路窄一点、陡一点么,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其他明白人,却没他这么乐观。

作为肖阳此行的副手,徐恒宁和郑恭亮本就见多识广又早就做足了功课,自然心中有数。

而婉如虽是个极少出远门的,她却为摆脱丈夫笑着按在自己身上的「不学无术」名声而看了不少相关书籍,知道从京城到汉中的路有陈仓道、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等四条,肖阳却偏偏选择了最险峻的一个。

「因为,这是由京城入川蜀最短最便捷的路,沿途馆驿有十来处,极为方便。」肖阳坐在床边一面泡脚一面抆拭着自己的弓弩,武器需要每日保养才能在战时称手、好用。

「又哄我是吧?傥骆道,是因从京畿周至骆峪进秦岭,再由洋县傥水河谷而出,这才得名的。同样是翻越秦岭,这条路却最靠近主峰太白山,」婉如放下手中皮质的图册,蹲在了肖阳跟前,挽起袖子便开始帮他捏脚,「要翻越五、六座山吧,书上说人烟稀少有猛兽呢!」

被婉如那窍柔小手捏住自己的脚掌,肖阳顿时一惊,心中既暖又痒虽是觉得无比幸福满足,嘴里却推辞道:「哎,哪需要你动手,快放开让我自己来。」

他俩都不是爱一堆奴仆围着伺候的,出门在外更没法太讲究,因此有些贴身小事只能亲力亲为了,可三郎却真是没想到妻子居然能躬身为自己揉脚。

「我才看了医术,说脚上有穴道捏捏对身体好,」婉如可没松手只笑着继续帮他洗着,「别岔开话题,问你为什么要选傥骆道呢。」

「真的就只是因为它最短,唔,其实,这是一条战时常用的快速通道,军队还怕什么猛兽?一千多号人,有不长眼的来挑衅正好让他们练练手,在京城憋上好几个月人都快废——唔,好了好了,别按了,已经很舒服了不用揉了,真的。」肖阳解释之后连声告饶,自己抽过软布抆了脚。

这哪是浴足按摩啊,分明是乱摸来着!痒得要死,再挠下去小阳阳就该竖旗投降了。

婉如立刻懂了丈夫言下之意,这是说,他故意选了这条道想要在抵达西南夷之前拿山中猛兽练练兵。特别是堂舅、表弟家的部曲,那些人压根儿没□练过,得好好磨合,免得遇了匪兵慌乱坏事。

她正净手琢磨着自己丈夫的心思,那边肖阳已唤人又打来了一盆热腾腾的清水,不由分说的将婉如按在床边坐了,然后右脚后退半步蹲下为她解开罗袜,露出一双洁白娇嫩的玉足,它们微微缩着,彷佛不太适应对方热辣的视线。

「别动,现在换我来。」三郎左手捏住妻子的一双脚踝不让她逃掉,右手探进脚盆搅了水搅试温度,觉得有些微烫便只用掌心掬了水缓缓淋上去。

婉如双足一颤,顿觉一股热流从脚尖直窜进心坎里,顷刻间整个身子都绷了起来,娇艳面庞也窘得发红。

因肖阳没别的妾他们的关系比寻常夫妻更为亲昵,几乎每日都是抵足而眠也曾赤身共浴,婉如原以为在各种姿势都尝试之后自己面对阿阳早没了「羞赧」这一种情绪,即便是害羞那也是做戏。

谁曾想,就这么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让她心跳如雷,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肖阳那英朗的外表在橙色烛火的跳动中显得格外柔和,微垂的眼睑让人没法瞧见他的眼神只能看到浓密有型的直眉与两排长长的睫毛,这是婉如头一次发现丈夫的睫毛居然比她的还长,更惊觉自己竟少有的以俯视角度仔细打量一个男人。

三郎先是臀坐在右脚跟上蹲着帮妻子清洗双足,而后又忽然挺直了身,右膝触地成半跪状,双手很有章法的开始以拇指揉按婉如的脚心、脚趾,一面按摩还一面抬头说道:「脚是足三阴之始,足三阳之终,确实有不少穴道让五脏六腑都在其中有投射,但按得太轻却是没效的——你得像我这样。」

那向上扬起的笑颜,如朝阳一般灿烂,让婉如不由润湿了眼眶——这是真正的洗脚,并非亵玩挑逗。

这世上,还有哪一个男人能为她浴足?哪个汉子愿意处於下手仰视女人?还有谁肯在妻子身前单膝半跪?

婉如以前一直提醒自己别爱上,别投入太多免得再次受伤,可如今看来,有时候必须得看人办事。

肖阳和谢俊逸是不同的,他言谈举止似乎霸道而不够小意温存,几乎找不着寻常女子所爱的温文尔雅气质,可是这洒脱而不拘小节的人却偏偏事事都将妻子放在心里。

相处越久婉如越是发觉,阿阳他没有把她当作是男人的附庸,即便有时候爱戏弄人,可骨子里却隐约透出一种对妻子平等的尊重。这样的丈夫,如何能不爱?

心态再次转变,这一夜夫妻俩更是好得蜜里调油似的,肖阳没等到养精蓄锐待明日车-震,当夜「嗷呜」一口就将妻子舔食下肚。

他是很想在马车里试试,却不乐意让旁人围观偷听,路太窄,这人多耳杂的不方便,可不像西北地界宽广,天苍苍、野茫茫,路边摘花没人探详。

次日,行在路上听着温七郎和柳依依在马车中的私语调笑声,以及饥渴兵卒的好奇、垂涎视线,肖阳更是打消了那念头。他又不是A-V男-优,怎肯把床-戏演给别人免费看(听)。

这放弃车-震白日里精力充沛的肖阳一路迎着手下快马加鞭急行,很快就远离了繁华州县的平坦官道进入峡谷山林地段,一行人不得不弃车骑马,准备攀越悬崖峭壁上的曲折栈道。

当日中午,大家歇在了山脚的驿站中进行休整,据肖阳所说这是此行途中最大的两个驿馆其中之一,以实木、青砖搭建,有近三百间房,四周甚至还有城墙、垛口,既有交通邮驿之用,又属於军事关隘。

之所以在此逗留,是为明日开始的翻山越岭做准备。例如,准备干粮、水囊,拆卸马车将车中装载的货物捆绑妥当,方便马匹、驴骡驮行等。

那些不曾出过远门的随行家仆、婢女无不仰望巍峨高山,惊叹不已。遥看那修筑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条条恍若挂於天际的栈道,众人才深切体会到这蜀道不仅有河滩坦途也有只容一两人通过的羊肠小路,更有陡峭山岭。

有的人甚至在感慨中生出了恐惧之感——这么高,这么陡,掉下来可怎么办?

「果然闻名不如一见。」温七郎也是满腹感慨,竟觉得自己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只注意了别人诗句中描绘的秀丽风光,怎么就没想过道阻且长?

花费重金打造的马车只能派了家丁原路弄回家去,货运马车中放着的各种行囊也得重新整理,那些金贵的书籍、绸缎等物都得好好包裹以防雨水、防遗落。

在整理行装时,肖、郑、温家行事方式各有不同,三个女主子的差别也特别明显。

肖阳是抄手掌柜只去管他的兵丁,其余杂事都交给了婉如安排,而她在出发前就已经知道了出行的注意事项,自然是根据行路时的需求命令奴仆分门别类收拾各种物品,分配好了驴骡队伍,此刻只轻轻松松说了一句话:「肖忠,按事先规划的去安排吧,十三和肖棠你们盯着点。」就进屋休息去了。

郑恭亮则和妻子一同分工协作男主外、女主内各自料理一部分家事,同样也是只发号施令手下人依令行事。

而温七郎是个万事不操心也不懂得怎么操心的,以往都是亲娘和兄长、嫂子安排好一切,这第一回出远门根本找不着头绪。

柳依依是他身边地位较高的媵,在没嫡妻时顺理成章的由她掌管了内院,这小娘子却偏偏正在和长公主派给温七郎的大管事争权,收拾行装时大管事就被找茬训斥了好,几回这次干脆撒手不管了,只装木头人听凭安排不发表意见。

手中只有个下人名册,连那些人各自擅长什么、长啥样都不太清楚的柳依依,又怎么迅速使唤这些人清点、分装好堆在马车上的各式杂物?何况,温七郎还带着许多华而不实、不能磕碰、不适於带着出行的东西,这温家车队顿时乱成一团糟。

婉如在屋里喝着香茗,透过窗户打量了一番站在西厢屋檐下面带急色使唤奴婢的柳依依,不由叹道:「你说,她会弹琴、会唱歌、擅绣花、能下棋,怎么就不会管家呢?」

她当初是被张氏故意忽略了这一技能的培养,但那柳依依却是嫡出亲母又尚在的,家里难道都不教的么?或者说,只把她当做妾来养着?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寻常妇人哪有女君能干?」贴身跟在婉如身边的宝珠轻声一笑。

如今出门在外肖阳升级成户主了,对女主子的称呼也自然要跟着升级,再叫「娘子」有些不妥,还是女君更能崔氏婉如的彰显身份、地位与能力。

「哎,我也是婚后慢慢摸索的,」而且是两辈子无数次碰壁的血泪教训,婉如如今却能用过来人的口吻教导婢女,「将来你是要脱籍许给良人的,自然有当家作主的时候,记住了,管家么,就四点最为重要——识人、御下、交际与理财。」

哪用像那柳依依似的凡事亲力亲为还没能整理出头绪来,其实,只需要挑选出合适的人监督他们做事不就成了,不然养上管事和账房是吃白食用的?

初次遇到困境的柳依依也很是疑惑,为什么别人就如此轻松自己这边却混乱无比?管着文房四宝的不知书画在哪,乱放了温七郎的古籍;守着自己珠宝的没管理金银,两样贵重东西装在了不同的驴骡队;清点行囊数目的不知道有多少驴骡可以使用,东西装得太散放不全……

这一件件杂七杂八的事情全部都来回禀柳依依,光听着都觉得脑袋发晕。瞧着别人火速清理完毕坐看温家笑话,她心里哇凉哇凉的,很是纳闷,为什么自己打得一手好算盘,懂得新式记账方法,却管不了一个家?

入夜,温家奴仆还在燃着火把清理物件,肖阳站在院中双手抱臂围观,用一种遗憾的口吻幸灾乐祸道:「看样子,明日是走不成了?表弟啊,姨母确实说得没错——娶个贤妻真的很重要。」

所以说,纳妾和娶嫡妻的要求绝对是不一样的,上不了台面,只能吃不能用的玩意儿也就只能宠着、玩着,当不得真。

「我催催他们。」温七郎说完之后就进了里屋,念叨之后看着柳依依一副快急哭的表情,平素温文尔雅的面具都快龟裂了。

他生出了同婉如一样的疑问,很想揪着柳依依咆哮一句——你家没教怎么管家么?!我也没学啊,怎么办?

70、路途之难

不管会不会管家理事,即便是再厚颜的人也不可能让自己堂舅母或表嫂帮忙□下人、收拾行李,正当温七郎一筹莫展之际,他终於想起了阿娘给自己的两个内外管事。

这一男一女是襄阳长公主最得力的下人,专门挑来给出远门的幼子使唤,临行时也曾交代能放心用着,若遇到难处也可参考他们的建议。

偏偏在收拾行装时柳依依就找茬告了状,被枕边风一吹温七郎就偏心将之抛在了脑后,万事只让爱妾做主,这才惹出了乱子来。

肖家小两口旁观着温家奴仆先是忙忙碌碌啥也没办成,然后出来了两个大管事发号施令迅速理顺了诸事,众人各自悄无声息的按部就班操作,想必熬一夜便能料理妥当。

婉如不由笑道:「我就说么,温家或长公主调-教出来的奴仆怎么可能如此笨拙?原来是二主子和管事在恶斗。还以为要吵嚷一夜叫人没法休息呢,真是万幸。」

万幸温七郎没傻得完全摸不着头绪,却不知,事后他是会嫌弃爱妾还是迁怒先前不作为的大管事?

「当初你进门后和肖忠、肖仪交接时可没见乱成这样,人蠢无奈何。」还没站稳脚跟就想排挤大主子得力的下人,这怎么可能成功?肖阳哂笑不已,又连连感慨自己得了贤妻。

他倒也不认为婉如能有多精明,但审时度势、善於学习总结这一条她从始至终都做得特别好,这才是人立身的根本。

至於柳依依,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寻常女子而已。

初见时肖阳还认为她有些肖似记忆中的那个女子,如今相处几日后却觉得这大愚若智之人面容越变越模糊,成了无需关注的路人甲,不,或者说,也可将她当做是笑料,用於路上解闷倒也不错。

次日一大早,一行人列队穿过了关隘城楼,依次前行踏上了攀山越岭之路。

栈道路窄,且陡峭而临悬,自然没法再顺顺当当的骑马。兵卒们牵着载有自己干粮、武器的马匹,仆役吆喝着负重的驴、骡。

此行路途遥远很多人马匹都带着备用的,又因精简队伍因此没人充当专职的马夫,於是,包括肖阳在内的将领也都在步行间分别照顾着一匹自己的良驹。

婢女、仆妇与歌舞伎背着自己的小行囊一路迈着腿儿随行,自然不敢说一个累字,最轻松的也就是三个女眷赵瑞莲、崔婉如和柳依依——她们是由人抬着出行的。

婉如身穿细布裌袄戴着皂纱幂蓠,规规矩矩的斜坐於两个肖家壮汉所抬的肩舆之中,因黑色轻纱的遮掩没人看得清她面上表情,但肖阳却从那双紧捏的手上察觉出了妻子的紧张,却一时想不明白她在怕啥。

所谓肩舆,顾名思义那就是扛在肩上的「车」,这椅子与肩齐平的高度对旁观者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坐在上面爬山的人却很是痛苦。

悬空的栈道并非每处都有栏杆,即便是有其高度也只到人腰腿,也就是说,婉如是在悬空道路之上又悬了空,不仅坐得不踏实,那一颤一抖的座椅还在嘎吱作响。

视线所及处,远方是烟云笼罩的巍巍高山,前路是狭窄而陡峭的坡道,左侧是没有攀爬物的绝壁,右侧则是悬崖深涧,偶尔遇到山溪瀑布垂直落下便能听到泉水激荡的轰鸣声。

面对此情此景,婉如绝生不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美好感慨,只觉得自己眼晕发黑,心中最常叨念着的就是——抬肩舆的两人千万别手一抖、脚一滑就把我颠出去了!

遥望前方,这爱面子的肖家娇妻竟无比羡慕使用篮舆出行的赵瑞莲,丝毫想不起出行前她还暗暗嘲笑对方蹲坐在大藤篮里被人挑着实在是太傻,就像乡下人卖畜生似的。

篮舆傻是傻了点,可架不住人家重心低、踏实啊,怎么着也不会滚到山崖下去。

至於后面的柳依依,婉如坐在半空中可没胆子扭头去看,只知道她坐的是温七郎的豪华步舆,四肢健全的书生没脸别人都走路他被抬着。须知,这年月坐肩舆、步舆等只是老弱病残者和妇孺的特权,带上步舆只因长公主心疼儿子,可在堂舅、表哥的映衬下,温小七不好意思用。

那东西高矮介於两者之间,但用着也不可能很舒心,因为,这就是一块有把的由奴仆提在手里的木板,周围不仅没遮拦还为图美观而刷漆描金,以至於亮珵珵如镜面光可鉴人。

婉如不用看都能猜到柳依依绝对穿着顺滑精致的锦缎衣裙,两者叠加,她需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一不小心从步舆中滑出去。

果不其然,行到半途众人在一宽敞平台休息进食时,在惊恐紧张之中坐得身子僵直的柳依依活动了一下腿脚,终於忍不住向温七郎讨要能舒服靠坐的篮舆或肩舆。

「……步舆不好么?」他默默的看了对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因为实在是不想说出讥讽之言——当我是神仙什么东西都能马上变一个出来?这真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善解人意、温柔可人、才华横溢的奇女子?

「柳娘用我的肩舆吧,」在不远处听到了两人对话的婉如,很是善良大度的让出了自己的坑爹座椅,又抬眼看向夫君,「我与你同行可好?」

「好。」肖阳听着柳依依的颤声就知道了自己妻子在惊恐什么,果断灿烂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窍掌,带着爱妻并肩走在曲曲折折的栈道上,攀爬那连绵起伏的山脉。

内宅贵妇的体力毕竟是不及旁人,行到半途婉如呼吸渐渐急促,面色潮红脚也开始发软,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只靠着肖阳的拖拽挣扎前行。

「谁叫你逞强来着?」肖阳半拉半架的扶着婉如轻声问道,「要不我背你吧?」

「不,不用。」婉如赶紧摇头,即便是穿着胡服戴着幂蓠,可大庭广众下叉开腿让人背这哪儿使得?!她累得只能用嘴大喘气,这一开口就觉得嗓子眼有些发腥,没法再多说话。

「不背那就抱吧。」肖阳说完和趁着婉如清嗓子准备开口的短暂空茬,伸手一捞便将她环抱在了怀中。

「哎呀!」婉如惊呼一声赶紧推辞,想要让肖阳放自己下来却又不敢在羊肠小道上使劲挣扎,反抗未果后只得红着脸忍了。

「你得多吃点啊,」肖阳微微蹙眉,这点重量连负重行军都算不上,手指下意识的在肩窝乳-下一捏,这摸着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挺丰满的嘛,却不知为何如此轻飘?他干脆吩咐道,「这一路上还是得多走走,权当锻炼。有消耗才能多进食,食量大了才会长肉,多长肉身子骨才会壮实。」

「……」婉如默然,有个训兵成习惯的夫君真是伤不起。内奼女子要长得「壮实」干嘛用啊?膘肥体壮好下崽么?虽然这话也不算错,可听着总有点别扭。

熬到紮营休息时,婉如赶紧命人准备篮舆,走路脚累、被抱着心累,还是坐篮子比较好。

花去几日时间走过一大段栈道后,一行人开始淌黑水河,时值初春雪水开始渐渐消融,这河水冷得刺骨,即便是夏季也只能说稍微宜人而已。

可那时溪水变成大河水流也很是湍急,又没有桥可通行这就成了死路,要入滇还得绕行好几百里,这也是为何肖阳要赶在此时出行的缘由。

淌河时婉如等人自然是坐在马匹上的,肖阳亲自牵了婉如的温柔马驹带着她顺顺利利的过了河。

可偏偏赵瑞莲却因马匹扭脚扑倒而一不小心落了水,还不到腰际的溪水竟暗含巨力,登时就将那身形单薄的文弱舅母连滚带卷的冲了出去。

周围军士先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而没有伸手抱她,等看着情形不对时已经来不及顺手将其捞回来了,万幸的是郑恭亮反应极快又是个会水的,「噗通」一声入溪中游了二十来步远终於救得了妻子。

「阿莲!你怎样了?」郑恭亮搂着妻子高声呼唤中又一脸紧张的探了赵瑞莲的鼻息,见她呛咳几声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岸上诸人揪起的心也才落下。

而后,他把微微吐水的妻子往肩头一扛快速走到了岸上,等着郑家婢女慌慌忙忙的翻找更换的干爽衣服和保暖毡毯。

柳依依走上前来打量着还被郑恭亮扛在肩头颠簸走动的赵瑞莲,见她面色惨白不由急道:「得快点快人工呼吸呀!就是平躺卧着头部后仰给吹气、按胸。」

按胸?让我青天白日的吻老婆还按胸?!放屁!郑堂舅看了一眼这莫名其妙的女人,没吭声,扭身就走向了另外个方向。

那边婉如已经命人打开了自己的一箱装布料的行李,在岸边不拘用任何锦缎快速撑起了一方「帷幔」遮掩的小天地,以方便赵瑞莲更衣。

柳依依急得跳脚,又开始游说温七郎帮忙劝说郑堂舅,见她这反应,肖阳无语之极就差没扶墙而出了——人工呼吸,那是自主呼吸停止时的急救方法,专用於没气息的各种情况而不是溺水!

郑恭亮让妻子伏卧於肩上,肩背倒立口唇向下并不时走动抖着,这姿势才是最省力又有利於溺水者的,既能帮助呼吸又可从呼吸道排水。

按胸,居然叫没学过急救却又力大无比的军人去按胸!郑恭亮一巴掌摁下去说不定立刻就会折断三五根肋骨,顺便再戳进内脏,然后,赵瑞莲没被河水呛水却被自己丈夫压得内脏破裂吐血而亡么?

他原以为这柳依依也可能是从异世中还魂而至,如今看来,却是不像呐。无论是与不是,都要离她远点。一知半解真可怕,肖阳恶寒着忍不住抖了一下。

经此意外,赵瑞莲接连高烧了三日,使得队伍暂时没法出行只能就地安营紮寨,还没等她完全康复,半夜里却又遇到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黑水河顿时暴涨,混浊溪水滚滚翻涌犹如滔滔大江,若非肖阳坚决不在河道旁宿营,选了个临近的高地,在下雨后又果断命令大家向上攀爬,说不定一行千余人当夜就会交代在大水和泥石流中。

即便是如此,他们也损失了些行李、马匹甚至还有随行兵士,因为来不及在暴雨中将所有马骡迁移至安全处看管,惊马时有走失的,也有连人带马滚下山崖的……

来不及等到赵瑞莲完全康复大家就在泥泞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出山沟,好不容易在驿馆休整几日后恢复了体力,众人又不得不开始踏着积雪和冰棱攀仙雾山巅峰,这云雾山终年积雪,可谓冬夏不消、望之皓然。

远观景色壮丽,近看树枝上垂挂的冰柱莹白透明,秀美异常,而行走起来却多有不便。

头次见到阳光下白雾茫茫山林多处折射银光的美景,婉如瞧得很是兴奋,结果,脚下一滑便摔了个狗啃泥,膝盖顿时青紫红肿足足半个月都没能好。

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大碍,忍忍便好,却心疼得肖阳捶胸顿足好些日,只怪自己没看好妻子,他是糙人磕碰一下没关系,婉如却细皮嫩肉的,白嫩嫩的肌肤上却有乌青黑血至皮下浸上来,那看着可特别瘆人。

郑恭亮却是幸灾乐祸的一笑,朗声道:「总算是扯平了,咱们两家各遭一难。」却不知几时轮到温七那小子?

「哎,就像黄櫱禅师所说的,『不经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咱们也得历经磨难才能得道吧?」受伤不良於行的如娘坐在篮舆中不由长叹,又好奇的问,「这入滇的险路走过一半了吧?」

「还早着呢,接下来是走剑门山——蜀道难,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渡愁攀援。」肖阳无奈耸肩,并要妻子老老实实的坐着可别再左右乱张望了,以免出意外。

一路走到「金牛道」,婉如终於瞧见了传说中的剑门关,此处气候舒适了许多可那地势竟然比最初走的那段更为险峻。

可谓是山峰如剑插、峻岭横空卧、危崖高耸入云端。最高处两崖耸天而立,中间只有容一人通过的夹角,一线中通形似「剑门」。

或许是已经在路途中磨砺了一个来月的缘故,这段险峻之路竟没人觉得不适,也不曾出乱子。

稍后又平平安安走过一段相对平整的坦途后,大家随即又开始翻越崎岖的四十四盘,这便正式进了由蜀地入西南夷区的山脉腹地。

入山岭之前,肖阳特意招呼了所有人,吩咐道:「从此刻开始,我们走的不是栈道而是要穿越密林,在当地山民的传说里这一段路被称之为『黄泉道』,大家需提起精神多留意脚下和四周动静。」

黄泉道,只听这名字都知道前路艰险,一行人休整时纷纷开始抆拭武器准备羽箭,连温七郎都收起了翩翩贵公子专属的玉佩、笛箫等装模作样物品,背上了弓。

「咦,郎君您会射箭啊?」柳依依一脸惊讶的问着,同时眼中流露出了崇拜神色。

温七郎却是当场就黑了脸,咬牙心想:尼玛的,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是儒家学子必须掌握的基本技能,差一样不会的根本没脸说自己是才子好不不好?

通五经贯六艺才具有在学堂、朝堂昂首挺胸的资格!当我是无知孩童么?或者只会风花雪月没一丁点真才实学的庸才?

71、蜀身毒道

当柳依依见着婉如和赵瑞莲都装备了弱弓时,这才明白自己男人黑脸的原因,世家女人都能射箭,男人岂有不会的道理?

见温七郎没有说话的意思,曾经也不会骑射的婉如突然同情心爆棚,插嘴为她解了围:「对女子而言,骑射也挺重要。譬如,端午节时很多家中会有用小弓箭射粉团的游戏,宫中才人个个都能弯弓行猎。」

言下之意,这些都是上流社会中常见的游戏,想要跻身上层必须得会这些东西。此话一出,那被母亲调-教了十余年,自诩为具有与众不同才华的柳依依顿时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她学过科学、化学、算术甚至外语,眼界开阔并且会许多当世人或许一辈子都没接触过的东西,在闺中时柳依依看不起寻常来往的小娘子,听了不少家世普通女子被贵胄深深爱恋这类故事奇谈的她,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凭借满腹才华晋陞以嫁人地位。

可为什么好不容易嫁了,却在出行时处处遇到阻碍?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会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奇技淫巧,为什么他们懂的自己都不会?

母亲不是说女子不需要满腹经纶却一定要会针线精於刺绣么?她不是说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在外面撒野,以免粗了手黑了皮肤么?她不是说大家闺秀最是无趣,自己需从眼神到谈吐都要与众不同么?可为什么此行中唯二两个来自世家大族的女眷表现出的都与之相驳?

她们一路上从没碰过针线,她们能和丈夫一起跑马,她们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她们居然还觉得善於射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真是「无趣的大家闺秀」么?

看着柳依依一副被深深打击的模样,婉如不由暗地叹息,凡世家大族中精心培养的女子又有哪个不曾习得「礼、乐、射、书、数」?

礼,有关品德与社交;乐,展示着情趣和才艺;射,关乎体格与修养;书,体现了学识和眼界;数,管家理财必备的,君子六艺中也只有驾车的「御」可以忽略。嫁的人是样样都会的,自己也必须懂了才能在生活中与之交流。

当初,自己不也因为在闺阁时学得不好而被谢俊逸嫌弃过么?

与之同时,郑恭亮等人却是给予了温七郎无限同情的眼神,瞧瞧他死活要娶的是什么人呐?真是眼里劲儿太差!

温小七刻意忽略了那些暗含取笑之意的眼神,憋着一股闷气进了山林,甚至远远甩开柳依依去了前面与开路的人同行,他得远离那眼神好似妖的女人整理情绪。

渐行渐远后,温七郎的心思竟不由自主的转移到了沿途景色上去。

刚从积雪消融之处走来,他还以为初春时节山中树木不会太繁茂,等渐渐进入「黄泉道」深处才明白自己想差了。

众人都发现这里的密林和自己往常见过的树林绝不相同,京郊的树林不就是一片片的大树么,底下是黄土和灌木,仰头看得到天、低头见得着路。

四十四盘这森林却是常年雨水充足,顶上树叶遮天蔽日,脚下是枯枝烂叶堆起来的泥泞黑土,有分不清源头的藤蔓盘绕在山林间,甚至还有粗至数十人环抱的大树赫然耸立。

气候也与中原地区大不一样,正午见着日头身上会被晒得发痛,晚上夕阳落山后却又叫人冷得直哆嗦。

甚至,白日里的天气都忽冷忽热很是怪诞,树荫下落雨时湿冷,见到太阳又热得恨不能一层层脱衣。

而这个所谓「五尺道」真的不会超过五尺,不仅窄而经常被杂草掩盖,还不够平坦,马车在这里绝无用武之地,但用来砌路的大石上却又有深深浅浅的马蹄印。

「这是商道么?为什么如此偏僻的地方还有人经商?」坐在篮舆中的婉如看着脚下马蹄印很是不解,只有长年累月的跋涉才会行成这样的印记吧?

「之前不是说过么,这条路又叫滇僰古道,是蜀人贩卖僰僮的必经之路,僰僮就是僰人奴隶,僰人悬棺知道吧?在之前的山崖上我指给你看过。」肖阳一面说着一面向四周打望,估摸着这天色渐暗得找地方紮营了。

婉如立刻想到了之前在五尺道的起点看见的那些在山崖上悬空放置的无数棺木,浑身一冷,不由哆嗦了一下。

而后,她却恍然大悟夫君这是在故意吓人,不由反驳道:「奴隶买卖?那也只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吧?汉以后书中就不见记载了。」

「最开始是这样,后来就变成西南丝绸和珠宝之路了。从僰道向南可经过夜郎直至南边海域,贩南珠。」肖阳如此说着。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笑,顿了顿又继续解释:「还有就是蜀身毒道,从僰道入滇然后往西南前行,至身毒、骠、真腊、赤土等国。用丝绸、茶叶、山货、盐换取蜜蜡、玛瑙、青金石、香料、药材等物。」

听他这么一说,财迷妻子崔婉如果然如三郎所料双眼一瞬间亮得像明灯,若有所思道:「这么一说,似乎获利颇丰?」

盐这东西朝廷控制的,不好搞。不过,他们此行就带着不少绸缎,茶叶么,听说在西南夷的普洱地区产量不低;如今这漫山遍野不都是山货么。用不太值钱的东西换取珠宝香料,暴利呢!

「乱想什么?」肖阳伸手就用食指轻轻敲了敲婉如的头顶。世家大族还是官员,怎么可能亲自经商?最多不过,等在西南夷地区站稳脚后,资助、庇护些大商人抽份子就成。

婉如还没傻到会在大庭广众下道出自己垂涎西南身毒道的利润,只笑了笑:「我在想,都说西南边是贫瘠的蛮夷之地,没想到并非如此,无论何地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呢。」

「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确实不可能富裕,」三郎叹息着摇了摇头,真要自己派手下人去经商,他根本就不舍得,「有句俗话叫做『行船走马三分命』,高利润与高风险是孪生兄弟,不可能只有收获没有付出。」

说话间,一行人紧赶慢赶的来到了地图中标注的一处宽敞地,肖阳命令大家紮营休息。一部分体弱的婢女、仆妇负责收拾柴火准备做饭,力大的家仆则需把骡马驮运的货物卸下安置妥当,给它们喂好草料。

兵士们则分为几组休息、狩猎、扎帐篷,还按照行军的要求在宿营地四角设置了哨点,以及营区中的四队不同方向的流动哨。

一大堆人忙至天色渐暗燃起篝火这才纷纷开始吃喝,几个主子自然是特别待遇,早早就用了热腾腾的饭菜,肖阳出去转了一圈后还给需要进补的婉如弄来了鹿肉。

「还有人去打猎了么?真是厉害。」婉如吃着丈夫递给自己的鲜嫩炙烤鹿肉片很是惊讶,这么多人行路动静可不小,沿途还能找到被惊扰后的幼鹿这根本不像普通军士,应当是猎人中的佼佼者!

肖阳嚼着肉得意一笑,被妻子用崇拜的语气赞扬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佯装淡定,很是平静的回答:「我猎的,喜欢就好。」

「哎呀,这可真是难得,就说怎么吃着如此喷香,」婉如跟着一笑,却又偷偷戳了丈夫的胳膊嗔道,「别再去了,安全第一,口腹之慾可没你人重要。」

「没事儿,我顺道探探路而已。」肖阳满不在乎的一笑,在陪着妻子用餐完毕后又去了别处溜躂。

避开众人之后,他找到了副将徐恒宁和郑恭亮以及当日需带队守夜的将士,微微有些警惕的叮嘱道:「刚才我在四周看了看,附近有狼群徘徊的痕迹,晚上务必警醒些。」

「狼?它们会到行人聚集的地方来?」郑恭亮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他们走的是商道也是官道,路是破烂了些,可也不至於被狼盯上吧?那可是种聪明的动物,怎么会主动招惹大队的军人?

「初春么,山林中饥肠辘辘的野兽最多——篝火燃亮点,小心没大错。武器都在顺手处放好,让士兵睡时不解甲,家丁、奴婢也别脱得精-光不方便起身。」肖阳不容置疑的做了这吩咐。

他有些怀疑,因西南夷地区战火连绵的缘故,行走在商道上的马队骤减,狼群或许会将这路也划作为了自己的地盘,在它们眼里,自己这对人马就成了必须驱逐的入侵者。

肖阳甚至让自己妻子也和衣而睡,婉如没听到关於狼群的消息,却能从丈夫的脸色和语气中察觉到气氛不太寻常。

当黑沉沉的夜幕笼罩了连绵群山,远离篝火处已暗沉得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后,婉如紧了紧衣衫,进入帐篷将良弓和箭筒放在了枕边,这才缓缓躺下。

她想要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人在紧张之便会特别关注身边动静,而在寂静的夜里,任何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婉如侧耳听着,只觉得树叶在身边唰唰作响,山风间或像呼哨似的咆哮,甚至还有脚踩树枝的嘎吱声。她忽地一个激灵,这荒山僻野的谁在走路呢?

「巡逻的人在走路,」肖阳无语的叹息一声,轻轻揽着婉如的肩笑问,「瞧瞧,惊弓之鸟似的——我陪着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唉,这不是头一次真正睡在密林中么?还有你之前说什么『黄泉道』当然有些害怕了。」婉如脸颊微微发烫,为自己辩解了两句

「只是提醒大家多注意罢了。这足足一千名兵士的队伍,就算是野兽暴动了也伤不了你,快睡吧。」肖阳朗声一笑,将妻子紧紧搂入了怀中。

她倚着丈夫的胸膛在那暖烘烘的可靠感觉中渐渐入睡,迷迷糊糊中两个多时辰一晃而过,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声吆喝将婉如从梦中惊醒,她凝神侧耳顿时又听到了野兽的嚎叫:「嗷呜~~~」

紧接着,便是巡逻士兵的一阵阵呼哨示警,肩头忽地被丈夫一按,只听得他说了句:「我出去看看。」便瞬间不见了踪影。

下一刻,隔壁帐篷中睡着的肖棠身穿皮甲背、着箭筒、腰胯大刀,领着另外两名会武的婢女走了进来,她们受命时刻保护女君左右。

「那是什么?狼么?」婉如平日里即便是去狩猎也不过是玩玩圈养在园子中的小兔、小鹿,从没正面遭遇过正经野兽,只听说狼的叫声是「嗷呜」样子。

「嗯,是狼群,大约有六、七十头,不知怎的突然扑过来了,」肖棠说完后又安抚似的一笑,「娘子放心,咱们是在最中间,外面都是拚杀惯了的将士在守着,不会有问题的。一千比几十,怎么着也不可能让那些畜生撒野。」

婉如却不可能真正安心安坐帐篷之中,她丈夫还在外面呢,不亲眼看看又怎能放心?

她背上箭筒拿着弓箭甚至还取了一支箭矢扣在指间,这才出了帐篷,抬眼一看就发现营地居然是一片混乱!狼群绝非肖棠所说的只有几十头,依婉如所见,足足一百五有余!这其实是由多个狼群集合的迁徙狼!

而温七郎带的奴仆最多又没经历过兽群的侵袭,偶有落网的野狼冲向他们那一片地界时,家丁居然没举起刀剑反抗反倒和婢女一起尖叫乱跑着逃命,不仅送了空门给恶狼还打乱了军士的抵御节奏。

甚至,被众多军士控制成半包围状绞杀的狼群,就像是发现了此处是薄弱环节似的,开始了重点进攻!

驻地被撕开了一道安防口子,一时间哀嚎声四起,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更激起了野狼的兽性,明明是注定不会成功的袭击,竟让野狼前仆后继的奔来,呲牙咧嘴放弃生命只与人恶斗,彷佛是在期盼自己死了也要拖下几个垫背的。

肖阳原本还指望吓走狼群便成的,如今居然成了没法善了的局面,他暗暗叹息,而后决定「擒贼先擒王」。

思索间,他拿着强弓站立在营地中忽略了周遭的一切动静,就着昏暗的篝火静心观察狼群的动向,观察着那一双双带着寒光的绿色眼睛。

忽地,他竟和一匹膘肥体壮的身形巨大的野狼在夜色中四目遥遥相对——是它,不曾攻击只在外沿看着的狼王!

肖阳倏地弯弓射箭,银光金属箭头在暗夜中就像流星似的直扑头狼面门而去,那狡猾的畜生却忽地一蹦躲闪出去,箭矢只抆着它的后腿带出些许鲜血。

受伤后愤怒的狼王竖起了双耳,弓着背从喉头发出呜咽的嚎叫声,狼唇后翻露出了一口雪亮的钢牙。肖阳弯弓再次急射,它却蹦跳着隐入了黑暗中遁去身形。

与之同时,十几匹带了伤已然鲜血淋漓的野狼却前仆后继的向肖阳袭来,不管不顾的进行侵扰,一时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就在肖阳指挥众人举刀奋力宰狼之时,狼王却闪电似的在人群中穿梭,顷刻间直奔他后背而去——狼也是极其聪明的,「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它也懂。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肖阳只听得「嗷呜」一声惨叫,他看也不看抬臂反手挥刀直奔声音发出之处砍去,钢刀入肉后他这才扭头。

果不其然,偷袭的狼王已被顺利斩杀,望着地上它的屍体,肖阳赫然发现它右眼中竟插着一支尾羽为红色的箭矢,因臂力缘故箭头插入不深,却异常精准。

他下意识的冲着羽箭射来方向望去,只见爱妻婉如正身穿骑装在灯火阑珊处与自己遥遥相望,手里拿着的,是她那绯红的精致弓箭。

两人就这么双目对望,一时间双方都是心潮澎湃。

婉如眼中含泪、双手抑不住的微微颤抖,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夫君就要被野狼所伤,她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竟能抬手射箭,就连身边精於骑射的肖棠都怕误伤了郎君而冲疑着延误了时机。

不假思索的射箭救夫,可当箭离弦而去后婉如才是一阵阵的后怕,甚至吓得脚软,万幸,万幸不曾出意外。

或者说,自己这出色的临场发挥全得益於夫君一次次耐心的指点,全因他陪伴着无数次弯弓练习才能条件反射似的命中目标——这世间万事果然都是有因才有果。

同时,肖阳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不敢上马举不起弓箭的娇滴滴小娘子竟能弯弓射杀野狼了?真不愧是,我的妻。

击毙狼王后,群狼无首又损失惨重知道这群人是硬茬子不好惹,自然呜咽着渐渐退去,众人这才缓了神,放了心,甚至在劫后余生后还很是喜庆。

可一等到天亮,迎接他们的就是小将军暴风骤雨似的呵斥。

千叮咛,万嘱咐,路途中不要乱捡东西,居然有拾柴火的奴婢抱了两只小狼到营地!这就是大家被围攻的引子。

此行足足一千五百人,其中大半都是职业军人,是他肖三郎精心操练在战场中能以一当十的悍将,如今,居然被区区一百五十只狼骚扰得狼狈不堪!

他还要这些人干嘛啊,还不如训练一队狼兵以一当一百去。

在围剿野狼时,居然有奴婢乱奔乱跑往自己人箭头上撞,害得军士蹑手蹑脚不敢使用强弓强弩!

还有杀狼时走远了踩到有毒植物的,滚落山崖的,没被狼啃被蛇咬的……各种受伤、各种凄惨、各种无语。

更有甚者,肖家精心培养的贴身护卫在关键时刻居然因为误食毒蘑菇腹泻、呕吐,而没能好好保护男女主人!

「我的命是女君救的,这是幸运么?不,这是你们的耻辱!」肖阳挥着马鞭重重抽到地上,激起一片枯枝烂叶,而后,他恶狠狠地说,「路上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都给我死命操练着,到蒙州后不合格的全他妈给我滚蛋!」

这次是婉如没事救自己,下一次却可能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她遇袭,肖阳无论如何得杜绝这种可能性。

并且,他最后一段话明面上只骂了自己人,眼神却从温家队伍中一瞟而过——拖后腿的人不管是不是肖家的,他都不乐意要。

温七郎窘得脸直发烫,他也很想咆哮一场: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柳依依,你脑子进水了啊?密林里能有狗仔给你抱着玩儿?!

72、面临窘境

被温七郎甩脸子教育了一顿的柳依依觉得自己很无辜,狼崽是被贴身婢女无意中抱回来的,她又没要求对方去狼窝里偷,不过是没认出来逗玩了一会儿而已,怎么能将这祸事全赖在她一个人头上?

心中虽有不忿,柳依依却没敢开口反驳,只灰溜溜上缴了两只幼狼了事。

她听从母亲的意愿而高嫁,却违背了父亲「不能做妾」的要求,如今娘家是没法倚靠了,或者说,就算依旧被父亲疼爱他也没法和长公主叫板。

可见,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仅系於温七郎一人之身,眼瞅着他已渐渐产生不满,这要紧时刻只能想方设法拉拢对方,又怎能使性子叫屈?

必须得在西南地区好好经营拴住了温七郎的心,三年五年的赶在他娶正妻之前养上一双儿女,这才算地位稳固!

如此一想,柳依依在余下的路程中虚心求教,谦虚做人,再也没出乱子,只隔三差五的讨好温七郎盘算着「造人」。

其实,同行的婉如也有这么个乘年轻养上一双儿女的心思,但她却没那么着急,因为肖阳一开始就说过西南地区战事刚停,百废待兴。

何谓「百废待兴」?不曾经历过一个地区从无到有兴建过程的婉如并不清楚,但她却以最糟糕的情况进行过盘算,不外乎就是残垣断壁、焦土荒田甚至还可能有流寇。

这种情形下,怎么可能安心怀孕、待产?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身子还得有小半年才能养好,宝宝不至於在没做好万全准备时就急匆匆蹦出来。

至於肖阳,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驻兵、练兵、平叛等事,在家时吃穿不用愁,出门在外一路上靠打猎就能养活一堆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想那么遥远。

赶在预定时间之内,肖阳带着大队人马顺利抵达了剑南道蒙州都督府治下的昆岭折冲府,该折冲府由昆州所辖,下有六县。

此地原本是属於少数民族自治的羁糜府州,昆州刺史就是当地的卢鹿蛮首领,可惜那不是叛乱了么,朝廷镇压之后另派了汉官就任刺史府要职,只让下面的县令由当地人担任。

昆岭折冲府也是在叛乱后新设的,按律这下府的府兵不过几百人,头年下旬他们却和当地人发生了冲突折损一百余,当即上报朝廷要求增兵,肖阳才被派到了此地震慑刺头。

当日下午,肖阳了安排婉如等人在驿馆休息,众多兵士就近找地方紮营,自己则带着相关文书寻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报道。

按说只是初次见面,这折冲都尉脸色却莫名其妙的很是不善,他眼皮都不抬的翻看着文书用一种酸得掉牙的语气叹道:「唷,你带了足足九百人,之外还有三百部曲?加上奴仆、婢女一千五六都不止吧?这可难办了,人太多不好安置呀!」

听他这么一说,肖阳面上客客气气忐忐忑忑,心里却敞亮了。

身为折冲都尉手上一共才六百来个兵,请求支援后上面空投一个副手,人是带够了可惜却都是「肖家军」,光听这名字都知道他插不了手。

何况,调令上还明确写了这位肖家的左果毅都尉是在奉命实验新式练兵方法,他手下的人一应事务任由其自行处置。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这折冲都尉只是个摆设,而且还是个群殴武力值不如下属的摆设!他要不觉得憋屈、不觉得气闷,这才奇了怪了。

「下官原本也不愿带太多人,可是,」肖阳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为难苦笑道,「可是,襄阳长公主将她最宝贝的儿子给弄到了我队里,为安全起见也只能,唉,这实在是无可奈何。」

襄阳长公主?!折冲都尉听闻此言差点吓得手抖,她儿子怎么会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火速琢磨了一下才想起眼前这位肖小将军不就是永安王的外孙么,他和襄阳长公主的儿子算是表兄。

这么一来,就不能任性的按原计划将他们打发到犄角旮旯挤着住了,可是,也没可能叫自己让出好不容易修建的敞亮府邸!温家了不起么?我还是齐家嫡系呢!

折冲都尉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假惺惺的和肖阳闲话,然后告诉他出门左转官衙隔壁的一栋只有一进的小土屋,就是给左果毅都尉准备的房子。

通共五间正房一排后罩房,仅仅只够一家人带着三五奴仆紧巴巴的居住,像婉如和赵瑞莲这种出门无论如何也得跟着二三十个婢女的贵妇人,那怎么可能适用?

「唉,这可真是——确实是地方不够住呐!要不这样,咱们昆岭府由官家给了公廨田十顷,我这边的人没用多少,可去问问昆州刺史剩余的田在哪儿,让他给你安排一下,想来,余下的人就能给安排了。」齐都尉笑容可掬的说着,还亲自送了肖阳出门,毫不客气的将这个难题推给了自己同僚。

反正一个武官一个文官又不是同派系的,无压力。

肖阳也没与这个明显不待见自己的顶头上司过多纠缠,依照所说去找了本地刺史。按说,军职的肖阳与刺史这种地方长官没有统属关系,但他们这行人的户籍却归当地州县所辖,本就要拿着花名册去找刺史府相关人士登记,顺便寻他划一块地也成。

许是这刺史早已得知温七郎与郑恭亮之事,不仅亲自接待了肖阳态度还很是客气,只是,当其问到田地、住处时他同样很是为难。

只叹息道:「本地战乱刚刚平息,原本的刺史府衙都被焚烧了,现在这地方是新建的,你也看到了,地界不大,仅能辟出两个小园子供来客暂住。至於将士们,便只能自食其力。」

他的意思很明显,贵客可在家里借住,别的就爱莫能助。至於公廨田,刺史拉着肖阳走到院中单手遥指远处一座小山头,有些吞吞吐吐的说:「就是那里了,白河县牧马山。山脚下原也有民居,或许能还住人。」

「那是山林吧?」肖阳遥望远处植被茂密的小山头,很怀疑的问,「有八公顷良田?」官家的公廨田怎么也不可能是贫瘠盐硷地,可那山头却看不到有梯田,至於荞麦、大麦等作物更是连影子都瞅不见。

「山脚有田,再开垦一下也就够用了,」刺史呵呵干笑,知道肖阳看出了田地的数量不够又赶紧解释道,「那是座因战事而废弃的荒山,几百公顷呢!足够住了,土质还是不错的,打猎也极为方便。」

没房子、没地,要我们一千多号人去山上当野人么?亚洲版人猿泰山?

肖阳无可奈何回了驿站,召集几个军官议事时果断排除挂有他副将名头的温七郎,丝毫没野外生存能力的贵公子不需要参与此次探讨。

因为,他们面临的窘境比预想的更糟糕——没吃、没喝、没穿、没住,把身边带着的干粮、布匹一用光,那就只能赤-身喝西北风去。

至於朝廷给的俸禄,尼玛的,在用贝币的地界,上面发的铜钱能用得出去么?即便是折算成了锦帛金银,那也得那些已经被得罪死了的当地人肯交易啊。

「那么大一座山,打猎也行吧?」说话不过脑子徐恒宁张嘴就发了傻。

「一千五百人,每人每天两斤肉,你是准备蝗虫过境似的头两个月就把能吃的全吃光了然后等饿死?」肖阳不屑的瞪了他一眼,「之前在路上是行猎,这可是我们自己的驻地,不能竭泽而渔。」

「那怎么办?」徐恒宁无赖似的一摊手。

「我只是先告知你们一下目前的情况,明天去考察了才能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万幸的是,我们是在春天就任。」肖阳无语望天,春末,应该还来得及犁地播种吧?如果能搞得到种子的话。

至於宅子,他们一行人最好是住一处别和折冲都尉、昆州刺史当邻居去,郑恭亮和温七郎原本就是为了躲避派系争执才到了这地界,何苦又参与其中?

不过,肖阳却没对刺史所说的山下民居抱有太大期待,「或许能住人」这听起来根本就是「没法居住」的委婉说法。

安排好明日带上一百人探路之后,肖阳回了驿馆居室,正好看见婉如又在拨弄算盘。这一次她却不像当初算嫁妆那会儿面上喜庆又欢欣,而是愁眉苦脸跟苦瓜一样。

「小财迷又在计算什么呢?」肖阳大马金刀的在桌前一坐,咕噜噜喝了几口婉如给他晾好的温水。

「算一路上伤亡后剩余的此行人数,你手下管着九百人,朝廷拨的军饷也不过是能混个温饱罢了,之外还有三百部曲,那是肖家俬兵,还有家丁奴婢等,唉,」婉如愁眉苦脸的将算盘一推,哀声长叹,「人多好大消耗,难养。」

私兵就是需要自己掏腰包养的兵,家丁、奴婢能不能吃饱穿暖当然也是主家的责任,有了权利相应的也需付出代价。

「等安顿好之后便开源节流吧,日子必定能过下去,」肖阳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还一定能过好。」

「那住处,定了么?也不能一直待在驿站中,房间既少又窄。」婉如抱怨养家很难后,立刻又问了一个肖阳实在是不想回答的问题。

「明日咱们一起去看看。」他一拍脑门避重就轻的回答了,然后赶紧拉婉如上床就寝,免得她再问些难堪又没法回答的问题。

次日大清早,肖阳便领着鲜衣怒马的骑兵队,与一身绯红衣衫的妻子并肩往邻县的白水河牧马山奔去。

此行路途不算远,快马过去约莫一个多时辰而已,沿途青山绿水的风景很是不错,婉如一开始左右环顾东瞅西看还觉得心情挺舒畅,却不知自己在路上也被正在田头劳作的当地居民看了稀奇。

此地,汉人常见、汉人贵族也见过,但是,贵妇人却少有。啧啧,裙子是用金线绣的花儿呢,金翅雀活灵活现的,好精美,骑术似乎也很好,却不知,是个跋扈的还是和善的?

婉如戴着帷帽让人看不清脸,不然他们还得感慨,这汉人女子皮肤可真是白啊,脸色怎么发青呢?

白中带青,这是因为婉如无意中看到了当地人的民居,以树叉插入地下作柱子,四面用茅草遮掩而成棚屋,没墙没壁没花园甚至没个院墙大门的草棚子。

「这,这是什么?房子?」婉如问话的声音都在发虚发颤了,这就是刺史说的民居?我们待会儿会看见、将来会去住的民居?!

「杈杈房,属於卢鹿人的传统住宅。」肖阳依照脑海中的记忆顺口就回答了,却没详细解释这最简陋的杈杈房只是当地人传统民居的其中一种式样,常见於平民或者说贫民家。

「这样啊,这名字倒还真形象,呵呵。」婉如苦笑,整颗心都沉到了脚底下去。

殊不知,稍后她在牧马山脚下看到的属於自己的民居更为坑爹,残垣断壁,真的是残垣断壁!就一片被火烧过的连是不是屋子都快看不出来的黑土烂泥枯树「民居」。

这能住人么?连鬼都没法住好不好!

来自京城世家大族的贵妇人首次切身体会到——安居乐业须从从真正的造房、种田起步呐。

73. 携妻涉险

肖阳骑在马上有些烦躁的围着废墟溜躂了一圈,左右张望。

这白水河县其实是由数座连绵起伏的山林组成,最靠近东北边的是他们现在所在的牧马山,再往西南走才是如今卢鹿部落的核心聚集地,肖阳其实是被当地刺史和折冲都尉指派到了门户位置,一旦再次出现外侮,这里就将是第一战场。

万幸的是,有一条大河从牧马山侧面纵向穿过,刚好间隔了相邻的连绵山脉,在雨水充沛的季节也能算做是天堑。

「这就是白水河么?」婉如看着自己夫君的目光落在河滩上也不由看了过去,瞧着对面山脚的梯田和半山腰处影影绰绰的房屋,奇怪道,「怎么没有桥?渡船也没呢。」

「有溜索,」肖阳指着半空中的一条麻绳扭成的粗线回答,「可以来回滑着渡江,或许之前也有吊桥,因战事被毁吧?至於渡船肯定是没有的,这河枯水季节船要搁浅水量充足之后却非常湍急,船没法横线渡河。」

四周众人全部一脸疑惑的看向肖阳,他也是第一次来呐,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不就是地图上标注的白水河么?」肖阳指着河滩解释道,「鹅卵石挺多挺圆,有的还很大,可见这不是个浅水河只是目前水量不算充足罢了,待夏季汪洋肆虐,汹涌澎湃的河水激起的浪花会在阳光下呈白色——白水河,喏。」

当地人给山川河流取名字多半是有缘由的,白水河、牧马山,多明显。想必,在□之前这里也是个本地人聚居的山头,山下平原处种田,山上放牧。

现在,很多人都退居到白水河那一端去了吧?沿途看见的农户多半是些亲汉的佃户,甚至,他们很可能只是被俘、赠与或被卖的奴隶,以供当地官员、军士驱使之用。

「所以,他们住着简陋的那什么『杈杈房』?」婉如听肖阳这么一解释,额头的冷汗这才服帖的缩回去。

她简直不敢相信那种房子居然能住人,连自己家的马厩都不如,四面透风的吧?也不知那竹篾墙之外搭的是茅草还是稻草?说不定等不到新稻谷收割时头年盖的稻草就已经朽了,那不仅透风还得淋雨。

婉如心戚戚的看了丈夫一眼,很怕他会说「咱们入乡随俗就搭这样的房子罢」。

万幸的是,肖阳在四周考察一圈后,指着山脚向上不远处的一块地势稍有些平坦的位置叹道:「砍树修木屋吧,空出来的位置往下弄成一片梯田正好种地,山上可养殖、放牧还可试试种果树。」

训兵什么的只能和劳作穿插在一起进行了,反正手下的大部分人都是青壮年男子,力气是足够的。只不过,砍树还成,这修房子缺建筑师呐。

至於种地和养殖、放牧,肖阳抬头望向随着自己出行的这百人小队高声问:「你们谁在入伍前种过地的?养过鸡、鸭、鱼、猪、羊的有没有?放牛的呢?」

看着一行人纷纷摇头,顶多有一两个说曾经在家帮忙,但仅限於帮忙没法从零开始全权操作,肖阳顿时有一种眼晕的感觉。

他怎么就只带了肖家最核心的精兵良将呢?

要知道这厉害的兵多半也是家学渊源,从小就练着的绝对强於那种从农户家里半途招找来的人,也就是说,反过来要让他们临阵去充当一下农户,难度也相当大,术业有专攻,没法。

听着夫君问话的婉如在别人说完之后,弱弱的举手示意,细声道:「修房子的工匠,带着四个,有三个活着跟过来了;种田的好手也是四个,都还在;会侍弄畜生的也有。只是,带的种子在路途中遗失了部分,不太够用,也没有鸡仔、乳猪之类的可养。」

「哎唷,这可真是及时雨呐!你怎么想到要带这些的?」肖阳又惊又喜的眼神都发亮了,若不是顾虑围观群众他恨不得将婉如抱起来亲一口。

「开国时,永平公主下嫁北狄部落不就带着各类农技人员么?书籍、乐器、粮食种子甚至还包括织布机,我不过是效仿她而已。」婉如语调平静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如此回答。

说着,她又慢慢走到肖阳身边,仰头看着他笑道:「记得夫君曾说过,『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除了武力震慑之外,若能另辟巧径促进本地经济、文化的发展以此加强蛮汉的友好往来,这才是长久立身之道,对吧?」

「对,很对。」肖阳简直感动得有些心潮澎湃了,他没怪婉如抢了自己台词,只觉得有如此贤妻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万分荣幸。

他丝毫不知道,婉如为了这一刻闪耀登场展露出自己锦绣经纶私下究竟花了多少功夫。在因为不知道「贝币」丢脸之后,她一叠一叠的翻书查看西南地界的风土人情,一次次的询问惯常出远门的人考虑究竟该如何筹备行装,甚至求婆母找出了永平公主等和亲蛮夷之地宗室女的嫁妆单子做参考。

仅仅只为当夫君有所需求时,自己能挺着胸膛回答:我知道,我都准备好了。

婉如再也不要做被人圈养在后院的精致鸟雀,她只想堂堂正正的与阿阳并肩而立,做他的贤内助与臂膀,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才值得她重活一世在拚搏感悟中好好享受。

如今,匠人的事情解决了,婉如很是欣慰,但接下来她却发现带上了工匠与书籍不意味着伐木建房、犁田种地的事情能顺利开展——他们没有工具。

众军士随身带着的锋利铁质器物仅限於武器,哪怕有斧头那也是砍人用的,舍不得拿来砍树,而伐木必备的锯子以及农耕用具更是稀少,婉如准备的和农匠人自备的加一起每件只有区区十余把而已。

「真是对不住,没想到准备地还是不够充分。」回到驿馆之后,婉如望着清理出来的一堆东西有些赧然的嘟了嘟嘴。

这确实是她的失策,一厢情愿的将自己高高在上定位为了指导者而非拓荒者,忘了自己可不是什么和亲的公主,也没有足够多自备工具的奴隶驱使。

「随行的铁匠倒也有,只是……」只是怎么可能等着那三五个人一件件的锻打出合适的工具?一千多号人搭帐篷住上一两年那可真是笑话。何况,就算等得及也没铁矿石可用。

「能买就买,能借就借吧。」肖阳立刻琢磨着要去叨扰叨扰昆岭刺史和昆州折冲都尉,好歹也是奉旨赴任的四品官儿,总不能任由他们给随意打发了,住处没有粮油、工具总得帮忙弄些来吧?

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从牧马山返回驿馆的当天夜里他就拎着温七郎带着郑恭亮去拜访了自己的顶头上司齐都尉。

休整一日后,对方怎么着也得给襄武郡王与长公主的宝贝儿子弄一次接风洗尘宴吧?酒宴中途再「顺便」道出了心中的苦恼,他们没地方住来着,刺史友情提供了两个小宅子却不甚满意,想自己在山清水秀的林中修建木屋又苦於没工具。

看在几位宗室子侄的面上,既然刺史都有所表示齐都尉自然也没法一毛不拔,竭尽所能凑出了些工具交给肖阳,尽管是杯水车薪但也聊胜於无。

次日,肖阳又故技重施找刺史讨了些粮米,好歹能凑合着过上一段日子。紧接着,他又命人将山脚下的民居废墟清理出来搭建了杈杈房做工棚,这便热火朝天开始伐木。

在制作前期建筑规划图时肖阳还和工匠商议了一番,否决了对方希望依照京城世家需求建至少三进屋子的提议。

他本就是个实用主义者,出门在外更是不愿穷讲究,能建个可以遮风避雨至多冬暖夏凉的结实屋子就成,何苦奢侈浪费精雕细琢?要真花个半年一年的才能建好主子住处,那其余人等就一直以天做盖以地为席了?

何况,依山傍水建房必须因地制宜,三进大屋,那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他建议,修建卢鹿人常见的「垛木房」即可,顾名思义这就是用一块块木料搭建而成的,以原木交叉堆垛为墙,劈开木板做瓦遮挡屋顶,上面再压上石板防风吹。这种房子因取料方便在林区很是寻常,也是肖阳记忆中见过的,入乡随俗绝不会有错。

「垛木房?不是杈杈房?」婉如看着肖阳用小木棍儿搭出来的小巧模型,终於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之前见到草棚子的冲击太大,她如今瞧着这个只有一道大门、一间正房、两间耳房、一个储藏室和一个厨房的小屋子居然满心欢喜。

这人哪,期望高才会失望大,有了破到不能再破的屋子垫底那看什么都无比顺眼。

婉如甚至开始疑惑当初自己在谢家因为没能住到景色最好的偏院大发脾气,反倒将唯一能依靠的男人越推越远这事情是真实存在的么?可真是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傻瓜。

「真是,委屈你了,会好的,以后一定能好的。」肖阳很是怜惜的捧着婉如的脸轻轻一啄,斩钉截铁的承诺道,「我保证,将来一定会加官进爵让你成为人人羡慕的一品命妇。」

想来,她是从没吃过这种苦头吧?丞相家的千金能毫不芥蒂面对如今的糟糕生活环境,自己却不能坦然无视她的委屈与妥协,不能就这么让她默默受累。

「权势自然好,但并非我所求,只要有你相伴,种田也不错呢。」婉如甜甜一笑,只要男人性子可靠又有能力,还怕他不能在新地界立足么?

「种田……」肖阳苦笑,没种子种个屁的田。尽管在折冲都尉和刺史那儿分别搜刮了一通,可农具什么的远远不够,还想要鸡仔、鸭仔之类的也没能成。

「咱们,去参加卢鹿人的赛衣节吧。」肖阳遥望着白水河那端的连绵群山,指着村寨如此说道。

既来了这里他就没打算蜷缩在犄角旮旯自己关门过日子,既然东西不够,那就找邻居套交情去,反正冲早也得往来不如就从明日开始。

「『晒衣节』是什么?晾晒衣服还能过节?」婉如一头雾水。

「比赛的赛,就明天了。年轻姑娘展示自己制作的衣服,比赛谁更手巧,然后跳舞、唱歌,晚上是年轻男女的集体舞会。」在肖阳记忆中本地有这样的节日,他也刻意找人打探确定了真实性,只不过,赛衣节的主角是未婚男女,这一点就不用细表了。

「获胜的有何奖励?」这才是财迷最关注的东西。

「哪有绝对的胜负,就看小伙子能瞧上谁心灵手巧模样俊俏勾兑拿下便是,」肖阳戏谑似的一笑,「情人眼中出西施,不可能有真正的头名。」

「啊?!」婉如惊讶地瞪大了眼——这不是自由恋爱、自由相看么?有伤风化啊!

「挺好玩的,去吧?咱们也见识一下异族风情,」肖阳用一种隐约带着怀念的口吻说着,又建议,「咱们都穿上你做的最好看的衣服,就算不参与也不能输了阵势。」

「我也去?这抛头露面的……」婉如面有难色。

「没事儿。卢鹿人是父权制的社会结构,但是妇人地位很高,没汉族的破规矩,带上你没关系的。」肖阳一来是想让婉如见世面开阔眼界,而来,他觉得让面容具有亲和力的妻子参与其中,对卢鹿人来说会降低威胁性,更容易被人接受。

婉如推辞一番后没能拗过丈夫的坚持,答应了与他同去。

而当肖阳问堂舅和下属谁愿意与之同往时,所有人都头冒青筋的跳脚反对。「才打完仗好不好?」、「对方的抵触情绪很强的好不好?」、「你自己不要命了还要带妻子啊?」、「两座山之间只有溜索的好不好?摔下去怎么办啊?!」

「我怎么会如此冒失呢?既然提出了这事儿那自然是有一定把握的。」肖阳无语的抹了抹额头的汗——军人怎么能胆儿这么小?

「你不冒失?不冒失能以五千先锋绞杀五万敌军?还只身犯险埋伏击杀其头领?」徐恒宁很是不满的瞥了他一眼,眼里就写着两个字「骗子」。

「你们是不知道,卢鹿人有句俗语叫做『呷组格使依,居组阿莫依』,即是说,粮食中苦荞最重要,人类中母亲最伟大,」肖阳胸有成竹的说道,「按他们的习俗女人是不能随意伤害的,猎人不能射杀大雁,男人不能把刀枪对准女人,在械斗时只要有女人出面制止就必须暂停。所以——」

「所以你想带着三娘子帮忙挡刀枪?」徐恒宁望着自己上司双眼一瞪,潜台词是,你好卑劣!

「这只是最坏的情况,」肖阳一巴掌将徐恒宁搧开,冲着其他人认真道,「明天是卢鹿人的赛衣节,谁会在一年一度的相亲盛会上跟我们这些面容亲切没带武器的外乡人找茬?赌一把吧。」

「你这是在赌命,太具有冒险精神了,」郑恭亮撇嘴摇头,却又兴致勃勃一笑,「不过,听起来很有意思,算我一个。」

「疯了、疯了,都疯了!」去蛮夷聚集之地参与人家的集会,还是刚刚揭竿起义被镇压的蛮夷!徐恒宁暴躁得想跳脚,却阻止不了自己长官和同级的宗室子的主意。

他只能应了,然后商议着明日肖阳带少数人过去,他在对岸驻兵接应,万一有事就算拼着趟湍急的河也得赶过去援救。

「别,你还是带着人该伐木就伐木去,披甲屯兵看起来具有攻击性,反倒不美。」肖阳只让徐恒宁稍微留意对岸情景,别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

而后,婉如点了肖棠等三个大胆些的婢女,在次日清晨与丈夫一同来到了牧马山溜索前,先由当地人通译挂了溜板在麻绳上,哧溜一下往河对岸滑过去,需由他通知一下白水河县令,左果毅都尉将要携妻造访。

「这真的就只是挂个小凳子通过绳子滑过去?」婉如顶着瑟瑟山风,站在溜索前看着四周陡峭的山崖,脚下激荡的河水,高而悬空的索道,顿时白了脸。

悬空啊?比坐肩舆还可怕,那起码还是脚踏实地的被人抬着,这个就跟在高空中荡秋千似的——我恐高啊,可不可以不去了啊?

「不可以临阵退缩,」肖阳一把揽住婉如的腰在她耳边呢喃道,「不打算体会一次这种别样的人生经历么?垂垂老矣时,可以很得意的和儿孙显摆自己曾经在阵前高歌战曲;曾经做了蛮汉交流的功臣;曾经英姿飒爽飞渡山涧,曾经咳咳,反正,很是传奇的一生。」

「要活着才能传奇吧?」婉如一步步的想要向后缩,却又被肖阳死死拉住不放。

「放心吧,有我在呢。」肖阳坚持己见绝不更改。初来乍到的,必须先拜访新手村的村长骗取经验值不是?

何况,他记忆中的肖力阳原本就是卢鹿人的后裔,他们的传说、戒律、习俗三郎都很是清楚,他有九成九的把握此行不会出乱子,他很是确信,自己能在西南地区不用打的就拼出一片天地。

正文73肖阳前世番外

那一日,休假回家的肖力阳顺路替战友去探望对方的暧昧对象,无意中见到了未来嫂子的好友。她穿着挺拔的冬装风衣外套,身材**、英姿飒爽、容貌美艳,直教人倾心。

原定物品交接的五分钟会面,被肖力阳硬生生拖成了历时一小时有余的午餐,他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叫袁媛,他知道了这女孩没有至亲独自一人在都市中打拼,是一个**坚强小有资产的布商。

那一日,休假结束准备返回部队的肖力阳又请了她吃饭,介绍了同在一个市场做生意的姐夫给袁媛,他忍不住的想帮她、保护她。一场酒宴,他把酒精都化作了汽油在眼睛里燃烧,却丝毫没撼动美人的心。

那一日,和战友在僳僳族「澡堂会」做任务的肖力阳再次偶遇袁媛,她穿深蓝色比基尼,妙曼身材展露无遗,他还没来得及品味,就发现与之紧邻的竟是窝藏毒枭的当地人。

那一日,肖力阳佯装袁媛的男友拽着她的手将其从毒枭眼皮下拖走,顿时,他面红耳赤、心跳如雷却并非因任务紧张,仅仅只为握住心上人手掌那瞬间无以言表的兴奋与欢愉。

那一日,战友喜结连理,却向他转述了自己帮忙问来的袁媛的答覆:她想要一个能陪伴左右帮助自己发展事业的老公。

只见了三面而已,无关情爱只谈需求,能做到再看以后。

那一日,肖力阳默然,望着桌面偷偷弄来的袁媛艳照,缓缓抆拭自己的爱枪。

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狙击手,只会当兵只爱当兵,手中的枪彷佛就是他生命的延续,放不下舍不了。而后,肖力阳撕掉了照片焚烧成灰,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无怨无悔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老婆。

那一日,战友为救他落下悬崖在原始雨林中失踪,肖力阳向对方妻子告知这噩耗时,忍不住痛哭出声,坐在旁边的袁媛默默递给他了一张面巾纸。

他接了用了,而后揉成团咬牙丢掉,至此,肖力阳知道和袁媛之间已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有多少女人肯为一个满腔热血只为报国为民的人倾其所有的付出?袁媛的好友付出了,新婚第二年得到的却只有噩耗……

或许,像他们这样行走在钢丝上的职业军人,根本就不适合结婚生子吧?也罢,别害人了,但愿来生能遇到更有缘的女子。

74相亲盛会

在等待通译传消息过来的这空茬里,肖阳再次向自己身边包括妻子在内的四女三男交待此行的一些注意事项。

譬如乌蛮有七部,阿猛、夔山、勿邓等,卢鹿属於其中之一,而卢鹿部落又按不同的居住地分为了数个小部落。

「按汉族的书中所述,大部落有大鬼主,凡一居住范围内有接近百家人则有小鬼主,」肖阳指着山那端说道,「白水河县的县令想必就是个所谓的小鬼主。」

「『汉族』、『所谓』?」郑恭亮觉得他这措辞很是奇怪不由有些疑惑。

「啊,乌蛮部族内部可没鬼什么主的说法。」或多或少被另一半灵魂影响的肖阳晃神了一下。

尽管他另半身所属家支与蒙州关系不大,却也能算作是乌蛮的后人,自然会对蛮夷、鬼主之类的略带贬义词有些膈应。

被堂舅询问后,肖阳尽量克制着用一种旁述的语气解释说:「文献资料里对乌蛮的叙述写得较为概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乌蛮应当分为了『兹、莫、毕、格、卓』五个阶层,主掌着行政和军事的头人应该是『兹』,而『莫』或者说部族里公认的德高望重的『德古』主掌司法,『毕摩』掌控宗教与医药,其余的则是工匠、务农者还有奴隶。书中说『鬼主』就是『毕摩』这肯定是不太恰当的,却不知我们将要面对的县令究竟是身兼数职还是只管其中一项?」

「明白了,三权合一的就只需要向一个人示好,三权分立的就需分别打动三个人。」代替直属上级徐恒宁跟着三郎君来的余校尉也是个行动派。

他马上就清楚了对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这家伙也与肖阳打小一起长大,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

「嗯,需注意的是,乌蛮部落应当是以家支为社会的基本组织结构,部落首领就是家支族长,」肖阳点点头,继续科普,「即是指,我们将要进入的村寨每个人都有亲缘关系。他们以家支这种父子连名系谱血缘关系为纽带,这就意味着我们需面对是一个非常团结的集体,家支具有团结一致保护族人以及向外掠夺奴隶、土地、牲畜财物并御敌的义务。」

去年底折冲都尉那伙人出事,也就是小兵寻衅滋事严重冒犯一个当地人后家支头人讨要说法没得到解决,结果演变成了大规模的械斗报复。

「不维护一个人的利益,一户将被糟蹋;不维护一户的利益,一族将被毁灭。这就是乌蛮的俗语,人人得以遵从。」肖阳以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说着这些话。

余校尉却有些不以为然:「团结,并不意味着厉害吧?」想他们黑甲兵,那可是精锐中的精兵。

「乌蛮男子从小就由部落长者教导如何使用兵器,每日学习骑射,听英雄史诗——整个部落的男丁都是战士,」肖阳迎着朝阳露出了一口雪白的钢牙,咧嘴冷笑,「你也想找茬挑衅亲自试试他们是不是骁勇彪悍?」

「怎么能挑衅,我只是说,咱们不用怯而已。」余校尉干笑两声,没再和上司争执,他隐约觉得肖阳自从站在这河对面情绪就有点不正常,彷佛有些——亢奋?

可他却想不出他究竟在满怀期待些什么,该不会是让这个卢鹿部落为他所倾倒?不太可能吧?最多也就是拜访一下,基本维系一种互不干涉的和平相处关系,这哪儿值得亢奋?

余校尉自然是不可能理解肖阳灵魂中那一份渴求与千余年前同族会面的期待,三郎非常谨慎的不曾告诉任何人他拥有了详细的「蛮夷」记忆,此刻,也就没有任何人能听他倾诉这莫名的心慌与欣喜。

然而,当肖阳得到通译的挥手示意后,他将滑轮挂在了麻绳上拉着妻子一同往腰间绑溜索绳与保险绳时,婉如靠在丈夫的胸口很清晰的听到了对方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本就怕得两股战战的她额上直接就冒出了冷汗,婉如忽然发觉,当初三郎带着自己回门后遇袭逃命时心跳都没此刻猛烈,难不成是死鸭子嘴硬其实他也怕坐溜索?

「真要去?别去了行不行啊?」她顿时带着哭腔抱住了悬崖边捆溜索的其中一棵大树的枝桠,死活不愿意再挪步。

肖阳根本就没回答她的,拉了拉各个扣环反覆检查溜索绳后,忽地将婉如死死一搂,抬腿用左脚跺了岩壁,背对群山快速向河中央滑去。

白水河上方的这溜索属於「陡溜」,间隔五不远的位置有一来一往两根溜索,一头高,一头低方便滑行,但为了防止抵达时收不住力直接狠狠撞击到崖壁,溜索的斜度并不大。

於是,先前的通译单独一个人溜能很轻松的到对岸,两个人同时溜的肖阳和婉如却因为太重绳索呈弧形下沉状,很苦逼的在河中间顿住了。

「麻绳果然不行,还得弄成钢索的。」三郎低声感慨,同时思绪又飘忽了一下,在大齐,能将铁炼成钢再扭成缆么?如今,还只有锻打炼铁吧?

「到了么?」若婉如此刻神智清醒她应当是好奇的问什么是钢索,如今她却是面色发青、双目紧闭、死命抱着夫君的腰,耳中只听得到激荡的水流声和呼呼的春风嘶吼,因此,关注的也仅仅是生存问题。

「唔,」肖阳含含糊糊的一应,然后笑道,「你睁开眼看看吧。」

「可我脚怎么还悬空的?」婉如小心翼翼的挪了挪腿,没傻到立刻上当受骗。

「哦,还差一点点,等我先踩稳了才能拉你,」肖阳用平静而可靠的声音蛊惑着妻子,「睁开眼看看吧,难得一见的景致,不看会后悔唷。」

婉如半信半疑的睁开眼,立刻就看到了肖阳身后的山峦还有那根悬空的溜索,不用估算都知道至少还有几十步才能抵达岸边,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啊——!骗子!」

「诶,胆量都是越吓越大的,当初不是摸马都怕么,现在你骑射功夫多好,」肖阳赶紧轻轻拍着婉如的背虎摸安抚,「现在没法滑了,我要用手拉着溜索爬过去,你自己搂着我的腰啊,别怕,马上就好。」

「骑射有用啊,悬在半空中能干嘛?」婉如此刻也知道不能再将丈夫拽得太紧,以免他没法活动,可要让她松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顶多也就睁眼看看溜索的位置调整自己的姿势尽量不妨碍三郎。

「能看风景。」肖阳回答之后,就伸出了戴着皮革指套的手,开始沿着溜索绳攀爬。

风景,有什么风景可看?不过,既然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婉如如此一想,终於鼓足勇气在胆战心惊中咬着牙环顾四周。

她这才发现,当没法脚踏实地时,人的五官却偏偏变得极为敏锐。

婉如仰着头看到了天究竟有多蓝有多近,侧着脸瞧见了奔腾的河水是怎样从山脉间奔涌而来,滚滚而去。

她在半空中清晰地听到了山林中的清脆鸟鸣,嗅到了树木的清香,说话间唇中似乎还带上了河水的湿气,这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或许是关在后宅内院的女子穷其一生也没法感受的壮丽神秀美景。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了肖阳那和寻常男人绝不相同的经历——眼界广者其成就必大。

与他相比,谢俊逸的那种贵公子踏青似的游学又算得了什么?他走过蜀道么?他知道什么是溜索么?他敢去蛮夷部落长见识么?我都能呢!

其实,肖阳看人很准,曾经憋屈了一辈子的婉如骨子里确实有一种冒险精神,重活一世的她最开始只想在肖家立足安稳度日,可当她渐渐敞开心扉并得到基本的幸福后却渴望拥有更多。

婉如想要尝试不一样的人生,期待着能活出一份精彩来,她甚至已经在着手撰写游记,等居住条件合适后还打算将见过的美景做成画卷留念,这才不枉此行。

坐溜索,这不就是一种既刺激又新奇的体验么?就像荡秋千似的,克服一开始的恐惧后,她得到的即为别样的欢愉。

也就是肖阳他们夫妻耽搁了些时间,后面的三个奴婢以及郑恭亮等三个男人过来得很是迅速,哧溜一下转瞬就滑到了彼岸。

等在对岸脚踏实地的站稳,婉如脚依旧有些发软,脸上却是惊惧中又带着兴奋的笑,然后她赶紧挺直了腰杆站在肖阳身侧,听着他在通译的协助下和几个迎接他们一行人的当地村民搭话。

对方身份似乎不低,因为三郎笑容满面语调客气,对丈夫知之甚深的婉如隐约觉得他在起初的一刹那语调有些干涩,却不知是何缘故。

或许是听说肖三郎将要在河对岸屯精兵一千人的缘故,对方的接待规格非常高,直接就是部落头人迎了出来,想必是要看看他们是否来者不善再亲自决定是马上撵走还是迎进寨子当客人。

而当肖阳了解对方的身份再仔细打量他身上的服饰后,简直欲哭无泪。

他怎么就忘了大齐是隋之后建立的国家和记忆中的大唐有些相似,而乌蛮在刚刚徒居滇池周围时是以牧畜为业的,养着牛马不擅种植也没花哨的布帛,甚至很长一段时间男女都披牛羊皮!

「我是脑抽了才想来找他们借粮食种子和农耕工具吧?」肖阳面上带笑,心里苦水直冒。

看着兹莫身上穿的黑色土布衣服和那衣领处不怎么精致的红黄装饰花纹,他就明白了,这卢鹿部落的经济与科技水平都还比较落后。

他们就算有种植食物,那也是刀耕火种,圈一片山头将树木烧成灰就能当肥料,随意犁地后地上戳一些洞把苦荞种子一撒就能坐着等收成。

好吧,苦荞确实是一种极易栽种的植物,连最贫瘠的田地它也能挣扎生存,可是,中原地区是没人把这种东西当粮食的,蓼科的苦荞在京城只被看作为调料或者是清肠胃的药茶……

肖阳做了自我介绍寒暄几句后,马上一挥手让随行的贴身护卫递上了精心准备的礼物——贡品,龟兹葡萄酒。

卢鹿是一个好酒的民族,待客时进门就敬酒,做客的人当然也可以用美酒这糖衣炮弹轰开对方的心房。

「我妻子擅音律,喜欢各种不同类型的歌舞,听说这里有热闹的集会,我们这才冒昧前来,希望没打扰到大家。」肖阳直接表示自己一行人是来围观赛衣节的,无关政治立场只想凑热闹。

白水河县令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大齐武将的真挚眼神,闻着浓郁香醇的酒香,又看了看穿着精美刺绣衣服的婉如等四位女子,终於爽利一笑用本族的语言说道:「来者即为客,请吧。」

他能听懂部分汉话却不怎么会说,与肖阳交流全靠通译,可慢慢的,他居然发现这位左果毅都尉居然能慢慢模仿他们的语言,尽管只是鹦鹉学舌似的重复,读音也不算很准确,可他却一个词一个词的慢慢开始有模有样。

肖阳这种表现给卢鹿兹莫带来的震撼是很大的,因为别的大齐人总是自以为高高在上,他却愿意学习汉人眼中「蛮夷」的语言,并且还学得如此之快。

於是,他本只打算带着这行人去山坡上的打歌场随意溜躂一圈了事,却越来越觉得这位小将军和自己口味,突然就改了主意将他们引向自己家去,当作真正的客人热情款待。

入了村寨,看到卢鹿部落的农田后,连杂草和禾苗都分不清的郑恭亮等人只左右好奇张望,丝毫没察觉自己能够以近乎敌对的身份进入别人寨子这事情,已经具有了跨时代的意义。

并且,他们也不知道肖阳正看着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苦荞苗子在盘算,干脆让所有人都和乌蛮吃一样的食物好了,入乡随俗么,反正,他很怀念那记忆中的苦荞粑粑。

还没等到进兹莫家的宽敞垛木屋就开始敬酒喝酒,然后有人牵了一头牛走到肖阳跟前,请他过目后现场宰杀。

听着牛咩咩叫婉如心口都在抽,汉人宰杀耕牛是违律的,她真是两辈子都没亲眼见过杀牛吃肉,哦,他们这里不叫杀牛叫打牛,不用刀用锤砸死。

进屋后除了婢女外的几人围着火塘坐下,还没等她调整好心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喝酒,同一个杯子一圈人转着圈轮流喝,那酒杯递到婉如手上时,她肝儿都疼了——上面是红黄黑三色的漆器木杯,下面是鹰爪,活灵活现的雄鹰的爪子。

肖阳见她动作冲疑立刻微微俯身低语道:「这是一人一口的『转转酒』,你像征性抿一下就行了,不需要全喝光。」

「这是,是,真的鹰爪?」婉如一面说着一面举起酒杯,凑近了一看顿时明白自己是白问了,这质感这纹理,绝对的真货,好震撼好吓人,蛮夷地区果然与众不同。

她苦笑喝酒,然后眼睁睁看着主人家将捏好的不知为何物的棕黑色面饼子扔进了室内地上挖的「火塘」的灰中,一刻钟后再扒开炭灰捡出饼子吹一吹拍几下,再笑眯眯的递给众人吃。

「这是苦荞粑粑,真香啊。」肖阳嗅着室内弥漫的清香,笑着为婉如解释,然后让她学着自己用蜂蜜蘸食。

婉如庆幸着自己没洁癖,忽略粑粑上的灰勉为其难的咬了一口,却发现这食物看着不起眼口感也略有些粗糙,却甜中带着微苦,确实很香。

没多久,一个硕大的牛头被装在漆器盘子里呈了上来,直接递到了肖阳眼前,此刻通译恰好出门更衣没在身边,郑恭亮很是疑惑的问:「这是要干嘛?」

「占卜。」肖阳顺口一答而后左右打量牛头然后冲兹莫说了一句他们的当地话,引得对方一阵大笑。

「他笑什么啊?你说什么了?」婉如也是一脸的好奇。

「本地习俗,占卜凶吉说吉利话。」肖阳在回答的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眼眶有些发热,这习俗果然和记忆中一样,真是怀念……

没多久,唇红齿白的卢鹿少女一面唱着高亢而欢快的歌曲一面跳跃舞蹈着上菜,端来了一大盆垛成拳头大小的块状牛肉。

一贯活得较精致的婉如与郑恭亮顿时傻眼,他们实在是不习惯略微煮过后撒盐拌食的肉块,却又没办法回绝对方的好意。

牛,不论在哪儿都是非常重要的牲畜,即便是不懂卢鹿规矩的人也能知道这肯定是最高规格的宴请,因为不好吃而不吃这绝对不像话,会得罪人。

哪怕这肉就外面有一点盐味儿,里面半生一咬一口血丝,他们还是就着鲜辣酸汤给塞进了肚里,也就只有肖阳大口嚼肉大碗喝酒吃得酣畅淋漓。

即便是语言交流上有困难,可卢鹿兹莫也看出了这个大齐武将是发自内心感谢他的宴请,是真的喜欢这些食物。

世间人的交往本就是以心换心,三郎因卢鹿熟悉的风俗和乡音而欢欣,兹莫自然也因对方的态度而很是乐和,没等酒足饭饱双方就已经顺利打破了一开始的隔阂,为将来的各种合作奠定了基础。

与之同时,从肚腹一直到喉咙口都在翻腾的婉如,压根儿不想去回忆这顿午饭她究竟是怎么咽下去的,只是深切的体会到蛮汉之间的冲突其实是在生活中各个方面都能体现的,仅仅一个吃就大不一样。

如果不了解本地习俗的人看到那还带着血丝的肉块会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吧?拒绝食用则是不给诚心待客的卢鹿人面子,习俗、语言不同不通,再加上横征暴敛之类的事情,怎么可能没流血冲突?

婉如随着兹莫向他们的赛衣节「打歌场」走去的途中,一面沉思,一面忍不住看着走在自己身侧的夫君,在各种书册都语焉不详的情况下,他又是怎么知道乌蛮许多喜好与规矩的呢?

那葡萄酒是很早之前他刚刚打算到西南夷地区来时就让自己准备着的,那时候他就知道卢鹿人好酒了?既然喜欢酒,那前辈子自己擅长的酿酒是不是也有用武之地了呢?

「听到了么?那边的欢声笑语,」肖阳遥遥指着山头朗声说道,「这里的人是会说话就能唱,能走就会跳,咱们这就见识见识去。」

三郎很是兴奋的拉着婉如去了打歌场,一行人看着从各处聚来的卢鹿青年男女热情洋溢的欢歌舞蹈,看着他们围成一圈绕着吹奏乐器的人一面哼唱一面甩手、踢腿跳着「打歌」。

清风拂面、野花漫山,歌声高亢婉转一声声一阵阵直入云霄,好一派洒脱自由的田园风光,看得人不由心神荡漾。

殊不知,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京城小娘子也成了卢鹿少女们偷偷围观的对象。她们从没见过如此华丽的衣料、如此精美的刺绣,绣线比发丝还细比天上的星星更明亮。

有胆大者甚至直接走上前来询问婉如,她身上穿的锦帛是怎么织出来的,她裙摆上的鲜花和彩蝶是用什么线绣的。

「需要用特别的织机和原料,我也说不太清楚但家里的工匠会弄。」婉如笑着如此解释,丝毫没因为对方是所谓的「蛮夷」而露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她甚至很坦然的承认自己只会绣花,绣线怎么来的一概不知。

在说话的同时,婉如余光看向打歌场手拉手欢快跳着的少女们竟觉得心痒痒的,她们的舞蹈和京城的踏歌挺相似,节奏鲜明动作也不算繁复,随意看看就能学会。

她已经记不起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这样恣意的舞蹈了。

在这种氛围下,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放下矜持吧,去和她们一道欢笑嘻嘻吧,语言不通有什么关系,歌声能传递情绪、肢体能表达心情。

询问她的少女似乎也从婉如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渴望,突然就挥手叫来了她的同伴,当好几个卢鹿女孩一把拉着婉如和她的婢女冲进舞蹈圈子时,肖阳直接傻了。

他倒是没紧张婉如会不会遇到危险,只扬声道:「喂,这是未婚女孩才参与的!这是相亲盛会啊!你跑去干嘛啊?」

75盐井掘金

已经被快速拖走的婉如身处打歌场最热闹的一个大圈子,四周都是卢鹿女孩的歌声、器乐声,以至於在最初的一刹那她完全没注意到丈夫的吆喝。

但本着「出嫁从夫」的原则,婉如要想在大庭广众下跳舞理应得到夫君的允许,而且,初来乍到的她确实不清楚自己究竟能不能参与这异族的「踏歌」嬉戏。

因而,她即便是和邀请自己的卢鹿少女并肩站在了一起却没有立刻跟着她们合着乐曲节奏舞蹈,而是在站稳后的第一时间就回头看向了站在小土坡上的肖阳。

前一刻还心急火燎想把妻子拉回来的三郎,却在一刹那间改变了主意,冲婉如鼓励似的一笑,而后抬起右臂摊开掌心微微扬手比划了一个「去吧」的姿势。

「喂,跳舞相亲啊,你就不怕,啊?」郑恭亮一脸诧异的看向自己堂外甥。

「不怕,是我的跑不了。」肖阳很是自信的回答,心里却微微有些发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是对婉如上心得到了一种不太合理的程度。

妻子被拖去跳舞的瞬间,他第一反应便是她待会儿会不会表现太出彩被人抢了,要知道卢鹿确实是有抢婚的风俗而且他们也不忌讳对方是不是黄花大闺女,他们这边仅仅就四男四女而已,真要出个什么事儿哭都来不及。

这么一想,三郎立刻紧张得头冒冷汗。

直到听见身边作陪兹莫的朗声大笑,他才反应过来,乌蛮实行的是族内婚制与等级内婚,凡违反这规矩的基本都是一个「死」,她们几个汉族女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误当作是参与集体相亲的少女。

哪怕是一千年后都有人不赞成与外族结亲,此时的卢鹿部落里又怎么可能有小伙子会打婉如的主意?即便她是未婚小娘子也不可能有人甘冒被驱逐出家族的风险飞蛾扑火,顶多也就是过过眼瘾罢了。

忽略实际情况而穷紧张,为了让妻子活得更恣意而同意她去跳舞,当她真正身处打歌场,开始随着别人的马布、葫芦笙奏出的乐曲声翩翩起舞后,自己又心酸难耐的吃飞醋。

这或许,才是情根深种真正的真正表现?

三郎望向身穿银红色绣精绣彩蝶穿花百褶裙的妻子,看着她随着乐曲声欢快的跺脚、踢腿、挥手、旋转,裙摆就像卢鹿姑娘的黑红黄间色百褶裙一样时而撒开、时而翻滚,竟觉得自己眼圈儿一阵发热。

她身姿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生动,尽管看不清面容却能从那一举一动中感受到一股由内至外的喜气。

「真想不到,你竟能愿意让妻子抛头露面舞蹈,」旁观的郑恭亮啧啧作声,肖阳还以为他会鄙视这种『不成体统』的做法,却听得堂舅略带遗憾的叹道,「早知道也带我家娘子一同来这里看看。这边的女子比咱们大齐人更洒脱、奔放,该让她好好学学。」

「得循序渐进吧,也不怕吓着她?不着急,以后还有机会。」肖阳摇头一笑,果然不愧是在京中就以『不守规矩』而出名的堂舅,要换成那些迂腐的书獃子一定会长篇大论的教训人了,他却流露出羡慕之色。

「唔,先得把桥修起来。」郑恭亮立刻提出了这个迫在眉睫的建议,他妻子肯定不敢过溜索,就算她胆儿肥了自己也没本事学三郎那样带着一个人爬过去。

却还没等他认真阐述一下自己的见解,这厢肖阳已经在通过通译与卢鹿兹莫商量修桥一事。

「总得有条路才往来方便,我们有精致的锦缎布帛,有比头发丝更细的绣线,」肖阳抬手指了指婉如和侍女们身上的裙子,而后又补充道,「还有雪白的不含杂质的盐。想要用这些东西换取粮食种子和牛、马、鸡、鸭等牲畜家禽。」

通译听罢侧身与卢鹿兹莫嘀咕了一阵,肖阳明显发现对方有动心的意思。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见翻译扭头冲自己道:「头人说,这里原本是有桥的,后来被敌人烧了。桥可以有,但是,只欢迎朋友。」

「我愿意做卢鹿的朋友。」三郎笑得分外亲切,也只有他的贴身护卫才能从那淳朴、率直的笑容中,察觉出其中暗含的「奸诈」之感。

连旁听的郑恭亮都想以头撞墙了,他们有盐么?有个屁啊!

昨晚上统计物质的时候都已经说了,前面爬山涉水遇险时遗落的物品中就有盐,如今剩余的量仅够自己人用三个月而已,哪还能变出多余的与卢鹿人交换?

他还没来得及私下拉肖阳一把让他别瞎说,这胆大包天的外甥却以一副「我家什么都有」的大富翁姿态开始与卢鹿兹莫谈起了生意。

左果毅都尉肖家三郎愿意愿意出资、出力修桥以示诚意,往后可以在桥头开辟一块空地互市,卢鹿想要锦帛需用鸡崽、鸭崽换;想要绣线、珠宝可以用粮食种子换;想要食盐则必须用牛、马换,更多的种类、具体的价格可以慢慢商量。

「你,厉害!」郑恭亮目睹三郎谈笑间就这么轻轻巧巧的解决了各种问题,顿时佩服不已。

修桥是为了以示诚意么?万一哪天想要攻打卢鹿也需要桥的吧?防止对方借桥进攻的话,既然是自己修建的那拆起来肯定也容易。而卢鹿人一开始肯定不愿意换切身相关的最值钱的马匹和牛羊,於是,暂时没有盐也不成问题。

肖阳等男人在这边商议着有关民生的大事,那头婉如等四个娘子则跳得酣畅淋漓,场子中的气氛越来越热辣。

没多久,有不少年轻小伙子也弹着弦子,吹着笛子加入了舞蹈的队伍,或高亢、或雄浑的歌声此起彼伏,时而合唱时而独唱时而又有对唱,一时间场面更为热闹非凡。

「你们先聊,我去去就来。」肖阳突然看见有个身披白色羊毛斗篷的小伙子站到了婉如对面弹弦子唱情歌,顿时横眉怒目了。

要论洒脱,回魂后的肖阳也不遑多让,他既然决定了带婉如来「见世面」,就不会再中途将其拖回去、圈起来,但是,他也见不得有人挖墙脚,哪怕只是倾诉一下赞美之意也不行!

自己老婆,怎么能被旁人近身了?还对跳还唱赞歌!

「赶紧着,帮我借一支『克西菊尔』。」肖阳拍了通译的肩膀,让他帮自己搞来了一支半尺长的卢鹿竖笛。

然后,他将这细竹管含在嘴里试了试音,手指按着音孔气息一吐,顷刻间他就从略有些生疏转为了熟练吹奏。

随即肖阳就合着场中的乐曲声,甩着跨一晃一跳的以矫健又富有韵律美的步伐来到了婉如身边,手肘子一拐就把先前站位的卢鹿青年给挤到了一边去。

大约是知道这对是夫妻的缘故对方也没生气,只笑着换了个位置围观,肖阳则旁若无人的一面吹着婉转轻快曲子,一面笑意盈盈的与妻子对舞。

「咦,你会吹他们的这种小笛子?」婉如听着清脆的笛音一脸的惊喜。

肖阳没说话,就用笛子回了她一连串的欢快鸣叫,逗得婉如咯咯直笑,更起劲儿的围着他欢腾舞蹈。

从前她弹琴时丈夫从没用乐器附合,只说自己不擅音律,今日看来,哪儿是不善啊,他只是不喜欢寻常的文曲吧?瞧这笛子吹得多么动人,就像天上的百灵鸟儿在歌唱似的。

换个环境,她竟又再次看到了丈夫与以往不同的一面,他不再单单只是「骁勇善战的将军」,还是个爱喝酒、会跳舞、会卢鹿乐器的才子呢。

当两人在场中旁若无人似的面对面旋转、跳跃时,外观者也不由动容,郑恭亮等人是惊诧於肖阳为了这趟任务简直疯魔了,居然连卢鹿人的乐器都肯去学。

包括兹莫在内的当地人却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年轻军官抱有极大的善意,在他们看来,爽直的肖阳从头至尾就像是他们的兄弟一样亲切,根本就不像是往常那些奸诈的汉人。

若不是因为天色渐晚,肖阳等人还得趁着有天光过河去,兹莫甚至还想留他们晚上继续一块儿吃肉、喝酒。

临走时,卢鹿头人豪爽大气的送了他们急需的荞麦种子和鸡仔、鸭仔做见面礼,肖阳则答应明日派人测量修桥事宜时,再送些好酒过来。

这一日,可谓是宾主尽欢,在婉如的陪伴与协助下,肖三郎探访村长获取奖励的新手任务顺利完成。

「真是顺利地有些难以置信呢。」回驿站时,婉如骑在她的枣红马上看着随行带着的两筐家禽一大袋荞麦种子,不由感慨连连。

吃午饭的时候分明没听见丈夫说借东西的事情,没想到她就只去跳了两场舞,所有事情就已经成了。

「多亏我时机选得好,」肖阳得意洋洋地自卖自夸,「人在节庆时最心软、最慷慨。还有就是,投其所好,卢鹿人好酒又善歌舞,双管齐下何愁打动不了人心?别的人或许也知道,只是不屑於去做罢了。」

说着,他不由深深看了婉如一眼。

拥有那一半记忆的他很容易接受卢鹿的一切,可婉如却也愿意放下世家女的架子在山林间的草坪上和异族姑娘一起跳舞,愿意和明显不是一路人的她们探讨刺绣的技艺,这一日,其实也让他对妻子刮目相看。

「你跳舞真好看,只是,」等进了屋,肖阳忽地就来了个恶狼扑食,狠狠搂着婉如的腰肢叹道,「只是我嫉妒了!多想你这辈子就围着我一个人转,只给我一个人跳舞。」

「那我往后不去那边不就好了。」婉如也是一笑,跳舞确实是有些出格,若他不愿那不再去就是了。

「不,夫人外交还是得持续发展,你不是答应了要教她们刺绣么?」肖阳忍着嫉妒之情,劝自己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不顾妻子的心意,她应当是乐於四处走动的。

「她们的刺绣也很好的,」婉如笑了笑,她可不同意肖阳的说法,在她看来自己的确不是『屈尊』与之交流,「你看她们刺绣时又红又绿的大胆配色,我从前是向来不敢这么做的,也没学过,可今日一看竟却觉得非常绚丽漂亮。」

谁说山里人就一定是什么都不懂的?其实不算教,不过是取长补短罢了。只可惜,不能用刺绣手艺换点什么。

「可你的明显更精致。」说话间,三郎就已剥掉了妻子的外衫,手指渐渐挪到了粉蓝色的亵衣上去,拇指往那薄绸上所绣的鸳鸯轻轻拂去,嘟哝道,「瞧这两只小鸭子,多鲜活,多细腻,没磨着皮肤吧?」

他笑着假模假样的给鸳鸯「捋毛」,手指却不老实的渐渐挪移,恰恰好隔着轻薄布料按在了妻子的雪峰之上……

纵然墙薄又有邻居,经过白天的动情舞蹈夫妻俩依旧忍不住憋着声儿酣战了一番,而后自是一夜好睡。

天明时,晨练归来的肖阳按惯例又轻轻的为婉如披衣梳妆,顺便再次打量了她的华美衣衫,不由感慨,用食盐换东西才是真正的无本买卖,如此精致的布帛他们可没本事自己染色织造。

「衣料这个,太金贵我正好还舍不得呢。身为男人,或许卢鹿兹莫并不在意本族的服饰是否能更为精美吧。衣食住行,其实只有『吃』才是最重要的。」肖阳说着就是一笑。

「他们的盐确实不算好,吃着似乎有沙粒的感觉。」婉如很是认同的点点头,饮食中必须有的盐,这东西才是对卢鹿头人而言最具有吸引力的物品。

「所以,我们要能就地取材搞到精盐,那可就赚了。」在被宴请吃肉时肖阳就已注意到卢鹿人烹饪用的是岩盐,色黑且有杂质,吃时余味中还略微有些泛苦,应当是从岩壁上刮下来熬制的,自然比不上细腻可口的海盐与池盐。

只是,前两者是朝廷垄断的行当,成品盐需由官府定价收购、贩运。

卢鹿这地界是不大可能有获得盐引的人进行贩卖的,仅仅一个艰险的蜀道就已如天堑,更何况,此地民风彪悍战事繁多,商贾想赚钱也得先思量一下有没有命来花。

然而,舟车不便,难以贩运食盐的地方并不是说就没盐可吃,粗糙的岩盐是大自然的馈赠,除此之外,还可结合人力获取井盐。

肖阳在上任时已就得了「自给自足」的谕令,像在西北边地类似的那样,朝廷只拨定额军饷,其余的吃穿用度他们自己想办法,有多余的产出不用交税,饿死了也别怨朝廷。

盐的问题他在出行前就已琢磨过,带是肯定得带,但此行三千多里却不可能把三五年一千多人需食用的量都带上。

何况,在西南夷地区除了贝币之外盐也属於替代铜钱流通的一般等价物,在他们初来乍到没贝币可用时,还得靠盐来换取各种东西。

由此可见,必须得自己生产。据书中记载,滇、蜀两地地势高处有盐脉蕴藏地中,靠近河流的很多地方都能凿井取盐,而在肖阳的记忆中,蒙州地区确实是有知名井盐矿的。

於是,在参加赛衣节后,肖阳马上命人开凿水井的同时选合适的位置,开始挖掘深度在十丈以上,井口却不过寸许的盐井。

婉如带来的工匠此时又派上了大用场,在他们的指导下,孔武有力的兵士轮流连夜凿井,许是运气极好的缘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盐井中就出了水。

这日清早,肖阳亲自用轱辘从深井中取了第一桶盐卤水倾倒在锅中开始煎煮,众人均围在一旁紧张地期待这水真的能结盐,真的能为他们的生活开创重要的篇章。

在等待的过程中,婉如静静坐在山顶的一棵大树旁,俯视脚下一层层开垦好的梯田,瞧着粮食作物那青青绿绿的嫩苗,又眺望不远处烟雾弥漫的山崖与渐渐泛红的朝阳霞光,她忽然走到肖阳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仰头甜甜一笑。

就算这一次出不了盐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干劲儿总会有光明的前景,这样的田园生活,似乎挺美好呢,恬静而充满期待和希望。

正当大家屏息静静等待出盐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打破了清晨的平静……

76鸿雁家书

众人抬手遥望了一下,似乎是刚搬来的温七郎所在木屋出现了骚动,这才住了一晚上而已,不可能这么快就发生命案吧?

肖阳看了看那锅正在煮的水,似乎还没一丁点儿结盐的意思,便起身道:「我去看看。」

说话间,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蚂蚁——这温子辰不知又在搞什么名堂,就他最麻烦。驿站不想住木屋嫌简陋,让他去刺史府又不乐意。

前日来看屋子,温七郎从头挑剔到尾,既然嫌弃就别来呗,他偏不。

明知道时间太紧这垛木房还没修建完毕不够所有人住,温子辰却死活赖着要和郑恭亮夫妻一起过来,昨日才兴冲冲搬了家,今天不知怎么的又开始惨叫,这不是瞎折腾么?!

「我也一同去吧,彷佛听到有女子的声音。」婉如微微拎着裙摆跟在了肖阳身侧。

她总觉得那柳依依古里古怪的总是出岔子,说不定又是她有了什么问题,那丈夫便不好插手处理,总得同为女人才方便。

山中辟出的这木屋群,军士的房子在外围,十二人一间睡通铺,肖阳等人的则为安全起见靠中心位置,以栅栏分割出了内外院,奴婢们则都住在最后面。

所有木屋的地板都是架空的,用以避免山林中湿气过重侵入人体,进出都需换鞋防止泥土踩踏进屋内,因而,屋檐很宽,屋外还有一道回廊可供人换鞋、乘凉。

婉如与肖阳携手而至,刚走到栅栏边还没等靠近温七郎的木屋,就看见他半裸着身子连滚带爬的从室内冲了出来,就这么穿着亵裤仅仅只裹了一件外袍站在廊下,满脸惊惶。

见到他这衣衫不整的模样婉如赶紧侧身垂眼回避。

虽然军士劳作时也有脱去上衣赤胳膊苦干的,这荒山野岭没地方砌高墙圈内院让婉如和赵瑞莲生活,平日里都看习惯了,但她却没见过有人像温子辰这样穿着几近透明的薄绸亵裤还半竖着那物事就大咧咧的跑出来。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肖阳也是赶紧往侧面挪了一步,一来帮婉如挡一挡,二来他之前站的位置正对着温七郎家的大门,尽管里面有屏风挡着他却已经眼神利索的看见了地上散放着女子衣物,也需避嫌。

「有蜈蚣啊!这里居然有蜈蚣!」温子辰跳脚指着屋内一叠声的惊呼,脸色发白语调发颤,甚至还摆出了一副想要肖阳冲进去帮他灭虫的架势。

「……你,居然怕虫子?」肖阳不禁想要发笑,西南林区可不就是毒虫最多的地界么,这一路上没见他发飙想必一直忍得很辛苦吧?

这温七郎看来还真是吓得不清,姬妾都还在寝室里面,怎么可能让外男擅闯?肖阳先前看见了有婢女进屋此刻也就没多说什么,等待片刻后,就见两个仆妇用笤帚扫了一条虫子出来。

棕黄色的虫子飞速逃窜,忽地凑到了婉如脚边,肖阳双眼一睁正想上去两步去护着妻子,却见她翩翩然抬起厚底靴,神色淡定地「吧唧」一踩,活虫即刻挺屍。

「这不是蜈蚣只是蚰蜒罢了,虽然都是多足的虫子,但是它的脚更长身体更软,毒性也不强。」婉如垂着头一面说着一面挪开了靴底,地上那已经冒出浆液的不明物体让温七郎亲眼目睹了什么叫「身体更软」。

温子辰干呕了一声,称自己要整理衣衫火速逃回了屋内。

见他走了婉如这才抬起头来,正巧对上丈夫那似笑非笑的脸,她顿时一窘,捏着手指挪了两步同时右脚还有些不自在的往泥地上蹭了蹭。

想当初刻意被张氏养得没规矩,她也曾是个跟在兄长身后四处乱跑,捉蝴蝶、扑蛾子、踩蚂蚁甚至爬树摘果子砸人的活泼小破孩,后来终於学乖了懂得女人需要扮柔弱,好不容易练得连骨子里都透出娇花儿的气息,却偏偏嫁到了将门。

跟着肖阳跑马、射箭的训练,此行又翻山越岭的在林里野生野长了几个月,比之一开始的重生婉如时至今日更有种真正脱胎换骨的感觉,一不小心就原形毕露了。

完全忘了男人们或许能接受一个能射箭射狼救夫的女人,却不一定愿意看着她面不改色的踩虫子还踩得挺高兴,没一点儿娇柔劲儿还叫女人么?

真是太失策了,这就是典型的得意忘形!此刻再惊呼一声说「阿阳,奴好怕」不知是否来得及?

就在婉如默默泪流时,肖阳却伸出食指轻轻一弹她脑门:「这玩意儿又被叫做钱串子,踩它要破财的。」

「啊?!不会吧?肯定是无稽之谈啦。」财迷婉如拒绝相信这传说,求神告佛的希望能顺利出盐赚钱,却没发现在不经意间话题就被肖阳拐到了另外的方向。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整理好衣衫的温七郎又满脸窘迫之意的蹭了出来,问道:「随行的人医师里有女子么?」

「没有。」肖阳干脆利落的摇了头,这世道就算再如何风气开放也见不到几个女子行医的,即便是有也没人愿意跟着到西南地区来。

婉如倒带着几个懂些医术的仆妇,甚至连接生的稳婆也备着,她猜测是柳依依身体有什么不适,这完全可以隔着纱帘把脉,丝毫没主动贡献自己家得力奴婢的意思。

等找了人唤来医师又经过奴婢询问传话,大家这才知道为何温七郎窘得脸发红。

原来是他清早起身的时候拿衣服抖出了一只钱串子,然后惊叫着手一抖就把那只小虫甩到了柳依依胸口,恰好她当时正在床上裸-身摆诱惑姿势,受了惊的长足顺势一咬……

钱串子颚足有毒腺,被它紮了会红肿乃至起疱疹,大男人腿上被咬都会觉得疼痛无比,更何况柳依依中招的还是最白嫩的胸脯,这便是大家为何听到了男女声双重惊呼的缘由。

「幸好不是蜈蚣,被这寻常毒虫咬的伤不算严重,吃点药内服外用双管齐下便好。」中年医师说完便告退了,本就是常用药,内服的自有学徒去煎汁,膏药则是制好了的让人送一瓶来便是。

「这两人可真是……绝配。」婉如看着温七郎急吼吼的去亲自为爱妾抹药,忍不住掩唇一笑,很不淑女的幸灾乐祸了。

「给了他防蚊虫的草药自己不愿用,非得去熏什么迦南香,要风雅也得选地点吧?」肖阳也是撇嘴一笑,然后一把拉住了婉如的手与她一同往山下方熬盐的小作坊走去,「不都说什么锅配什么盖么,他们绝配,咱俩也正好。」

还没等他俩走回原地,作坊突然一下就哄闹起来,不用仔细分辨就知道那是众人的欢呼声。

「真成了?!」婉如听着那边军士欢欣雀跃的大笑,不由也拍手乐道,「太好了,能赚钱了呀!」

用自己熬的盐换卢鹿部落的银和药材,提炼、炮制后派人运回中原去贩卖,这等完美的无本买卖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

「哪有这么简单。能熬出盐是因为地方找对了,盐卤水没问题,实际上,井盐却是所有采盐方法中最麻烦的,」肖阳不由摇头一笑,「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真正没本的买卖?即便是柴薪不用花钱,人力也算是成本。」

「麻烦么?」不就是把盐卤水拎出来熬一熬就能得盐粒吧。

「今次直接煎熬只为了看看卤水究竟对不对,这样出盐需要很多柴薪,不仅费时耗资那盐依旧是掺有杂质的,味儿和岩盐差别不大也略有些苦。要真想赚钱还得规范化生产。」肖阳向妻子简单解释之后就去了盐井边。

在工匠的辅佐下开始发号施令,命手下兵士在训练之余轮流劳作。

首先是打深井用牛车拉轱辘升降竹筒,便於长期出更多的卤水;而后整理出晒场,今后在熬制之前先用稻草吸取盐分靠太阳的热度蒸发多余的水气。

最重要的是,肖阳让工匠耗费一周时间研究出了一种「提浆工艺」,这本是一些制盐作坊的不传之秘,婉如带着的人并非全能不太清楚这关键环节,他却说自己曾见过操作流程仅仅只是不知道用料比例而已。

因而,在肖阳的指点下,工匠们在卤水熬煮沸腾出现盐花和漂浮的杂质时,不再是单纯的人工捞走悬浮物倒掉,而是经过多番尝试后将黄豆豆浆按比例下锅吸取杂质。

大家都不清楚被豆浆吸走的是什么,但提浆之后的盐卤水明显变得更为清澈,当煎煮出盐粒后,将其捞出盛放在木质的甑笼中再用提浆的浓卤浇淋去除杂质,这才出现真正的可用於贩卖的高档雪白食盐。

这一系列过程就跟变戏法似的相当神奇,而制盐剩余的浓卤水又被用来制作出了美食。

将黄豆用水泡软磨成浆,可以用於制盐,滤出的豆渣可以加荞麦粉做煎饼,豆浆也能直接饮用,豆浆煮沸后加入制盐时用剩余的提浆后浓卤水即可凝结成洁白嫩滑的豆花,这入口即化的膏状物本就带着点咸味,再加上黑色胡麻、翠绿葱花和酱汁拌食特别爽口。

为节约粮食、专注生产,这当零嘴食用的豆花并没有制作太多,肖阳前日刚严厉制止了温七郎想要「公器私用」满足口腹之慾的要求,而后自己却悄悄让人弄了一罐豆腐脑用匣子拎着回了屋献宝似的给婉如喝。

「赶紧着吃,被温小七看见了他会跳脚的。」肖阳一面催促婉如,自己却也飞速吃着,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

「真是的,吃碗东西也跟做贼似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等物质充足了要多少有多少何必在这节骨眼儿惹人嫌。」婉如说完后也举勺子吃了一口,同时还笑着轻轻捶了丈夫两拳。

她不禁有些怀疑,或许,是因为柳依依不雅之处受伤最近羞窘着没出门的缘故,营地少了人闹腾反倒没啥意思,而自己夫君就专程去看他表弟委屈或者说憋屈的表情,用以逗乐。

「这做贼也有做贼的乐趣,哈哈。」肖阳朗声一笑,很是得意的陪妻子偷摸着吃独食。

正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了马蹄嘶鸣声,两个带着猎鹰的年轻军士从外疾驰而来,带着信物进入营地求见三郎君。

「唷,家中来书信了!」肖阳听着军士那熟悉的声音赶紧抆了抆嘴向屋外走去。

为了报平安与互通消息,他这一路上每隔一月就放飞一次信鸽回家,却没指望能很快收到家里的回信。路途太过艰险,在这边的信鸽还没训练好之前根本不可能快速交流消息,这都已经六月了才第二次收到家书,可真是难得。

婉如也是满心欣喜再也顾不得吃豆花,赶紧随了肖阳出门,急道:「有哥哥给我的信么?」前一次来信时因崔文康还在备考,只寥寥几句话交待了家中一切安好,和余家的亲事正在进一步商议中,纳采有了还在合婚算八字,之后便没多余言语,这一次,应当不会如此了吧?

「有,别着急。」肖阳让人把郑恭亮、郑恭亮和其他一些重要军士的书信分发下去,这才笑吟吟递了厚厚一叠信给婉如。

「哎呦,怎么能不急?不知道哥哥有没有考中,也不知道他议亲是否顺利,还不知道张氏究竟气死没有……」婉如絮絮叨叨的说着,快速拆开了信封,双手微抖着抽出了信纸开始快速阅读。

一面看还一面抱怨哥哥怎么废话一箩筐,开篇一大页居然说的都是京城天气,什么春风拂面什么百花即将盛开,什么佳人穿着鹅黄春衫与自己相会於寺庙后山。

诶,不对,这句彷佛是重点来着!

77肖阳前世番外

那一日,休假回家的肖力阳顺路替战友去探望对方的暧昧对象,无意中见到了未来嫂子的好友。她穿着挺拔的冬装风衣外套,身材热辣、英姿飒爽、容貌美艳,直教人倾心。

原定物品交接的五分钟会面,被肖力阳硬生生拖成了历时一小时有余的午餐,他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叫袁媛,他知道了这女孩没有至亲独自一人在都市中打拼,是一个独立坚强小有资产的布商。

那一日,休假结束准备返回部队的肖力阳又请了她吃饭,介绍了同在一个市场做生意的姐夫给袁媛,他忍不住的想帮她、保护她。一场酒宴,他把酒精都化作了汽油在眼睛里燃烧,却丝毫没撼动美人的心。

那一日,和战友在僳僳族「澡堂会」做任务的肖力阳再次偶遇袁媛,她穿深蓝色比基尼,妙曼身材展露无遗,他还没来得及品味,就发现与之紧邻的竟是窝藏毒枭的当地人。

那一日,肖力阳佯装袁媛的男友拽着她的手将其从毒枭眼皮下拖走,顿时,他面红耳赤、心跳如雷却并非因任务紧张,仅仅只为握住心上人手掌那瞬间无以言表的兴奋与欢愉。

那一日,战友喜结连理,却向他转述了自己帮忙问来的袁媛的答覆:她想要一个能陪伴左右帮助自己发展事业的老公。

只见了三面而已,无关情爱只谈需求,能做到再看以后。

那一日,肖力阳默然,望着桌面偷偷弄来的袁媛艳照,缓缓抆拭自己的爱枪。

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狙击手,只会当兵只爱当兵,手中的枪彷佛就是他生命的延续,放不下舍不了。而后,肖力阳撕掉了照片焚烧成灰,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无怨无悔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老婆。

那一日,战友为救他落下悬崖在原始雨林中失踪,肖力阳向对方妻子告知这噩耗时,忍不住痛哭出声,坐在旁边的袁媛默默递给他了一张面巾纸。

他接了用了,而后揉成团咬牙丢掉,至此,肖力阳知道和袁媛之间已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有多少女人肯为一个满腔热血只为报国为民的人倾其所有的付出?袁媛的好友付出了,新婚第二年得到的却只有噩耗……

或许,像他们这样行走在钢丝上的职业军人,根本就不适合结婚生子吧?也罢,别害人了,但愿来生能遇到更有缘的女子。

78榜下抢婚

当初在斗花会见着余初晴的时候她不就穿着嫩黄色齐胸襦裙么?婉如回忆起之前的事情顿时一喜,这才努力压住急躁的情绪耐心看信。

下一段果然说的是双方家庭合八字的时候找机会让他和余初晴见了一面,若是不满意的话可以推说八字不合终止议亲。

崔文康很得瑟地表示在交谈时自己因不熟悉诗词、典故丢了大脸,却因直率的性子和飒爽英姿博得美人青睐,两家赶在春闱前完成了议亲的大半流程。

而后武举的三天进行得非常顺利,本就因肖阳之前主持的野战演习在达官贵人跟前露了脸,在春闱时又得了余家小娘子的祝福加持,以至於神勇异常超水平发挥,不论是考骑射还是靠兵法都极其出色。

最终,崔文康虽因经验不足没拔得头筹,却已有了盛名,又因年纪在武状元中最小,於是成了曲江宴时的探花郎之一,被指定去京城中最有名花院摘花给大家佩戴。

除此之外,他还与大家一道赏花饮酒,在曲江畔通宵达旦的欢庆,书信中甚至还详细描述了京城贵胄纷纷携女儿春游踏青,围观进士团吟诗、作赋、打马球,甚至还有热情的小娘子们采摘了鲜花直接往心仪的男子身上扔去。

在婉如看信的同时肖阳已经快速浏览了清江郡主的家书和肖家专业人士收集的数条简报,抬眼一看书案前正磨牙的妻子,不由乐道:「大舅哥写了什么,竟让你看得咬牙切齿?」

「写『月灯打球宴』,黑如白昼火光冲天四周欢呼呐喊声此起彼伏,他骑术精湛、击球技艺高超,吸引了众多小娘子的注意,喜获一堆瓜果鲜花,其中还有玉佩、香囊等贵重之物。」婉如说到最后声音竟像是从牙缝中憋出来的。

还以为哥哥改头换面奋发图强了,原来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喜欢招猫逗狗的纨裤么?不是正在和余初晴议亲么?考上进士就该完婚呀,怎么还在为吸引了别的女子而得意?

要知道,人得意时最容易忘形,刚刚才有了切身体会的婉如不由叹道:「考上进士不过是改变命运的一处转折点而已,后面还得通过兵部的考核才能授官,他居然高兴成这样——谁知道会不会乐极生悲?」

「你才是关心则乱,」三郎差点没笑得捧腹,「这信是『关试』之后写的,想必授职是没有问题,体貌、言辞、楷书、批审公文这四项又怎么难得到大舅兄?」

闻言婉如一愣,而后也笑了,哥哥也只有万事成了定局,心情很是轻松时才写得出这样的信吧?言辞诙谐而夸张,想必只是为了让远在西南边陲的妹妹也跟着乐一乐。

再接着看信,崔文康果然说起了自己已经通过了兵部的考核,获得了一个从七品的官职,因一开始肖阳就建议他求外放,今上的意思也是想要选拔武官代替边地世袭的老将。

於是,在崔家没有花钱为他留京打点的情况下,崔文康很顺利的被打发到了旁人不愿去的蛮夷之地——蒙州治下另外一处折冲府任团校尉。

肖阳听了那地点很是满意的告诉婉如:「还不错,距离咱们这儿就几座山而已。」

「以后可以邀请他来串门么?」小娘子一脸的憧憬,却马上被夫君泼了冷水。

「别太天真哎,」肖阳摊手无奈道,「因公驻紮的军士若随意离开驻地,杖八十。你看,我派人出去办事全用的是部曲不是落了籍的士兵,正因为这缘故。」

「啊?!」婉如顿时泄了气,「那只能爬到山顶遥遥相望了?」

「然后十年几十年后你就化身为了『望兄崖』,哈哈!」肖阳大笑不止,看到婉如一副恼羞成怒想要捶人的模样,才又正色道,「还有个办法,等我陞官成了蒙州防御使负责一州军事,到时就可带着你巡视本州所有地界。」

防御使?听到这个陌生又似乎很厉害的名词婉如眼神顿时一亮,很是好奇的问:「这是几品?容易升上去么?」

「从四品,和岳丈相当,哦不,同级的武官比文官略低一等,」肖阳抬头望着房梁沉思道,「武官要升职么,自然需要打胜仗了,这要打仗么首先得遇到敌袭或乱民。」

「我还是先看信吧。」婉如默默垂下了头。

因军功而陞官发财这太难了,她围观丈夫最近两个月的举动早就有了成算,肖阳是在为了本地的长治久安而努力着,他所做的不仅仅是简单的屯兵备战和筹集口粮,还干了不少本地刺史应做的活儿,例如与卢鹿县令交好,垦荒种田、种果树、发展盐业等。

要真是缺少吃食,也可直接派人到最近的繁华县城去买,他却偏偏要去借种子自己种,换牲畜、家禽自己养,这一来一往的就和相关人员搭上了关系,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经营一份产业,为了白水河县的「可持续性发展」。

这样兴致勃勃埋头苦干的肖三郎,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份军功而挑起争端?

就看肖阳与白水河兹莫那好得就跟兄弟似的模样,在他治下几乎已经绝了发生战事的可能。

除非是别的地界乱了需要增兵,然后他被调过去大放异彩,这种可能性婉如不愿去设想,一旦有了战事那必将是生灵涂炭,好不容易建成的家园又会变成他们初来乍到时看到的那残垣断壁,与之相比她情愿三五年都见不到哥哥。

「好吧,看信、看信。」肖阳也没再和婉如纠结陞官一事,蹭到了她身侧伸脖子一同看家书。

不得不承认这大舅兄的信虽然废话颇多但内容却极有意思,他收到的简报中就一句:「谢八郎春闱登科,因沉迷酒色放浪形骸未过关试。」

崔文康却用了两页纸详详细细的描绘了谢俊逸在春闱后是如何喜气洋洋的参与酒宴;如何左拥右抱夸耀自己的姐妹花美娇娘;如何因喜爱炫耀自己的诗才,而每每遇到豪门贵胄家的娘子献花勾兑时都会在众人的撺掇下吟诗以对。

「结果,有一个来自江南富饶之地的举子,因数次落地而赌气发泄,他穿上华丽女装头戴帷帽,满身熏了香料,带着成群仆从也去了曲江宴,和别的贵胄千金一起『榜下抢婚』……不是吧,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婉如看着信这会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啊,他不但参与了『榜下抢婚』还和那烦死人的陈玉蓉针锋相对一场,争夺谢俊逸的青睐!」肖阳摸了摸自己长出来还没来得及剃掉的胡茬,摇头叹气地念叨,「这些人啊,就这么迷恋小白脸?他有什么好的,不就会念几句诗么!」

「那个举子是为了玩儿他吧?怎么可能是真的青睐?」婉如哭笑不得的摇着头,而后翻到了下一页看最后的结果。她没告诉丈夫,自己在京时参与聚会和陈玉蓉相遇过几次,也曾找着不少机会撺掇了一番,要引得少女对风流才子动心,其实并不难。

让婉如万万却没想到的是,这一场游戏的结局很是惨烈。举子穿袒胸裙时一不小心暴露了男儿身,和恼羞成怒的谢俊逸当众打了一场,引得无数人围观嘲笑。

而后脸面丢尽的谢八郎闭门三天不曾见客,永安王继妃周氏恰恰好在这时让人带话为自己的外孙女说亲,谢家便顺势答应了。

好歹陈玉蓉身姿容貌不俗,这家人家世也算说得过去——谢八郎虽是谢家嫡系,严格来说却只是个寡母带着的风流郎君,其实并不容易娶到好媳妇。

正在议亲之时,却有人告诉陈家小娘子谢俊逸的一个妾已经怀了身子,据说还是个带把的。

跋扈惯了的陈玉蓉先被一个男子假意抢夫婿就已经狠狠气了一场,此刻又怎么能容许未进门时自己夫君就有了庶长子?她自然会为此提出自己的要求,没多久便爆出了消息,姚家贞如因落胎大出血而亡。

这死了人姚家乃至於彭家和三皇子自然要讨个说法,於是不到三日又传出此事是姚家陪嫁或者又可能是谢俊逸之前开脸的侍婢下了毒手,不管凶手是谁,他都脱不了管教不严的干系。

此次主持关试的吏部官员恰好是个爱妻如命,或者说怕妻要命的人,这「德之不修,学之不讲」终日沉迷酒色之人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谢俊逸又因家中之事影响了情绪,在关试时精神恍惚发挥不佳,正好被瞧他不顺眼吏部官员逮住错处判了不合格。

「这事情可真是……」看完这段讲述婉如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尽管一开始她很是鄙视姚贞如这等自甘下贱的女子,也赞成夫君那让谢俊逸和她一辈子相爱相杀的主意,可如今知道她因陈玉蓉落胎而亡后,却也不由唏嘘,甚至再一次想到了自己当初被灌堕胎药导致再也无法有孕之事。

沉思中婉如没拿着信的左手竟下意识的放到了小腹之处,恰好被肖阳看在眼中,他赶紧握住了妻子的窍指叹道:「你别多想,咱们家不可能有这等破事儿——自打曾祖父起就为防止妻妾相斗有碍子嗣而定了规矩。」

亡羊补牢哪儿比得上防患於未然?没事不准纳妾,不得宠妾灭妻,尽可能所有儿女都是同一个人生的,即便是妾侍有孕也不允许与嫡妻之子享有同等的继承权,以此掐死争斗的苗头。

「阿娘都还有意难平的时候呢。」婉如却轻声一叹,纵使阿娘身为堂堂郡主也不得不容忍一庶子一庶女。

「阿爹是阿爹,我是我。我又不用袭爵也没开枝散叶的责任,不需要养一群唧唧歪歪的妾,」肖阳很是不屑地鄙视道,「谢俊逸这事情可没这么简单,陈家是如何得知谢俊逸的妾有孕的?内宅各种消息为何几日间就传得沸沸扬扬?指不定是姚家两姐妹内斗的结果。」

「而后,尽管谢俊逸一开始厌恶姚贞如的不检点,她却在貌美如花的年纪为他而死,今后多半会渐渐回忆起对方的好,满腔愧疚说不定会倾注到与之面容相似的姚贞玉身上,」婉如轻声描绘着这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陈玉蓉还没过门的便因跋扈得罪了人,往后也必然不得谢俊逸欢心,之后她和身为媵的姚贞玉还有得是恶斗。」

肖阳点头道:「此事已然闹大,她除了谢俊逸也没人能嫁,明知是险途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而谢俊逸关试没过则需要权贵代为推荐官职,为此他也必须咬牙娶了陈玉蓉。」

这才是真正对等的相爱相杀,谁又能知道此事的始作俑者是他肖三郎?

「你也别多想,虽顺手推了一把,但事情变成这样也是因为她们自己行为不端又心狠手辣的缘故。」婉如回握着肖阳的手,望着他轻轻一笑。

她本就想要因前世之事报复陈玉蓉,自己今生的夫君下了手又何须愧疚?万事皆有因果,就当是那人已经还了自己吧。

「嗯,别人家的事情往后不用再费心。」肖阳点头应了,将此事抛开不提继续看信。

接下来便是三郎已经得知的消息,崔文康因顺利过了关试他和余初晴的亲事便成了定局,只等正式迎亲,因两人年纪都不算小大哥他又即将外放到偏远之地,所以婚期不能拖太久,就定於今年年末,正式上任之前。

「看样子,大嫂是想要跟着哥哥来这边了?」不然也能再等一两年,在大哥回京述职时成亲。

「等到十八岁太久了,中间还容易有变故,早结早了。」肖阳说着就是一笑,他可是只花了三个月时间从议亲、定亲到成亲一条龙火速搞定,这才得了如此可心的美娇娘,其中滋味儿无以言表。

「也对,说起年岁,婉兰今年虚岁也有十六了,却不知会与哪一家议亲?」说到亲事变故之类的,婉如也想到了自己的匆忙出嫁。

她的心态却与三郎绝不相同,虽对嫁之后的生活很满意,但那没有嫁妆匆匆成亲的屈辱感却始终萦绕在婉如心间,哪怕是哥哥顺利娶了好妻子也没能缓解这种恶劣的情绪。

或许要一直等到张氏得了报应才能真正开怀吧?

也不知是否因兄妹间心有灵犀的缘故,婉如才刚提到婉兰就见着崔文康的信里写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内容。

前因是婉如已经知道的,张氏被关在家中后,父亲纳了一房良妾代为管家,又因生在官场需要有人帮忙与各位同僚的娘子交际,於是这良妾是正式迎娶的媵在家中身份极高。

后面则半段是肖阳赴任后发生的,或许因算计过婉如的缘故,张氏推己及人担心自己那尚在边地的女儿被此人作践了,便一直闹腾着要将她接回京城来说亲。

她甚至以死相胁,若不满足这个愿望就要说崔家二房逼死嫡妻。

家里拗不过便答应了这请求,一来一去几个月,崔文康写这信时崔婉兰才刚刚入京不久,只说本来家中也想要好好为她说亲的,却不知是何缘故突然有一日大伯母发作了婉兰身边的贴身婢女又将她关了起来谁也不许探望。

他所知不详在信中也不方便说太多猜测的话语,婉如读着也是一头雾水,只猜测婉兰是不是在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多半是吧,胡家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虽是商户男丁不得出仕却善於经营资产颇丰,又搭了上层的路子有人庇佑,之前看上大舅兄并非为羡慕崔家权势,多半是想与我肖家拉上关系的缘故,可惜却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们要甘心被张氏白白忽悠一场才是怪事。」肖阳一面说着一面烧掉了手中的纸条。

「你是不是从另外渠道得了些消息?」婉如很是怀疑的看着夫君的举动,她是知道肖家在各处都有眼线的,或许,也能查到路途中发生了些什么?

无论婉如怎样追问,肖阳都不肯开口,只笑道:「是有消息,却不知是否捕风捉影,等确凿不移时我再告诉你吧。哎,这盐弄出来了,得进行下一步了吧,你之前说过,酿酒?」

「嗯,酿酒所需的酸浆要六月三伏天制作最合适,再等一月田里的小麦、糯米、蜀黍等物也该成熟了吧?」婉如点了点头,之前一直等着没酿酒这是其中一个缘故,除此之外,还得田地里有收成了才能用粮食来酿酒,否则不就是顾此失彼么。

「这里天气好,种田都是两季的,七月一准能收第一季。」肖阳说着还拉婉如去瞧那梯田。

夏日耀眼的阳光照射在青中带黄的田地中,彷佛为其披上了一层金纱,伴着周围的红花绿叶,就像是一幅描绘静谧仙境的画卷。

原就打定主意要整理西南边地的风俗人情寄给哥哥参考的婉如,见此美景顿时心痒痒的立刻叫人摆上了画案,当场挥毫将眼中美景付诸於笔端。

在她作画的间隙,肖阳则看着不远处已经建好的吊桥笑道:「这就觉得美如仙境了?六月末卢鹿部落还有盛大的火把节,那才叫热闹好看呢!这桥也好了,到时咱们多带些人去参加。」

「火把节?没听说过呢,那自然要去的,也不知本地别的官员有没有收到邀请?」婉如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虽说大齐人多半看不上所谓蛮夷部落的庆典,但没获邀请的人会不会心有不忿故意找茬呢?

79金波玉露

火把节上会不会有意外这事情婉如提出之后就让肖阳自个儿操心去了,她现在满心想的便是如何把美酒酿造出来。

卢鹿人好酒,作出美酒能当作馈赠佳品还能用於物质交换,并且,婉如也看出自己夫君同样好这一口,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至於独门酿酒绝技,婉如上辈子被陈玉蓉作践,半是避祸半是以退为进的在田庄里住过一阵。

那时候她就在盘算怎样才能在那远离京中繁华的情况下出彩,怎样能让谢俊逸高看自己一眼。

因文人好酒,权贵之家还以能有独特酒方传世为荣,婉如在田庄中材料尽够又知道一两个普通方子,便琢磨能不能自己研究出玉液琼浆。

足足折腾有一两年,她终於酿出了清澈剔透的银光液,此酒看着灵动口感甚好,很是让谢俊逸在权贵中风光了一阵。

可婉如却没因此得到扬名的机会,外面都传此酒是谢八郎之妻所做,跟她这被剥夺了崔姓的妾室没任何关系。

因而,她一怒之下把改良后做出的金光液给悄悄毁了,没再让人占便宜。如今和三郎说起酿酒,婉如马上就想到了这添加数种名贵药材所做的绝世饮品,这一次终於有机会以嫡妻的身份堂堂正正将其拿出来,竟有种能变相为自己出气的感觉。

她甚至开始幻想,当谢俊逸被家中妻妾相争折腾得愁眉苦脸,头发大把大把被揪落时,三郎却在年末总结成绩递交公文之际,给今上进献一尊美酒,然后被文人士子竞相作诗追捧,非达官贵人而不得。

「在笑什么?」肖阳突然出现在灶房,杵在婉如身后嬉笑发问。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唬得她顿时一跳脚,而后拍着胸口无语道:「可吓死我了,下次别突然冒出来啊!」

「不突然出现怎么能看见你冲着瓦罐傻笑?」肖阳伸手就想去揭那密封好的盖子瞅一瞅,同时还好奇道,「在做什么呢?都好几天了没见你真正开始酿酒。」

「做酸浆啊,造酒关键在於浆,浆不酸不可酿酒,」婉如说着便往肖阳手背上抽了一把,嗔笑道,「不可以随意揭开盖子。」

做酸浆需在三伏天精选小麦一斗,熬煮成粥,放入瓮中每日浇灌热面汤,等其酸味够浓后才能在酿酒时使用,揭盖次数太多或多或少有影响。

「哦,那这是还没好?没做好笑什么?」肖阳再次询问着,又道,「糯米与面粉磨好了,还需做什么?」

「我想着一定能酿出美酒就笑了啊。接下来就得做麴——金波麴,」婉如翩翩然领着肖阳去了刚搭建好的制酒作坊,指点奴仆称量别的配料,「肉桂、木香、川穹、白附子、黑附子……去皮壳后碾磨成末与糯米粉、白面搅拌,以杏仁、水蓼、蛇麻捣碎加入清晨初汲的井水搾取浓汁,拌匀所有麴料,而后再踩踏压实了做麴坯。」

肖阳在一旁听得很是惊讶,没想到酿酒还有这么多学问,原以为酒麴做好就能马上开始酿酒,正想着地里的粮食还没成熟材料不够用,结果婉如却说麴坯还需分成小分用清香树叶包裹,挂在通风处凉着,两月后才能使用。

以此,等到七月底八月初大丰收后酿酒恰好合适,而前面这一段酿酒流程除了香料份量之外都是常规做法,无需保密,真正最关键的步骤还在后面。

「居然要经历这么长的时间……」肖阳满头黑线了,呢喃道,「我似乎记得以前看过什么小说,主角几天时间就酿出酒了。」

「小说?这是指话本么?居然还讲酿酒呀?或许只是糯米捂出来的醪糟生米酒?它虽有酒味儿却和真正的酒大不相同。」婉如先是一脸迷惑而后恍然大悟。

肖阳则马上一脸垂涎的提议道:「唔,没错,说到醪糟。如今天气正热刚好做它冰镇了解暑,三五天时间就能弄一缸出来,咱们吃酒酿圆子吧?醪糟荷包蛋也成。」

「好啊。」婉如笑着一应,随即就用做酒麴时精选出的糯米捂了一罐子醪糟。

没两日,她亲手揉了糯米粉捏出一个个小团子合着醪糟、蛋花煮熟,再用冰镇好的山泉水一冲,撒上新鲜的枸杞春果,用青花瓷碗盛了端给肖阳。

艳红枸杞果映衬着白嫩嫩的丸子,两相偎依躺在浅黄色的蛋液中於青花碗里荡漾,看着非常可口。

「唔,好喝,」肖阳品着那甜中又带有香醇酒香的酒酿圆子,又忽然舀了一勺鸡蛋醪糟汤水笑问道,「彷佛记得你说制的麴坯叫做金波麴,那,酿出的酒叫什么?金波酒?像这样黄色的?」

「金波酒太俗了,叫『金波玉露』吧,若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浓郁的金黄色,从酒罐中倾泻而出时就像夕阳下的湖泊,有着金色耀眼的粼粼波光。」婉如语调中带着一种满满的信心和无限期待,她这一回只是依样画葫芦丝毫不费力,成功的可能性挺大。

金波玉露?肖阳囫囵吞了一大口圆子,含糊道:「不错,挺好听的,就像那什么诗句来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唔,可以当作广告词。」

「金风玉露?是说秋风和霜露相逢的意思么?」听着这完全不熟悉的诗句婉如愣了愣,觉得句子意境很美,猜测着它的由来或典故,又忽地笑了,「广告,广而告之?听起来不错呢。」

「好!」肖阳猛然一击掌洋洋得意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命人宣传出去——这深山老林的太闭塞,消息往来非常不便,先传话出去等外面的人都眼巴巴开始盼着了,你的酒正好酿出来。」

「急什么,今年酿了明年喝才恰恰好,所谓陈酿,那起码得搁上十年二十年。」婉如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摇头而笑。

「想尝你酿酒的手艺——怎能不急?我今年就要喝,你敢不给?」肖阳一面说着一面坏笑,揽着婉如的腰就开始往那嫩肉上轻抚揉挠,「不给挠死你。」

「哎呀,我给,我给啦!等酿好了开封第一罐儿就给你!好痒,哈哈!」婉如扭着腰连躲带告饶的,闹腾许久才喘-息着躲开了去。

「好吧,肚子里垫够吃食就该出发去卢鹿部落参加火把节了,娘子为夫伺候你更衣可好?」肖阳看着婉如因喘笑而红润的面色,以及眼中含着水花的含羞带怯模样,不由很是意动。

「头发都全散开了,当然要整理整理。」婉如对着铜镜摸了摸发髻,嘟着嘴嗔念了几句。

看到丈夫跪坐到身后还以为他真要为自己梳头,便在镜中冲他笑着反手递了合欢梳过去,肖阳却压根儿没接,合抱双臂就将婉如揽进了怀里,隔着绛红色的轻薄纱织长衫亲吻妻子的颈项。

他唇间带着一股醪糟园子的香甜酒气,彷佛在品嚐珍馐似的,饱含热情一点一点吮-吸挪移,慢慢侵入到她的柔软雪峰之间。

婉如眉目带笑侧身扭头搂住了他的肩膀,回应了这份「请求」,彷佛先前饮的那碗酒酿圆子不仅没降下暑气,还使得她身体从内至外更为燥热,不由自主迎合着丈夫的索取……

不多久便玉-体横-陈床-榻间,激情四射蜜露涌溢,两人动情酣战一场直至郑恭亮派人询问出发时间时,才不得不云收雨歇。

眼见天色渐暗,婉如赶紧草草梳洗又重新梳妆打扮,换了一身轻巧便於活动的衣衫,这才和三郎一起出了门。

因肖阳已经与白水河县的卢鹿兹莫关系很是融洽,不再惧怕会在他们的地界出意外,於是这一次去他们部落做客除了郑恭亮之外还有赵瑞莲、温七郎和柳依依随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白水河边的吊桥走去,行在路上恰好经过了一大片蜀黍田,红黑色的蜀黍穗至挂在茎杆上,仅仅一束就大得像扫帚似的。

这就是即将成熟的酿酒主原料,如此精神饱满,一个月后必定将迎来大丰收——婉如看着眼里,甜在心中,只觉得田间的暖风都带上了浓浓的喜气。

到了卢鹿村寨她更是觉得满目喜庆之色,沿途的树上挂满红绸和小火把,男男女女不论年纪大小均面带笑容穿着盛装,四处还弥漫着烹煮后牛羊的喷香与门前屋后杆杆酒的醇浓味儿。

村寨的空地上也燃起了数十堆熊熊篝火,当肩负毕摩之职的兹莫在高高的祭台念经祭火之后,众人从他手中接过火把依次传递,高声歌颂祈求火神赐福。

卢鹿男女三五成群有的围着篝火舞蹈,有的举着火把漫步与寨子与山林之中,四处都是欢声笑语,众人以歌声舞蹈祈祷着村寨五谷丰盛、事事如意。

当夜色渐浓,细细的弯月挂在了树梢头,地面的火光却已一束束聚集彷佛亮如白昼,那橙黄的温暖亮色,恍若流光溢彩煞是壮观。

「真是,震撼人心的场面……」婉如偎依在肖阳身边呢喃低语,又忽然抬手指着对面山脉问道,「乌蛮部落都要过火把节是吧?你看,那边的火光也很是明亮呢!」

肖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吃了一惊:这还叫明亮?活生生已经是火光冲天了!究竟是过火把节无意中点燃了山林,还是出了别的意外有人在放火烧山?

他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人没谁觉得那山头情形不对,都认为就是寻常的热闹庆祝场面,丝毫不认为大片的火光伴着浓烟是一种不正常的状况。

此等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滋味可不好受,肖阳又观察片刻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马上将婉如托付给了身侧的堂舅照顾,自己则打算抽身离去。

「怎么了?」郑恭亮蹙眉一脸的疑惑。

80同心美酒

因卢鹿部落的人喜欢聚集在高处观赏其他地区的火把节夜景,此刻肖阳一行人也随大流站在山顶。

他扭头就指了指远山,冲郑恭亮沉声道:「那边火光有点不对劲,我想向当地人打听一下情况。」

「不对劲?哪儿啊?」郑恭亮遥遥看去,只见斜对面山头一片热热闹闹的橙亮火光,和自己这边相比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肖阳面色黑沉的沉吟道:「我们是在开阔地带看下面,火把节的火光是不同人拿在手里散布开的,就算大家都聚在一起也应当局部呈现出星点或者火堆的团状,路上还得有流线光,不该是它这样整个一大片烧红了半边天。」

「是么?也对,咱们以前从没见过,是该问问旁人这情况是否正常,」郑恭亮点了点头,却又隐晦看了看正在一脸嫌弃躲避村民的温七郎,拜托道,「你千万快去快回,他要惹事了我可招架不住。」

「好。」肖阳干脆利落的回答之后,立刻去寻白水河县的兹莫打探情况。

旁听了他们这段对话的婉如和赵瑞莲无不摇头苦笑。

就像肖阳所说的,温七郎那小子就是欠抽,半个月前就闹着要一起来玩儿,说他们每次都自己过来从不带他,真来了,又开始嫌弃人家身上有异味,恨不得跟每个人都隔上三丈远。

一开始温七郎那嫌弃的表情还特别明显,被郑恭亮暗地捶了一拳才老实了,堂舅甚至很是直白的鄙视道:「人家都没嫌你熏香熏得飘散几里路足以熏死鸟,你皱眉个屁!」

等肖阳离开后,他倒也没惹乱子,和柳依依老老实实的看着旁人唱「朵则朵额」,即火把节时专门的山歌。

他们先是举着火把绕屋三圈又围着自己家的田地绕圈,唱《烧火歌》以示祝愿庆贺:「烧掉害虫,烧掉贫穷,烧掉饥寒,烧掉死神,烧掉瘟神,五谷饱满,六畜发展,人丁安康……」

主妇们则举着酒肉祭品唱着《招魂调》去到田里穿行,带回一株庄稼表示从那里邀请人魂、畜魂和庄稼魂回家一同参与火把节。

耀眼的火光似乎照得每个人心坎儿里都暖乎乎的,半晌后肖阳却沉着一张快结冰的脸回来,兹莫首领没特别重视他观察到的情况,因那边是属於不同部落的「领地」,他只派了两个人去查看、询问。

郑恭亮双手一摊,无奈道:「那你还想怎样呢?总不能马上急吼吼的带上一大队人去灭火吧?不知道的还以为趁火打劫呢。」

「最近一旬都没下雨,天干物燥的总得做好准备才行,我们现在看见的只是烧了一个小山头,难保火势不会蔓延到这边来。」肖阳说罢就喊了堂舅、温子辰等人回家。

而后,他连夜吩咐手下人将驻地的所有水缸蓄满水,每人准备湿布、水壶等物随身携带,而后肖阳又根据火势情况、风向、风速以及林区的植被情况,详细绘制了地图,要求精悍军士连夜去伐木。

「伐木是为何?修房的木料都已经足够了。」徐恒宁很是不解的看着肖阳在地图上绘出的那条粗线。

「不仅要伐木,还要将地上的所有易燃物清理妥当,开辟一条森林防火隔离带,阻止森林火灾的蔓延,或者说防患於未然。」肖阳不容置疑的下了命令,同时还派人去向昆州刺史、昆岭折冲都尉报信,请他们也对此多上心。

除此之外,他也就只能管好自己这片山头,最起码,牧马山不能被火烧了。

严格来说肖阳和白水河县令其实都有白水河这辖区的管理权,只是一文一武而已,不过此地较为特殊属於羁糜府州,当地部落头领具有绝对的话语权,即便是刺史也管不了太多。

像果毅都尉这种武官只是为防止叛乱而设,人家没动乱、没听建议,那也就只能干看着,连翻山越岭自己帮忙去灭火都办不到——上司没发话,他们一行人绝不能离开驻地。

当肖阳安排好一切后,已差不多临近天亮,他倒床睡了个囫囵觉而后又拖着温子辰和郑恭亮去了卢鹿部落。

这一回却只有婉如陪着一块儿来了,柳依依坚决不愿意屈尊纡贵,赵瑞莲是受不得累昨日爬山酸了腿今日受不住起不了床了。

他们一行十来人没再提隔壁山头燃火一事,通通面上带笑的来到热闹的坝子,准备去参加当地人火把节第二日的骑马、射箭比赛。

这是乌蛮火把节时除了斗牛、斗羊、摔跤之外的传统节目,斗牛什么的肖阳等人都没条件参加,赛马、射箭却是他们长项。

温子辰想要参与射箭比赛时竟被人暗地嘲弄了一番,觉得他白白嫩嫩一副弱不禁风模样居然还有胆与卢鹿勇士比拚,很是可笑。

真正开赛时他却让人刮目相看,可谓是箭箭直射红星,从不虚发。他甚至还秀了一把三箭齐射的技艺,引得一众姑娘惊声尖叫。

而郑恭亮和肖阳也不甘落后,堂舅是显摆了一回五箭齐射,肖阳却是三箭追发一箭穿透一箭,直至最后中的。

卢鹿兹莫看到最后脸上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原以为汉人孱弱他对肖阳这队驻守军士并没完全放在心上,没想到连那白面书生都习得一身好武艺,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似乎,与之较好势在必行。

肖阳暗暗猜出了他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只带着郑恭亮等人又去了赛马场,头一次来开眼界的众人竟发现卢鹿部落比赛的方法分为了两种,一种叫做「大踪赛」,赛马速,看谁先到达终点即为胜。

还有一种更受欢迎的却是「小踪赛」,比的是骑术和姿势,看谁让马匹小碎步骑得漂亮、稳当,骑手需优雅的稳坐马背彷佛没受颠簸。

「他们的建昌马个头小,习惯了走山路腿步很灵活,看来咱们只能拼第一场了。」打扮得很是光鲜的郑恭亮带了两个侍卫去了大踪赛场地,骑着他的千里良驹想要风光一回,却因不熟悉地形而与头名失之交臂。

他只得按照当地人的规矩输掉了自己带的美酒,眼巴巴看着获胜方与友人畅饮。

片刻后便轮到了肖阳参加小踪赛,只见他披着卢鹿人的「抆尔瓦」斗篷,举着一杯美酒得意洋洋的上了场,他翻身上马的姿势极为矫健,跨腿的幅度极大却没洒了一滴美酒。

郑恭亮不由啧啧作声,扭头冲婉如问道:「你说他会得胜么?」

「自然不会输。」婉如很是牟定的回答,在家时肖阳就曾为她表演过「马术」,看起来似乎和卢鹿的小踪赛很是类似,应当能取胜的。

「吹牛的吧?」温七郎很是怀疑,在京城谁会这样小碎步挪动跳跃的骑马?

而此刻在赛场上的肖阳已然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去年他就曾在梦中见过自己参与火把节,那梦境真实得恍若亲身经历,清醒后足足有大半天会觉得那获胜的欢呼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每一个彝族人都会在自己生活的地方,以自己的方式欢度火把节。没法过节的一准会心心念念。如今,能真正参与火把节的盛会如何不叫人兴奋?

众人只见他匀速的控制乌黑骏马轻巧的小跑,甚至合着弦子、竖笛的节拍让马蹄跳跃翻飞,整套动作如舞蹈一般优雅流畅,围观者甚至忽略了他的身份而发出阵阵喝彩声。

最出乎人意料的是,当肖阳一马领先越过终点后,他手里的酒杯居然依旧满满盛着清亮酒液。

「共饮一杯如何?」肖阳左手举杯走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盛装兹莫跟前,笑着用卢鹿的本族语言询问。

到此地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肖阳早就倚靠着记忆学得了一口流利的卢鹿语,他本就长得高鼻深目头发微卷,又常年征战晒得很黑,穿着「抆尔瓦」和当地人站在一起彷佛并非汉人军官,倒像是个另外部落的头人。

黑瘦的卢鹿兹莫先是一愣,沉吟片刻后最终爽朗笑着和肖阳并肩而立,伸出右手与他一同握住了酒杯,两人脸贴着脸耳鬓厮磨同饮一杯酒,喝一口絮叨几句欢迎远方的客人,再喝一口说几句友谊地久天长。

一而再,再而三,直至杯中滴酒不剩。

肖阳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终於和卢鹿兹莫携手共饮同心酒,他算是赶在火灾那边真出乱子之前完成了一件大事。

同心酒在此刻只为强化部落友谊而喝,喝了这杯酒便结为同心之好,成了真正的朋友,朋友之间需互助互惠甚至两肋插刀,不得欺瞒哄骗。

不管兹莫是真心认可朝廷,还是想要交个朋友,甚至是不得不为肖阳这一千人马的兵力而屈服,他既然当着众人的面没拒绝饮同心酒,那在一定程度上就算已经拉拢了他,与后面的发展非常有利。

正如肖阳所料,当天夜里,他与兹莫站在山顶遥望对面燃烧着熊熊火光的山头时,对方长叹一声承认道:「看来你猜得没错,真是山林着火了。」

余下的话,他不方便说,借口夜深肖阳他们需回家不再多聊,却又派了两个能说善道的小子护送他们一程。

一路上,那两个当地人都在说着各种八卦,比如,对面部落所在地的刺史和咱们这儿不一样,听说那边的官儿不喜欢我们过自己的节日,认为这世上只有灶神没有火神。

以及,对面部落头人有个美丽的女儿十里八乡都有人求娶,甚至还被个汉人大官看上了,也不知她最后究竟嫁了谁?

肖阳但笑不语,温子辰却马上跳脚道:「这是讲故事呢吧?任官需避亲的好不好?在职监临官不得娶辖区民女为妾,需杖一百呐!」

「阳奉阴违是可能的,此处山高路远,朝廷管不了这么多。」肖阳微微捏住婉如的手,轻轻一笑。

他和妻子曾讨论过这事,一千将士血气方刚却大多没带妻室,婉如一早就曾质疑他们会不会和这边的女子惹出什么乱子。

「你情我愿倒是可行,就怕……」婉如由夫君搀着行在荡桥上,不由望向山边透出的红光,轻声一叹,后半句话虽已被阴沉的夜风吹散,却叫人不由心头一紧。

81、祭火狂乱

两天后肖阳带着婉如做的一罐茉莉花香醪糟酒又去了卢鹿兹莫家拜访,想去探听之前他派出的人手有没有带回来什么消息。

兹莫遗憾的告诉他去询问的族人还没回来,又邀请肖阳坐坐吃了饭再走,让他与自己一同抽几口水烟。

两人就这么坐在屋外看着对面依然在燃烧的山脉,抱着比酒杯还粗的两尺长大竹筒抽水烟,闲聊的同时肖阳和兹莫都隐约面露不豫之色,为山那端的人暗暗焦心。

明明火把节就已经结束了,那边山头却依旧冒着火光,甚至火势还特别凶猛,夜观星象最近几日也没见有下雨的趋势,如何叫人不忧心忡忡?

「但愿能顺利灭火啊……」兹莫看着火光半眯起眼长声一叹。

尽管昨日他就听了肖阳的劝去派人去林间开辟一个「隔离带」,再烧几日也不怕火势蔓延到自己的地界。

可是,虽为不同部落平日里也曾有土地纠纷,说到底祖宗却都是一样的,若是对面的兄弟出了事,白水河兹莫又岂能坐视不管?

即便是只单纯的山火他也想去救援一番,水袋都准备好了,只等传了消息来就能带领大家出发。

「我已向上司求了手谕,若是有需求我那边的人也能出动去帮忙,到时你尽管开口。」肖阳拍着胸脯做出了保证。

「成啊——」兹莫话还没说完就见着两个灰头土脸衣衫破烂小伙子在众人的陪伴中,从坡下跑了过来。

白水河兹莫原以为是派出的人回来报信,还稳坐不动,等那两人靠近能看清面容后,他却忽地站起了身,惊道:「这是怎的?!」

怎会是对方部落的人跑了过来?应当是求援的吧,莫非是路上错过了?

那两人一见到白水河兹莫噗通一声就匍匐跪下了,问好后痛哭流涕道:「阿依莫死了,被狗官逼得烧死了!」

闻言肖阳顿时一凛,他从打听来的八卦中获悉,阿依莫隔壁山岭那部落中卢鹿头人的女儿,蒙州出了名的美人,据说连白水河兹莫的儿子都曾有过向这姑娘求亲的打算,她回复的是自己已经有了爱人。

由此可见,那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巨大:一个已经有爱人的少女为何会被逼死?什么样的狗官能逼死卢鹿兹莫的女儿?族人会听凭她被烧死而不阻拦?这事情是否和对面的持续烧山有关?

肖阳默默站在一旁听那两个传话的人颠三倒四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管辖那边的大齐刺史竟是个修道的,在得知火把节一事后,他下令强制要求卢鹿头人命族人不许祭火神只能拜灶神,对方据理力争无果后,只得阳奉阴违,决定私下过火把节。

这可是乌蛮一年一度最重要的两个节日之一,早已传承了几百年的习俗怎么可能因为狗官不乐意而废止?

听到这里肖阳头顶都快气得冒青烟了,他也很想骂一句「狗官」、「傻逼狗官」!

火把节是个与汉族春节类似的「祭火、照岁、祈年」的盛大节日,传承范围极广,在西南夷地区起码有三分之二的非汉族人口认同这个火把节,他们用圣洁的火祈求上苍照亮来年的光明之路,希望降下风调雨顺万事安康的福瑞。

不准过火把节,岂不是诅咒人家一年都过得不顺?

更可憎的是,驻守都尉居然看上了头人的女儿阿依莫,要求纳其为妾。这姑娘与之周旋许久,最后提出希望果毅都尉参与火把节的比赛,若能三项夺魁便心甘情愿委身与他,若不愿意参加,那即便得到她的人也只能是一具冷冰冰的屍体!

「那卑鄙的汉人明明答应了阿依莫要求,却在火把节头一日带了军队冲进坝子!」那黑脸汉子圆睁着眼,目中带泪的咬牙道,「他还通知了那个不准我们过节的刺史!」

那两人转述当时情形时完全没注意到兹莫身边还坐着一个他们口中的「卑鄙汉人」,於是,肖阳无奈躺着中枪。

他脑海中跟着对方叙述描绘出了一副惨烈的画面。

文、武官员狼狈为奸勾结在一起带兵冲到卢鹿的庆典现场,打断了毕摩的念经祈福仪式,勒令取消庆典。而后,果毅都尉又指出若阿依莫愿意跟她回去,就马上收兵不再追究对方的责任。

追究,他想追究什么?肖阳觉得自己的心都有些发凉,追究一个已经在西南地区扎根无数年月的民族不该欢快过自己本族庆典的责任?

阿依莫自然是不肯奉承这背信弃义之人,这个性子刚烈的姑娘扭身就跳进了村落里祭祀用的最大一个火堆。

她甚至还怕自己死不了,望着情郎默默流泪随即用贴身腰刀狠狠扎进了胸口!

见此情形,阿依莫的情郎悲愤中拔刀就冲果毅都尉劈了过去,而原本一直忍让的卢鹿众人立刻随之奋起抗争,拚杀之中谁也顾不得火把扔哪儿去了,以至於不知不觉中点燃了林木……

这故事,倒是与肖阳记忆中的《喜鹊姑娘》传说有些类似,焚烧姑娘的青烟化为山寨的晨雾,每当喜鹊鸣叫分远处就能隐约看见她的身形……

肖阳想到这里忽地一拍脑门,不对现在不是回忆故事的时候,这类传说与反抗民族、阶级压迫总是相辅相成的,下面就该是打破恶霸的黑暗统治了吧?

这世上两族相斗时,除了要歌颂坚贞不屈的爱情,最重要的还是需解决隐藏在其后的「政治因素」。

「说重点!」肖阳回过神听对方还在罗罗嗦嗦的讲故事,顿时不耐烦道,「现在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是需要帮忙灭火啊?还是要帮忙打架啊?或者是要找人与朝廷官员说和啊?尼玛的,又不是茶馆说书,恋爱类的前情提讲如此仔细有屁用!

传话的人愣了一下,一时间不太明白肖阳的身份,只见他发型与汉人类似,身上却披着「抆尔瓦」,嘴里说的又是地道的本族话,便将其当作为了往来的通译或是行商。

又见他坐的位置与白水河兹莫齐平,可见地位不低,那人便当着肖阳的面请求兹莫派人帮忙灭火。

又说那帮汉人已经被杀的杀,扣的扣,再翻不起风浪。可就怕朝廷事后调兵再来一次镇压,头人派他传话:「不如咱们先发制人反了吧?」

说时冲那时快,肖阳一脚就将那人踹翻在地,抬脚往他胸口压去的同时倏地拔出长刀,斜睨着眼喝道:「放屁,你再说一遍试试?!」

求援者这才发现肖阳在「抆尔瓦」斗篷的遮掩下穿着的却是一件汉人的织锦圆领长衫,且质地不俗绣工精良,一看就代表着达官贵人的体面,比那想强要阿依莫的官爷还更富贵。

两人不由惊讶地看着肖阳又瞧瞧兹莫,半晌说不出话来,竟以为,白水河县令已经彻彻底底的投靠了汉人。

面对这突然的变故,围观者先是一愣,而后壮年男子纷纷将手按在了腰刀把上,想要立时拔刀相向,却又想起这汉人和自己头人交情一直不错,还经常带了他们自己做的各种吃食散给孩子们似乎人品很好,一时间不知自己究竟该站在哪一方。

僵持中,紧张的气氛在四周渐渐漫溢,战火彷佛一触即发。

白水河县令起身正想要上前按住肖阳的手说几句劝解话,他却自己收了刀惭愧道:「抱歉,一时冲动失态了。我这是——身在其位需谋其政,没办法。」

说罢,他亲手扶起被他踹倒的男子,客客气气的为其掸掸灰,顺便还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昆岭左果毅都尉,麾下精兵千余人。

引得对方更是惊疑不定,千余人,比白水河整个部落的壮年男丁还多!自己跑到这儿来撺掇兹莫起兵反朝廷,这不是羊入虎口么!

白水河县令也是满腹苦水没法下咽,他与隔壁部落在大是大非问题是向来都是同气连枝的,阿依莫也是自己欣赏的后辈,听闻她的死讯很是伤感愤懑,可到底要不要为此起义却是个需私下商议的问题。

怎能还没商讨就摆在身负监督之职的都尉跟前?!还没等他缓过气说几句双面安抚的场面话,肖阳却已经在慷慨激昂的陈词。

「我为拔刀道歉,却并非赞同你家头人的建议,反了朝廷於你们有什么好处?难道杀狗官的同时卢鹿汉子就一个都不会送命?去年战火停息直至现在林中还有焦土,再起战火那老弱妇孺吃什么、喝什么?」

回过神的求助者也是针锋相对,扬声喝道:「那我们的阿依莫就白死了?为报仇还需要考虑什么好处?!」

「你们那边遇到了狗官,我们这边昆州刺史、折冲都尉却都没乱来,报仇报你自己的仇去,拉我兄弟作甚?!」肖阳话刚说完就想起折冲都尉那伙人去年底才出了小乱子,赶紧一把拉住兹莫补救道,「你评评理,这边自从我来后有谁抢过民女?有谁提高税赋?有谁作践过任何人?」

「确实没有,人与人、官与官是有区别。」兹莫很实在的说了公道话,肖阳确实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的朝廷官员,言行中都流露出一种真挚的情感——他想要让蛮汉和平共处,想要让所有人安居乐业。

包括他的妻子也是个好的,常见她很耐心的教人织布绣花,教人如何用甘蔗熬糖、搾糖,这样的夫妻对部落有益,能当作是朋友。

然而,白水河县令却没法像肖阳说的那样对同根同源相邻部落人的仇恨置之不理,所谓「不维护一户,全家支保不住,不维护家支,一片被抢光」,身为卢鹿头人他也有自己的立场。

稍作安抚后他随即便派了人去帮忙救火,至於下一步怎样做,肖阳沉声说了一个词「居尼蒙格」,即召开部落联合御敌的会议,多方商讨最终达成一致决定。

等送了两位求助者去休息、用餐,白水河县令扭头看向肖阳,无可奈何的说:「你快回去,最近别再过来了,这事儿你不能再掺和。」

既然已经说到了起兵反朝廷一事,原应当直接将这位果毅都尉扣下当人质的,他却没法过自己心里这一关,才喝了同心酒转身便翻脸这做法太卑劣,传扬出去就没法做人了,兼任德古的他必须是公正而严明的。

「等我把话说完便走。他们是受了委屈想要报仇,你也责无旁贷。可在大闹之前先得弄清楚这仇人究竟是谁?」肖阳指着对面山头沉声道,「是那两个管辖他们的脑子进水的官儿,不是整个朝廷,也和我们昆州、昆岭没任何关系!为了兄弟意气要不问青红皂白的一竿子全打了么?」

白水河县令摆摆手,皱眉道:「这事情没这么简单,矛盾长期以来就存在。」

「於是,打算要连我一起杀么?要把我们那边刚刚建起来的盐井作坊、酿酒作坊,你们这边的织布机、搾糖作坊都烧了么?我家娘子昨日还在和你小孙子说要给他做兽头糖吃,你舍得马上去毁了他的满心期待?」肖阳在一连串反问后正色道,「让治下民众吃好穿暖才是最重要的,一旦战乱必定是满目疮痍。」

对方立刻反问道:「那就能心安理得看着别人受罪?」

「除了拎刀帮忙过去砍难道就没别的办法让恶人得报应?」肖阳无语摇头,颇有些郁闷的说,「按大齐律,那都尉根本就不能娶治下百姓之女,枉法娶妻妾更是要以奸论加二等!至於不准过火把节,这也是无稽之谈,没人有这种权利。这种官逼民反的事情告上去,蒙州刺史必须为他们做主,判杖一百、徒一年都是轻的。」

「他会为我们做主?」白水河知县不由冷笑,「听说那逼死阿依莫的都尉是皇亲国戚。」

「你知道我带来参加射箭比赛的那个白面书生是什么人么?」肖阳一拍脑门,无语凝噎。真正的皇亲藏着掖着,一个小妃嫔的娘家人反倒耀武扬威。

「他?难道也是皇亲不成?」白水河县令见肖阳神色不豫顿时有些忐忑。

那年轻人彷佛是个好为人师的,闲得无聊时曾叫这边的孩子过河跟他习字,却没人愿意学只调皮的去玩,据说还把他的毛笔、纸墨弄得一团乱。

「那是襄阳大长公主的儿子,皇帝的亲外孙。另外一个骑马的是襄武郡王之子,」肖阳苦笑道,「我原不想说的——其实我们三个都是皇亲,我是永安王外孙,甚至包括我的妻子,她也是县主的女儿。」

在白水河县令的惊诧注目中,肖阳直言道:「朝廷也知道此地偏僻而各种关系复杂,久缺良官,甚至有人贪得无厌惯於侵渔不奉国法,所以才派了我们来此。在居尼蒙格时,你可选择建议大家上告,若汉官以权势压人可报出我们的名号,我愿做中人调解甚至可帮忙越级直接向今上递奏章。然而,若你选择与他们同仇敌忾对抗朝廷,我手上的刀也不介意沾血。」

说到最后,肖三郎挺直了腰杆神色肃穆而凛然,他不愿看到百姓颠沛流离,却也不怯打仗,若非得谁拳头硬谁说了算,那他必然是最有话语权的。

「你就不怕我直接把你扣了?!」恍惚间,白水河县令竟有了一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面对此问,肖阳却抿唇一笑,不曾正面回答。

在他劝说卢鹿县令的同时,在白水河对岸的驻地里,婉如正在用搾好的糖水用小火熬煮,并用鸡蛋清兑了凉水一勺勺洒在糖液翻滚处,而后小心翼翼的滤走蛋液带出的泡沫杂质,得了清澈而洁白的糖液。

而后,她取了糖液注入小老虎、小狮子、猎鹰等可爱模型中,待糖液渐渐变冷凝固,将其从抹了油的模具中倒出,便得到了一堆可爱的「享糖」。

还没等糖果完全冷却就有几只小手嗖嗖伸入了偌大的青瓷盘中,开始争抢自己心仪的兽形糖,婉如看向那几个卢鹿小孩,笑着连声说道:「还很烫呢,别急呀!慢慢吃,不够我再给你们做就是。」

说完她又微微蹙眉看向窗外,都已经是下午了,也不知夫君几时回家?

82、为了信仰

婉如正翘首盼着夫君,忽有肖阳的贴身僮仆传了话来,说他已经从卢鹿部落过桥回了驻地,只是还需往昆岭折冲都尉府去一趟,立时骑马走了,晚上归家时间不定。

得知夫君也算是平安回来,婉如这才派了人送那几个小孩回寨子,送走小客人后她转身去了寝室坐在窗前想要看看农书,却又总觉得自己有些心神不定。

今日肖阳一大早邀请了小客人过来吃糖,又要求妻子想法笼络他们,不等自己回家不能放人走,那时婉如就隐约察觉出了点端倪。

又见这会儿他快马加鞭去找自己顶头上司,不用多想都能猜到一准是山那边有了什么变故。

正当婉如暗暗思量此事,却见贴身婢女宝珠端了一小盅红枣银耳羹来,伺候着用完之后她却没马上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婉如对这个两辈子都忠心耿耿的婢女向来很是和气,见她有话想说便直接笑问道:「怎么,是之前问你的事情有了眉目?」

「还,还没有。」宝珠赶紧摇头,一脸羞窘模样。

作为陪嫁侍女的她和银珠她们年纪和主子相仿,这次到西南边陲来出发前婉如就打发了已满十八岁又不愿远行吃苦的银珠嫁人,为拉拢她获取张氏那边的各种消息,这嫁的人还相当不错。

而宝珠则是自愿跟来想要再伺候娘子一阵子,然后可在随行人员中嫁个体面仆人,婉如许了她自行挑选,只要对方无妻又乐意就成。

今日有此一问就是以为她已经相中了什么人想要主子出门拴婚。

哪知,再三询问后宝珠却喏喏回答:「不是这个……听说,听说要打仗了?」

「嗯?」婉如顿时一愣,佯装镇定道,「为何这么问?是别处听来了什么?」她语调虽平和,心里却有些烦躁——还没真出事,谣言就已经满天飞了?若真是如此,那绝对是自己这当家主母没尽到应有的责任。

「唔,有少许人在传,许是要打仗了?」宝珠没好脸直接回答留言是有,但是真让她上心的却是肖阳的贴身护卫告诉她的话,那人对她颇有些爱慕之意,这才私下提醒最近多留神一定要无时无刻紧跟在女君身侧。

因为,一旦战火四溢女人很可能吃大亏,而女主子身边却绝对会安排足够多的护卫,紧跟着才能以防万一,此话一出她自然很是紧张——三郎君的贴身护卫说要打仗那理应是事实。

婉如没问她此话出自谁之口,只问道:「大家议论了些什么?」

宝珠喏喏道:「就看到那边燃火有些担心,这里和西北不一样,也没有个城墙。只有一道桥,万一,万一那边的人要过来……」虽说她没真的见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三郎君急匆匆赶去那县城却又让人不由心生忐忑之感。

「万一情形不好把桥砍了便是,有什么可担心的,难道他们还能游过来不成?」婉如轻描淡写的一笑,「至於上下山的便道那更无须担心,山路狭窄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怕歹人冲击。」

说罢,这话题就暂告一段落,婉如随意翻着书消磨时间,早早用过晚餐后见霞光漫天景色正好,她便让宝珠抱上古琴,肖棠等婢女带了熏香、软垫等物随自己出去走走。

几人在驻地漫步没走多远就到了屋旁的一道山涧边,潺潺溪水从山顶泉眼溢出渐渐汇聚为一道清流,碧水在青山间起伏荡漾又被工匠人为分作了几道灌溉小溪,穿绕过田地再汇入白水河。

婉如站在山涧分流的起点,示意宝珠将自己的古琴放在木质小亭内的桌上,肖棠赶紧上前点燃既清幽淡雅又可熏蚊虫的香料,扫拂石椅请女君入座。

几番调弦后,圆润、深邃而悠扬的琴声便从那细长姣好的手指间倾泻而出,时而如江河奔腾时而又描绘着涓涓细流、清幽水滴。

夕阳下,一曲《流水》伴着潺潺溪水的流淌在山间婉转起伏,荡涤着周围军士、奴仆的心灵。

片刻后,优雅婉转的琴声渐渐转为雄浑雍容之感,在苍茫古韵中,婉如用琴声描绘着峰峦层叠、空谷回音以及高山仰止的意境。

流水有声,高山有形,两者相溶分外精彩,她不仅仅是在山水间有感而发描绘壮丽山河,更多的却是以琴声传递着一种态度。

《流水》、《高山》不是两首求交友的知音曲,伯牙子期之所以能以此心意相通,是因为他们在琴声中体会到了对方的君子落落之风、仁者坦荡之骨以及具澹泊宁远之志。

赞颂山川河流是为了借此隐喻像大海一样宽广的胸襟,江河奔流不复返的坚韧精神,以及巍峨高山挺拔不畏险峻的态度。

这便是婉如在此抚琴的目的,她想让人体会这种百折不回的乐观精神。什么,你说很多大老粗听不懂?

听不懂也没关系,总会看懂吧?身为肖三娘的她都有闲情逸致对月抚琴,驻地中的其他人又何必惊惶?婉如此刻的举动完全是仿照婆母清江郡主的言行,她在全家男丁上战场与西戎激战时邀请媳妇在院中对弈,以淡定的态度安抚了整个将军府的焦躁气氛。

如今,肖三娘子也用琴声告诉了大家:淡定、镇定。

肖小将军千里迢迢带大家来此往高尚点想是好男儿志在四方,说俗一点起码也得为建功立业,不是想白白让人送死,一切,他自有安排。

眼瞅着夜色渐浓,轮番拜访了折冲都尉与昆州刺史的肖阳面带倦色的回了家,一面用晚饭一面召集苦苦思索却不得其果,最终,他沉着脸坐到了亭中旁观婉如抚琴。

从不干涉夫君正事的她不曾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屏退左右一面抚琴一面问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如此便好,该弹琴就弹琴,该酿酒就酿酒,」肖阳原不想说太多让婉如跟着操心,见她一脸镇定模样却又改了主意,忍不住低语道,「今日在白水河县令那儿得的消息,烧山那边已经反了——因为大齐官员暴敛跋扈。我原想与昆岭都尉商议一番该如何应对……」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面色表情竟有些狰狞。

「怎么了?」婉如见他神色不善不由有些担心,手中弹曲子也越发趋向於温和淡雅,颇有些安抚之意。

「他说等那边求援了就派我带兵去剿灭暴徒,我回答『听闻该州大齐官员已悉数被俘』,他又说,那真□了别让他们打过河就成,这便是我的任务。」肖阳说着就愤愤然的一拍石桌。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暴躁的情绪却已经含在了眼神中:我特么就是个堵枪眼儿的傻逼!不应该防患於未然么?已经有□的苗头了不应该马上想法疏导么?狗官!

「……」婉如也是一愣,轻声呢喃,「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

「可不是坐以待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谁管别处是否洪水滔天?」肖阳从鼻腔中哼了一声,咬牙道,「□的是那边,与他们无关呗,乱子大了也有我在最前面顶着。」

见他这样愤愤不平的模样,婉如又深知自己夫君不是个能任凭别人揉搓的,不由问道:「你是有了别的打算?」

「嗯,有主意却不一定妥当。」肖阳点点头,他先前才被人说了「冒进」,却不愿放弃那想法。

上司的意思是等着人杀上门再反手砍回去,这样自保的举动绝对没错,但却是肖阳不愿意见到的。

因记忆的缘故,肖阳骨子里有对乌蛮有不少亲近之感,一想到要刀刃相向心中就不由发苦。

先前从刺史府返家路过白水河畔时,他甚至已经设想过在河边深谷设伏的可能,但脑海中刚出现各种机关弓弩使这里血流成河的画面,就不由冲疑,甚至觉得心坎发痛。

他不乐意与自己的「兄弟」拚杀,印刻在骨子里的血脉亲情让肖阳面对卢鹿族人时不可能像与西戎为敌那样杀人如草芥。

「妥当?何谓不妥当?这军务我不懂,只是从前听祖父说过一句话——遇事,但凭良心莫管前程。」婉如轻声说话的同时,看向肖阳鼓励似的轻轻一笑,月色下这干净而纯净的笑容看着分外动人。

「唔,有道理!」肖阳也是同样一笑,扬声道,「我也听过一句话——剑在手中,可以杀戮,也可以起舞,决定这一切的只是心中的信仰。」

说罢,他便倏地起身急匆匆的命人唤来各副将与校尉,召开紧急会议。

经过与妻子的闲聊,肖阳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凭良心做事。所谓「务名之心轻一分,则务实之心重一分」,他来此的目的就不单单只是为军功,因而,崔相的纯臣观念没在自己家被贯彻执行,却在孙女婿身上得以完美体现。

稍后的几日,肖阳经过一番布置让驻地完美体现了什么叫做「外松内紧」。

上山沿途该有的关卡一个不少,各种机关应有尽有,将士依旧是每日出操,喊声震天。而田地里该收割粮食的奴仆却照旧按部就班的劳作,主持酿酒事宜的婉如已经在筛选合适的蜀黍,晾晒碾磨沉香、当归等药材,远远望去,驻地很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

而肖阳本人却带着一队精英骨干,乔装打扮深入了卢鹿部落所在的山岭腹地……

83、谢绝内讧【捉虫】

肖阳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月没任何音讯,驻地军士皆由徐恒宁管理日夜巡逻、出操,挂名的副将郑恭亮则负责管着温七郎别让他添乱,以及压制一干奴仆。

肖家有崔婉如管着无需他操心,难为人的却是自己家和温家的下仆。

这位郡王家的嫡子从前即便不算跋扈那也是个极霸道的权贵子弟,听别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类话他常常甚感荣幸。

等需要他亲自管理一帮子权贵奴仆后,他才深切的体会到这些家伙多么的叫人咬牙切齿。

郑家、温家仆从在京城那都是横着走的,若是路上迎面遇见了还得争论一下究竟谁该让道,如今各家精锐被圈在了同一座山头,出门抬头不见低头见难保没有互别苗头的时候。

长途跋涉到了西南边后大家顾着收拾家当、建房开荒、温养元气等还算收敛,如今勉强算是「安居乐业」,邻县造反之事也没传开,闲人们各自心头的盘算便渐渐冒了出来。

争抢地盘的、调戏小姑娘的、撺掇主子排挤他人的甚至还有走在路上看人不顺眼吵两句的,不一而足。

闹事的还都是些有头有脸的管事,郑恭亮一面担忧外部形势,一面管理着家里面乱糟糟的一摊子事,郁闷得嘴角长了一串燎泡。

「看上崔家的小娘子?难道不应该先求了女君的同意然后找崔家的探口风吗?你怎么做的?」郑恭亮瞪着那跪在他脚边的年轻管事,咬牙切齿的喝道,「好意思说么?光天化日的调戏人家,真给我长脸啊?!」

坐在屏风后的赵瑞莲以粉色绢帕掩唇无声一笑,而后指使贴身婢女端了一杯清热解燥的竹叶茶递到暴怒的丈夫手边,碧绿的竹叶芯荡漾在白瓷杯中泛着清香,轻轻柔柔的安抚着他的情绪。

郑恭亮下意识的接了过来端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看到跪地的管事脊背一微沉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横眉一挑扬起手臂便将那茶盏砸到管事脚边。

「拖出去,杖三十!打完了给我绑树上暴晒示众以儆傚尤!」郑恭亮暴怒一吼,又特意扭头看向屏风后妻子影影绰绰的身形,咬牙道,「谁都不许求情。」

见此情形赵瑞莲自然没吭声,等所有奴仆退出堂屋后她这才缓步走了出来,温温柔柔的拉着丈夫臂膀劝道:「消消气吧,何苦伤了自己。」

说话间她眼神中隐约含着担忧之意,怒极伤肝,生气可不好。

「看着这帮混蛋就来气,」郑恭亮眼中甚至带上了狠厉之色,恶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伐木主力是肖家军士,开荒、种田的也是他们,种菜、酿酒的是崔如娘的人,你说我们家的除了添乱还能干嘛?」

「我们家的,也曾……帮忙。」赵瑞莲尴尬一笑,仔细想想这几个月来主事人确实一直是肖家,他们什么都能做也做得好,只求旁人搭把手不乱搅合罢了。

「帮忙?哼,帮倒忙!」郑恭亮冷笑一声,又无奈一叹,「他调戏的似乎是如娘身边的婢女,送份礼过去罢。」

「好,我这就去,」赵瑞莲示意婢女备礼,又坐到夫君身边柔声劝道,「慢慢□总会好的,急也没用。」

其实,她心里最想说的话却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事情不过是上行下效罢了,早就有苗头。

犯事的年轻管事曾经是郑恭亮的书僮,年岁渐长不能出入内院后这才放出去做了小管事,他自幼跟着主子出行也算是见多识广,其实,他家郎君也是个青天白日在路上调戏小娘子的货。

一直到与赵瑞莲成亲后郑恭亮依旧是招猫逗狗死性不改,家里侍姬可谓是三五成群、百花齐放,不然他也不会被双亲发配到西南边陲来忆苦思甜。

而一向贤淑秀雅的赵瑞莲则是不妒不嫉的贤妻典范,从不曾让郑郎受任何的拘束,可看着他左拥右抱,庶子、庶女都蹦了出来,心里又怎能不觉得委屈?

自家小管事因色而得罪崔婉如的贴身婢女,赵瑞莲最希望的却是夫君在暴怒同时能适时反省,君子需洁身自好、清雅庄重方能一身正气做官为民。

「也不知如娘是怎么□下人的,规矩甚好,」赵瑞莲看着夫君面色不佳只得又没话找话,愧疚道,「都怨我,性子太软约束不了他们。」

「与你何干?」郑恭亮哪能不知挑事的都是自己心腹,妻子的陪房可没谁胡来,幸好还有温家跟没规矩的垫底,才没显得他面上太难堪。

说话的同时,他不由抬头瞧了一眼身着浅色衣衫的妻子,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她原就不胖的脸庞竟变得有些苍白瘦削,淡蓝色的襦裙上绣着的精致荷花纹样不仅没衬得人秀雅温润,反倒觉得衣衫和人有些脱离。

「这段日子真是苦了你……得好好补补。」郑恭亮拉起了妻子那有些硌人的手,轻轻抚着。

他彷佛还记得新婚那日绢扇之下,妻子露出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圆乎乎的小脸,那时的她怯生生笑着,眼神中却充满了期待,曾几何时却变为了尖锐的下颚与这样一双少有起伏如同镜面的眸子?

哪比得上崔氏婉如的鲜活,明亮。郑恭亮这不是嫌弃妻子苍老了,而是突然意识到,曾经飞扬跋扈、招摇过市的自己,那迫使妻子改变的他是多么招人厌。

晃神之后,他忽地轻咳两声,微微哑着嗓子叹道:「你看,肖家的人忙着酿酒没时间找事儿,咱们也给下面人找些事儿做,不能闲着。」

连崔婉如都在以弹琴论画的方式安抚人心,想学着外甥一样定国安邦的他又怎能输给一个小女子?

在郑恭亮狠狠惩处下人,准备按照军法整顿纪律的同时,婉如却是在安抚自己的贴身婢女宝珠,她被郑家管事言语调戏若非肖棠解救及时说不定还得被摸上几下,这会儿正吓得胆战心惊。

「哭什么,我怎可能不为你做主?」内室中身穿银红百褶裙的婉如命人扶起了哭倒在自己脚边的宝珠,喝了一口补汤后又沉声道,「早就说过你的婚事自己做主,我不会出尔反尔。」

郑恭亮虽是堂舅,他也没逼迫自己嫁贴身婢女的权利!何况肖阳此刻不在家,他正为了边陲局势而奔波,身为副将的他又怎能挑起驻地争端误了大事?

肖阳出发前曾几度拜访白水河县令,费了不少口舌才得到他的承诺——约束族人不与昆岭汉官作对,即便是要相应邻县的号召也只帮忙打那横征暴敛的官,绝不真正的揭竿起义反朝廷。

而相对的,肖阳保证会用自己的渠道上达天听,帮助卢鹿部落弹劾恶霸官员,保证能以合理合法的渠道兵不血刃严惩他们。

达成这协议的根由并非因他的诚意和口才,那极具威慑力的一千精兵才是关键。因为,马术一流的肖阳,文质彬彬却箭法奇佳的长公主之子,与两人相比毫不逊色的郑恭亮,让卢鹿人深切的体会到汉人并非他们以为的那么孱弱,并非都贪婪而胆小怕事。

连公主、郡主与郡王的儿子都能与族中好汉一拼,都能毫不惧怕危险的参与别族的聚会,那他们军队又将是怎样的精悍勇猛?

这三个权贵甚至是有皇族血统的宗室权贵给了白水河兹莫无限的想像与希望,他觉得肖阳的保证是切实可行的,他觉得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能看到一个光明的未来。

卢鹿人从不惧怕战争,但谁又不愿让民众安稳、富足、幸福的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三人怎么能内讧?白水河县令确实是答应了不骚扰昆岭,可驻地若不是一直摆出欣欣向荣的景象让人觉得忌惮,谁又能保证卢鹿兹莫会不会突然进攻捡漏?

不能和郑恭亮起冲突,可婉如也不愿自己最喜欢的婢女受委屈,她打定了主意哪怕是要将她匆匆嫁人也不能便宜了那小管事。

婉如捡了些能说的话透给宝珠,好好安抚了一番后让她透出了一个略有些心仪对象的名字,若是管事追着不放便可许了这人。主仆俩正说着话,赵瑞莲却带着礼物亲自来登门致歉。

喝茶闲聊后,总算将这事揭过不提,刚送了赵瑞莲出门,又见肖棠捧着个木匣子笑着走了过来。

「这是女君娘家来的信!」她朗声笑着打趣道,「挺沉的,许是又写成了书册一般厚?」

「贫嘴!快给我看看。」婉如也是抿唇一笑,匆匆一扫大哥写的信件,竟发现其中除了写有她最关心的崔婉兰为何被大伯母关禁闭之外,还有那胡商之事。

上辈子那商女运气不错嫁了哥哥,这辈子她竟想方设法还打算攀附,如今崔文康订了高门大户的余初晴没了她的位置,这家人贼心不死居然想了别的法子来施压!

84、宦官连襟

据悉,那胡姓商户往来生意走的是西北那条道,从京城出发穿越陇右道避开西戎进入西域地界,从安息、大食贩运皮毛、珠宝、香料,他们也在大齐、西戎、西域三地边境收货,而这地方属於安西都护府所辖。

也就是,他们家生意的货源是被肖家掌控在手中的,若是安西都护府以战事为借口封锁边境,能轻而易举掐断他们的活路。

因此,这胡家人即便是在京城中有靠山也想和肖家拉上关系以求庇护,攀亲可比缴纳抽成「买路钱」更踏实,可偏偏对方家风严谨从威武侯到三个儿子都没缝可钻。

於是,胡家在婉如前辈子找了机会攀附上久居边地的崔家二房,因为据外界传说这家的长女是在与肖家嫡子结亲路上病逝的,他们觉得肖家会对这未过门媳妇的嫡亲兄长抱有一丝香火情。

想到这里婉如不由冷笑:人心不足蛇吞象——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前辈子对外面的事情她不是很清楚,不过可以猜到他们绝对没讨着好,然而,姑且不论这是不是一步烂棋,只看今生自己顺利嫁了他们依旧找上崔文康就能明白胡家打这主意不是一两天的事儿。

万幸的是自己和夫君携手火速压下了此事,如今大哥和余十三娘说了亲正待迎娶其过门,那可是礼部余尚书的嫡亲孙女,余家若是家风不严谨也不可能执掌礼部多年,他的孙女婿还想婚前纳妾,那是做白日梦。

「张氏已经被关了,她干女儿还能闹什么?」婉如微微蹙眉看着信件,同时暗骂自己哥哥罗嗦一大堆废话却一直没写到重点,胡家到底怎么着了啊?

还是武进士呢,连一封信都写不好居然能做探花郎,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开武科,仓促举办没什么能人参与吧?真是便宜他了!

好不容易把那三五页纸看完,原本还在和婢女说笑的婉如渐渐沉了脸。

「女君,出了何事?」肖棠见婉如面色不佳不由询问出声,如今她可是主母身边最为得力的婢女,宝珠虽最得信任可憨乎乎的她却没法为人排忧解难。

「唉,麻烦事……」婉如抬头瞟了她一眼,不由叹息,肖阳一出门遇事都找不着可商议之人,唠嗑也得寻合适的对象,眼界有局限的赵瑞莲和脑子不清楚的柳依依都不合适,也只有和精明能干的肖棠略略说几句。

「想攀上我哥哥的胡家,他们嫁了一个庶女给宫里很得势的曹内侍监的义子段荣轩,此人年纪轻轻便已是从五品的内给事,」婉如沉着脸冷声道,「哥哥说胡家给他递了话,这位段内给事即将启程到西北去,他的妻子打算顺路带上亲姐妹胡二娘,这姑娘想去探望义父。」

「义父?」旁听的宝珠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道,「段内给事的义父不是在宫里么?去西北做什么?」

「是胡家大娘嫁给了段内给事,二娘才是上香时『救』了人的那位。」肖棠无语的看了宝珠一眼。

这傻姑娘顿时恍然大悟,惊道:「啊,他们还想攀着大郎君!」

探望义父不就是为了在崔刺史跟前卖好么,张氏被关着做不了主,当爹的却能赏给儿子姬妾。西北往来一番花去小半年时间正好过了崔文康的婚期,娶妻后纳妾名正言顺的左拥右抱多美妙。

大哥不是定了需在西南边陲做官么,胡家说不定还打着嫡妻留守京城侍奉亲长,妾侍随他赴任的主意,三五年后再拖家带口的回去。

至於为什么要刻意提到曹内侍监与段内给事……

「天子跟前的红人呐,他们以为我家会不管颜面的去攀附内宦么?」婉如怒极而笑,手中的信纸都快被揉碎了,「想让阁老的嫡孙和阉人做连襟,可真敢想!我祖父虽是辞官了,可众多门生却还在的,即便是没门生也有骨气!」

她这是一时气糊涂了,忘记妾的家人哪能算作是亲戚,连襟一说决不可能,肖棠想到了却也没提醒,她最关注的并非主母兄长的亲事。

或许胡家的提议确实有爱女倾慕崔文康一门心思想嫁给他的缘由,但一个店舖遍布大齐的商贾不会梦魔得平白无故逼迫崔家纳妾。

段内给事为何要去西北?为何胡家认为崔家二房会给他们面子容下胡二娘?

婉如在发泄一通后心里也琢磨开了,再次仔细看了信,内给事具有出入传令与劳问之职,若这姓段的只是去宣旨劳军为何胡家会耀武扬威,而大哥却要遮遮掩掩的递消息?况且,也没听说西北最近谁打了胜仗需朝廷表彰。

想到这里,婉如伸直了手臂远远的拎着信纸然后虚眼一瞟,单单找出墨迹最重的几个字去除无意义的字删减一番,赫然得出结论——「卒」与「监」。

她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哥哥刻意要说起胡家,刻意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废话,他这是怕信件遗失而把最关键的一句话藏在了事件描述中。

今上竟然要往公公那里派一个心腹内侍做监军!

这可是本朝从未有过之事,为防宦官乱国,大齐内侍最高也只能在内侍省做到从三品的内侍监之职,按律不得参与朝政,这派到外面做监军当真是从所未闻。

正想着此事,婉如竟听到了站立一旁的肖棠发出了短促的抽气声,扭头一看却见她满目惊惧,想来也是猜出了此事根由。

肖棠被婉如一看立刻调整了面部表情,关切道:「这事儿,后来又怎样发展的呢?」

「把传话的打出去了事,祖父发了话,张氏认下的女儿与崔家无关,想必,她就算去了父亲那里也进不了门。」置之不理,这便是崔家的态度。

婉如说话的同时仔细打量了肖棠一眼,她和宝珠一样都穿着窄袖青衣,同样的面容姣好,身姿妙曼,头上珠花也几乎一模一样,差别巨大的却是腰上的装饰物,一个挂着香囊一个配着短刀。

精神气也很是不同,宝珠温柔腼腆,肖棠却精明果敢,她能文能武甚至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或许也只有强如肖家才敢将这样的女子当作普通婢女使唤吧?

普通婢女?婉如突然眼神一凝,望向宝珠吩咐道:「去厨下看看拿些点心来,我想吃酒酿圆子。」

这东西只可能是现做,肖棠顿时明白女君这是有些私房话想说,果然,等宝珠离开后,婉如略作沉吟直白道:「这信是和家里的消息一起传来的吧?三郎君走时没说会离开多久,你可知他有安排谁和家里保持联络?」

「这……」肖棠一愣,敛声屏气冲疑着半晌没开口。

「好吧,这事我不多问,」婉如抖了抖信纸换了个提问的方式,「今上要派人去西北,这消息能顺利传回去么?」

肖棠呼吸一顿,而后恭敬道:「能。女君请放心。」

「那便好。」婉如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么重要的消息可不能一直捂着,错过时机说不定会耽误大事。

既然今上已经忌惮肖家到了如此地步,那必须通知公公做好应对准备,婉如虽相信夫家是纯臣没有造反之意,却也不能傻看着坐以待毙。

她入肖家门也有一段时日了,肖阳虽没明言家中有四处安插细作的习惯,却隐约透露出了些许端倪,如此看来,肖棠也是其中一个专门培养的人员。

一开始放她到自己身边除了护卫外也有监视之意吧?婉如暗暗一叹,她从始至终坦荡荡的倒也不怕肖棠会背地说坏话,如今正好借她之手一用,顺便还能更深入的聊聊权当作与夫君商议吧。

婉如翻着书信继续看了下去,嘴上却又看似随意的问道:「依你所见,拒绝胡家这是坏事还是好事?」

「这,不能不拒绝吧?」肖棠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要真答应了,那崔氏的脸面才是直接被人往泥地里踩。

「是啊,必须拒绝,可也担心家里被内侍监使绊子。」婉如忧心忡忡的低语,祖父退了,大伯却不算有实权,公公又被忌惮,这朝堂动荡的日子可真难熬。

肖棠斟酌之后轻声劝道:「女君无须担忧,这事儿未必没有转机,胡家和那段内给事说不定还得先内斗一番。」

「哦?此话怎解?」婉如微微一笑将未看完的信纸压在膝上,专注的望向肖棠。套话,这才是她想与之闲聊的关键。

「当初崔郎君一事未定时,三郎君私下想了好些办法,狠狠挖出胡家的□抓了把柄,」说溜嘴的肖棠已经犯了错干脆直接开始表功,反正,也不是特别重要的机密,「胡家二娘并非嫡出,他家以妻做妾以妾做妻,这样的人家怎能高攀崔郎君。」

「啊?!那段内给事娶的才是?」婉如猛然坐直了身子,惊道,「他们想要吞了胡家的家产!」

以妻做妾的将处以徒刑二年,若是那宦官发难家主被囚,说不准胡家最终会落谁手里。所谓钱权交易也得是两方势均力敌,无权一方势弱则极易被吞并,可笑那胡家还得意洋洋,殊不知已经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可知他们之前在京城靠着主子是谁?」婉如思索许久后总觉得这事情发展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轨迹,前世可没听说胡家有庶女嫁给内侍,只有一个大娘嫁了七皇子的门人。

「据说是七皇子生母齐昭仪家。」肖棠如此回答,正好印证了前世的情形。

「曹内侍监是向着七皇子的?还是说,七皇子想要走曹内侍监的门路於是送了大礼给忠心於今上的他们?」婉如暗暗低语,蹙眉道,「或者,曹内侍监私下已经另找了门路,他们想从七皇子手中抢钱?」

每当皇权更替,就是宦官沉浮的关键时刻,官员可以中立,他们不能。新皇登基能允许实干的官员继续居高位,却没法容忍不忠心的内侍给自己守夜、斟茶。

这三种可能皆有!

婉如想了许久也猜不出实情来,只觉得自己脑袋发晕发痛,微微揉了揉太阳穴,挥手道:「宝珠怎么还不回来?告诉她我不想吃酒酿了,炖□,我需要参汤补气血。」

「是。」肖棠忍着笑快步出了内室。

她这是去厨下通知宝珠,也顺便传出重要的消息,监军、胡家、段内给事——这一堆纠结的状况不需要她来研究,只用传话后交给肖侯爷定夺。

而婉如也终於相通了这事情她着急没任何作用,说不定肖家早已经得了消息呢!不如继续看信,瞧瞧那崔婉兰究竟怎样了。

85、采花大盗

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在信纸上,斑驳中带着些许暖意,渐渐抚平了婉如的焦躁情绪,或者说,她看着哥哥在信中描述的崔婉兰的惨状,不由觉得舒心,想要微笑。

别怪她刻薄冷心,前世当姐姐落难时也没见这妹妹伸手救援,今世自己嫁了英武小将军她却恬不知耻的还来勾搭,这种种作为早就磨去了姐妹之情。

何况,若没有张氏的刻意引导婉如当年也不会走了邪路,如今不过是母债女偿罢了。报应冲早回来的,哪怕整整差了一世。

那一日,张氏被带枷押解进京,崔婉兰又惊又惧吓得几欲崩溃,自幼看着亲娘偷偷作践异母兄姐,她如何不知道父亲靠不住,只有亲生母亲才最爱自己儿女。

因而,当崔承望大张旗鼓娶媵时,她哭过、求过、闹过、抗争过,父亲却以「上峰所赐不得拒绝」为由固执己见,依旧娶了那貌美如花的良家女子。

上峰,所谓上峰不就是崔婉如的夫家么!肖家肯定是站在原配所出子女那方的,能安什么好心?

崔婉兰如此一想更为担忧,当那媵管了内院之后,她回忆起母亲教授的各种内宅阴私手段不由惊惧异常,不再熏香,亵衣只穿从前的,就连一口简单吃食也都验了又验。

这吃不好睡不了的,自然短短一月就日渐消瘦,等张氏在京城闹腾一通后,祖母终於派了人来接她进京。

袁老夫人最得力的内宅管事芸娘瞧着崔婉兰憔悴不堪的模样也有些心软,谢绝了崔承望那娇美媵妾指派的奴仆,匆匆忙忙便带了娘子离开。

她却不知那媵指的人里有崔承望刻意找来管束崔婉兰的女夫子,还有协助夫子的几个膀粗腰圆敢对娘子下手的仆妇。

阴差阳错下,从西北启程返京途中,没了拘束的崔婉兰顿时从惊弓之鸟变为放飞的小雀儿,可谓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恣意非凡。

就在这情形下,她结识了一个同路的小娘子。

两家人或许因出行路线相同又脚程一致的缘故,经常在同一个客栈住宿,山水间也偶有相遇,甚至,当崔婉兰挑了碧空万里风轻云淡的好天气跑马时,又遇了那小娘子在哥哥的陪伴下遛马。

如此同行一个月双方竟变成了不曾说话的熟人,无意中见面时当那小娘子主动点头示好,婉兰也曾略作回应。

芸娘自然对这种情况很不待见,她却没立场直接指责崔婉兰不守规矩,只能旁敲侧击劝道:「娘子切莫大意,需提防遇到骗徒。」

「那小娘子穿的是月华裙,你知道月华裙需多少钱一条么?」崔婉兰瞪了芸娘一眼,用一种艳羡的语气叹道,「哪怕是京中高官之家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骗徒能穿得了这裙子?何况……」

何况,小娘子虽一直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她的兄长容貌俊雅一表人才,他发髻间常插着一支晶莹剔透的青玉簪,腰间配有白玉佩,无一不彰显了那温润气质,举手投足间直叫人如沐春风。

这样玉树临风,姿容不凡的男子又怎么会是骗徒?

喜欢美男子又爱慕虚荣的崔婉兰,一眼就看中了对方的容貌和衣饰,多番偶遇后她又生出了「千里姻缘一线牵」的美好幻想。

以至於她没拒绝那小娘子递来的信笺,与之做了笔友,甚至还得意洋洋的冲芸娘品评对方的字迹,称赞其「此人字迹娟秀、谈吐不俗可见家教不错,且隐隐透着有风骨,断不会是歹徒」。

走到半途某地,自称陈三娘的小姑娘又写了信笺邀崔婉兰去途中一知名庙宇后院赏荷花时,她微微泛红了脸欣然同意,暗暗期待或许对方兄长也在场?

遗憾的是,对方竟恪守规矩不曾和女眷共处,送妹妹到古庙后就独自寻了主持对弈,只让陈三娘独自与崔婉兰交往,两人嬉笑着赏荷之后又在林间用青梅煮了酒,品嚐佳酿谈诗论画。

年约十四、五岁的陈三娘比崔婉兰稍小,在她看来这友人很是可爱,性子温婉又少有主见,似乎是个内宅中娇养的小花儿,谈话中常听她说:「哥哥说……哥哥以为……哥哥教我……」

这三言两语的,竟让婉兰自己在心中渐渐勾勒出了一副学识不凡翩翩贵公子的形象。

此后没两日,崔婉兰又回请了陈三娘踏青钓鱼,期间陈家兄长没与她们一同嬉戏,只远远找了一处地方作画,那一道青色人影似乎融入了山水之间看着分外动人。

没多久,顽皮的三娘子在婉兰的撺掇下跑去「抢了」哥哥的画作给她欣赏。

见着那一幅大气磅礡的泼墨山水,她心中期待更盛,早忘了自己对芸娘所说的不会与这对兄妹深交的承诺。

崔婉兰想要打探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身份与自己是否相称,还有,他是否家有妻室。因而,忍不住自报家门道:「我是京城崔氏二房的,此行是为从父亲任上返家,你们呢?」

「我们是清风陈氏,此次是跟着哥哥进京审查家中产业,」陈三娘得意洋洋的说着却突然瞪眼摀住了嘴,深呼吸后赶紧拽住婉兰的手求道,「父亲不让说的,姐姐切莫再告诉了别人。」

清风陈氏?婉兰一愣,这郡望她似乎听过却又不太熟悉,答应陈三娘后再一思索,这才明白对方的身份。

所谓清风陈氏乃是前朝书画名家,清风隐士的后人,与表兄谢俊逸的结亲对像陈玉蓉出自同族,甚至,清风陈氏才是当初真正的陈氏望族嫡支,只因清风郎君不愿在大齐为官做了隐士,这一支人才因少有族亲在外走动而声名不显。

然而,清风陈氏书画双绝却一直是个闺阁女子人人皆知的美妙传说。

是了,陈氏嫡支怎么可能一无所有的归隐山林,一定有产业的,也有隐姓埋名在外走动的弟子。不出门见世面与人切磋,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书画双绝?那谢俊逸还时常游学呢!

想到谢俊逸后崔婉兰又不由琢磨开了,陈玉蓉的爹倚靠家族背景都做到了将作监的少监,官位不高却也是肥缺,那清风陈氏的嫡出男子,如此才华横溢的他入了仕途又将有怎样的辉煌前景?

若是婉如在此她说不定得背地里唾弃一口:人家自称是清风陈氏你就信了么?就算是真的清风陈氏,就凭一个虚名能担保他顺利入仕么?陈玉蓉的爹能当上将作监的少监是因为他娶了郡主,裙带关系好不好。

被虚荣晃花了眼的崔婉兰却看不见这些最为实际的问题。

她只知道对方仆从如云、马车很豪华、衣饰与熏香用料很奢靡、兄妹俩诗画出色、那男子风度翩翩贵气十足,并且,陈三娘隐约透露出她兄长此次出门除了视察产业外,还想要在外面择妻。

听着这些消息,崔婉兰眼眶都快发热了,入迷的她竟完全忽略那淡泊名利、归隐山林的清风隐士怎么会有吃穿用度如暴发户一般的子侄。

她不顾芸娘的劝阻热情奔放的与陈氏兄妹交好,想尽一切办法避开奴仆与之私会,终於,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

崔婉兰借着与陈三娘论琴的机会去了她卧室,交付了自己的贴身玉佩给躲在床下的陈家郎君。

是的,崔婉兰还没傻到会为一个路上遇到的人献身,或者说多亏芸娘盯得紧没给两人这机会,可她却除最后一步什么都做了,还交给对方刻有自己名讳的随身物品做定情之用。

甚至,回家之后她还期待着对方正式登门提亲,芸娘自然在袁老夫人跟前狠狠告了不知廉耻的崔婉兰一状,大伯娘立刻关了她并严审此事。

验身之后得知她仍为完璧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被拘在小院中的崔婉兰抄完五十遍女戒,京中就出了大案子。

那陈玉郎竟是个色胆包天、脸老皮厚的采花贼!

他是北地某商户之子,家产颇为丰厚,自幼跟着名家学字作画可谓才华横溢,却因身份所限不能入仕,甚至也娶不到心心念念的贵胄女子。

所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陈玉郎一时气愤便走上了邪路,专门勾搭贵族女子,以偷香窃玉败坏女子贞洁为己任,就算夺不了贞洁也要弄走对方的心,崔婉兰便着了道。

他还真是去京城视察产业,顺便采花,也因戏弄了北地某郡王之女而躲债。

即为郡王好歹也有些势力等问出登徒子容貌后没多久就查到了陈玉郎这人,这位郡王是个急性子,眼中容不下任何一粒沙,他顾不得家丑不可外扬的常理,干脆果断地命女儿为尼,而后派人在京城逮住采花贼送进了大理寺。

郡王恨不能替天行道,灭了祸害,陈玉郎在严刑拷打下却牵扯出了众多世家女子,隐隐传出流言后众人自然是矢口否认,他交待的案子若没证据官方也就不追究,可偏偏抄陈家时发现了一个匣子,里面是好些女子的贴身之物,其中最为明显的便是「温婉若兰」白玉佩。

被牵扯进这事情的世家大族本就恨不能找个出头羊好好宣传以便盖住自己家的丑事,被指名点姓的崔婉兰顿时被逼上了绝路。

这世上绝少不了落井下石之人,谁又会惧怕一个卸任的前相爷?早就闹出过丑事的崔家二房顷刻间再次在权贵圈中闻名。

婉如满面惊诧的看着信,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发展成这样了,这事情和当初的自己多相似,哭诉并没失身却是千夫所指无人能信,婉兰还更惨一点,竟已经宣扬给外人知晓了。

此次,祖父又会怎样处理丢人现眼的孙女呢?和自己当初一样被宣称「暴毙」么?无论如何,希望千万别影响了哥哥的亲事!

86、母女丑态

京城崔府,屋外暴雨倾盆,内院偏院西厢那密不透风的窗户却没能飘入一点清凉雨滴,往日这时候屋内都得放冰了,如今黑洞洞的室内除了一壶凉水没任何解暑之物。

婉兰木讷的抱膝而坐,双眸黯然没一丝神采。

她默默听着哗啦啦的雨声,听着东厢佛堂母亲那不停歇的谩骂,泪水在眼眶中不断翻涌,落到地上砸出了一连串的水花。

心里难受得紧,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宣泄一番,却憋不一句完整话来,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去年末就已及笄今年虚岁满了十六,早已不再是无知孩童,当陈玉郎取走玉佩却没如约定那般上面提亲时,婉兰便已经明白自己上了当。

虽悔恨不已却不得不面对这木已成舟的状况,崔婉兰想要寻人帮忙,可母亲却被关在内院连面都见不了,远在边疆的父亲更没法倚靠,她偏偏又不敢对祖父母实话实说。

当袁老夫人训话问「有没有落了什么东西给外人」时,崔婉兰瞧着祖母那满面厉色以及气得发颤的手,在惊惧之中下意识的就不断摇头,然后被罚了抄书。

此后,她自然没脸也没胆再开口说此事,只派了没被大伯娘杖毙的婢女悄悄出门,满大街的找着那个男人想要回「温婉若兰」玉佩,寻而不得后她怕家人知道,甚至还绘了图样让婢女找人悄悄仿制了一块。

殊不知她这一番动作不仅没解决问题反而露了痕迹,当陈玉郎之事爆出后,得了消息的崔家大伯母第一时间就向崔婉兰问了玉佩之事。

她想要矢口否认自己侄女儿有这东西,正打算找更好的材料做一个别的东西替代这崔家嫡女的标志物,曾经被崔婉兰婢女光顾过的店舖小伙计却又传出了流言——有人订过「温婉若兰」佩,一定是非常态的丢了才会瞒着家里另做。

尽管店舖东家火速封了小伙计的口,这话却已经流了出去,崔婉兰的名声在两厢印证下被活生生钉上了耻辱柱,再也没挽回的余地。

「我没教过你出门在外要恪守规矩,别做有损闺誉之事么?!婚事需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相授受成何体统!你脑子长来是做什么用的?!」

「连帕子上都不能绣名字,你居然会傻得把祖父赠与的记名玉佩送出去!平日里叮嘱你的东西全被狗吃了啊?!」

「平日里是没见过青年才俊啊?遇见一个长得好的就恨不能倒贴上去,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像样的女儿?!没读过女戒啊?!就算是平民女子也干不了如此下作的事情!你当自己是平康里的娘子吗?」

张氏在对面的房间扯着嗓子嘶吼不已,骂到兴起时甚至不由拎起凳子「砰砰」的撞击被钉死的木门,彷佛想要冲出来亲自教训崔婉兰。

「孽子,我真恨不能一把掐死你!你让文远怎么办?他被你毁了,全毁了!有你这样的姐姐他还能有什么前程?!」

屋外暴雨渐渐变小,张氏的咒骂声越来越清晰,哪怕她已经吼得声音嘶哑,那凄厉的谩骂却依旧透过淅沥雨声穿透了小小的庭院,一声声一句句的灌进婉兰耳中。

「清白用嘴说的能有用吗?你怎么不去死?!死了才干干净净一了百了!没得拖累别人!」

婉兰一开始还端坐房中默默哭着、听着,当张氏的咒骂上升到一个新的级别后,听了那一句句刻薄的诛心话语,原本就被骄纵着养大脾气不算好的她终於爆发了,倏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冲到窗前高声回嘴道:「是我被你们毁了!」

「有你这样刻薄原配儿女偷盗别人嫁妆的母亲和科考舞弊的同胞弟弟,我还能有什么样的好亲事?!我还能有怎样的前程?是我先被你们毁了!」崔婉兰淌着泪如此高声哭喊。

听到这话张氏顿时一愣,不由收了声,而后马上又发现自己女儿在继续哭诉,指责她的不是:「早就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愿意要我了,我想自己努力去追求幸福有什么错?!他气质好书画又那么出色,我怎么知道他会是商户?若真是游学的世家子弟,这不正好印证了你教我的『要善於抓住一起机会表现自己』?」

张氏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蓬头散发的怒吼道:「我教你在各种宴会上找机会表现,没叫你平白无故和路上遇到的男人勾搭!」

「宴会?谁还会邀请我去参加宴会?母亲,你可记得从来没被你带出门的崔婉如是怎么找到如意郎君的?」婉兰哭中带笑,凄厉的笑声中却又透着浓浓的苦,而后没等张氏回答,她就扬声道,「崔家三郎是在大街上看到了骑马的我,而后才有求亲与代嫁!」

正因为亲眼见证过此事,崔婉兰才觉得有路可寻,陈玉郎与她在路途中相处片刻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她甚至想当然的认为隐居山林的清风陈氏人脉不广,所以玉郎遇不到自幼情投意合又门户相当的娘子,也没人能为他说亲这才入世寻找契机,而自己年龄、容貌与之相当,家世也算不错,恰好是个合适对象。

如此机遇为何不能主动一些抓住他?谁曾想,一开始就是个骗局……那一刻真是魔怔了,事后没多久就能清醒意识到自己错了,可当时却偏偏因对方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而入了迷。

谁会知道,穿着月华裙的陈三娘竟然只是个婢女!谁能想到,那一封封自己认为颇具风骨的书信原本就是男子所作?谁会料到,谈吐不俗常常说到自己心坎中的陈玉郎是刻意磨练了追求世家女子的技巧?

「这骗子能和家世显赫的肖三郎相比么?」张氏几乎要气得胸口发痛了,为何事到如今女儿还在执迷不悟?

崔婉兰原就是个被张氏宠溺坏了的孩子,骨子里只有唯我独尊的劲儿,哪怕是犯了如此大错她也不认为该死的是自己。

「母亲你这会儿却说他家世显赫了?」崔婉兰阴恻恻的一笑,质问道,「当初肖家求亲的时候为什么你要把这好机会让给婉如?三郎看上的明明是我!」

这会儿她连「姐夫」两字也不想喊了,脑海中反覆浮现了一幅幅画面,有风度翩翩的陈玉郎、俊朗刚毅的肖三郎、一身火红华服戴着耀眼珠翠的崔婉如……

「三郎看上的明明是我!都怪你,都怪你说他粗鄙要我和婉如换亲,不然今天有了五品诰命的就是我!」

「明明是你哭求说不想嫁他!不孝女,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不孝女?!」被倒打一耙的张氏郁闷得差点吐出一口热血来,缓缓滑坐在地,一下又一下用力拍着胸脯哭道,「作孽啊,作孽!你可叫文远怎么活?」

此时此刻张氏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之女的教导出了很大的问题。

为了压制崔文康,制造出一个聪慧一个憨笨,一个礼貌一个纨裤的表象,文远在学业上被刻意吹捧得太过,人人都说他是神童他便真当自己是万中无一的神童了,心高气傲受不得一点挫折。

以至於,为考得出彩盗用了别人的诗词。

而崔婉如与崔婉兰都是被娇养长大的,张氏刻意将前者养得娇憨无比,万事不懂,却又私下给亲身女儿开了不少小灶,逼她琴棋书画、女红、厨艺样样精通。

却偏偏忘了教她做人的道理。

张氏自己小时候吃过苦,便舍不得拘了女儿,总觉得她还小,性子可以慢慢磨,以至於,崔婉兰自幼骄傲而刁蛮,遇事我行我素很少费心思考,这才酿成大祸。

崔婉兰听母亲口口声声提到弟弟却丝毫没安慰自己,不由冷笑道:「他怎么活?你怎么不问问我该怎么活?还是说母亲您觉得我真该血溅大理寺当场寻死留个清白名声好为他铺路?那当初,你为什么要苟活於世?」

这句话,活脱脱就是做女儿的在问母亲犯事被揭穿后为什么不去寻死!正在絮絮叨叨哭诉的张氏不由停下了动作,愣神的望向窗外。

「不外乎,我已经是再也不能翻身的女儿,他却是还能科考为官做宰的儿子,」崔婉兰用不高不低的声音笑道,「只有弟弟会为你挣前程,才能救你出苦海,是吧?说起来,咱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人呢,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脉相承如薪传火,不容作假,哈哈哈……」

在那瘆人的笑声中,张氏胸口一闷,竟忍不住「哗啦」一口吐出了鲜血来,她愣愣的看着墨绿衣襟上的鲜血,而后嘴都没抹就拍着门板哭道:「你是想要气死我么?放心,我就算是死了也要带你一起上路!」

来探望张氏和崔婉兰的崔氏大房夫妇,站在院门口瞠目结舌的听着这母女俩的争执,惊叹於她们的没脸没皮,而后双双庆幸着这是崔家最偏僻的一处院落,平日里没人驻足,伺候的婢女也是嘴很严的心腹。

不然,她俩的这丑态若传了出去,不知有多少人又会幸灾乐祸的拿来说嘴。

大伯母拉着夫君退出院落,急切的低语道:「三房嫡女崔婉清的议亲正进行了一大半,庶女崔芳才十四岁没说人家,还有二房崔文康差不到三个月就迎亲了,那可是家风最严谨的余尚书家的孙女——可不能因为她们再出乱子!得拿出个章程来吧?」

「章程,什么章程?」崔承祖苦笑,叹息道,「有些主意父亲可以做决定,我却不能率先提议,毕竟是……弟妹和侄女。」

87、祸乱满门

「你是说,想让她们像那郡主一样寻个清净庵堂真正的落发为尼?」大伯母卢氏冲疑着如此询问,说话的同时却又听到小院中传来隐约骂声。

「出家?出家堵不住她们的嘴,也掩不了众人之口!」崔承祖面带厌恶之色的说着,略作停顿后不由忧心道,「我家两个女儿虽已经嫁了,却叫她们怎么在婆家过活?」

不光是女儿,崔家男子这段日子也甚为难熬,谁不曾在官场、书院受人讥讽嘲笑?连他自己都羞於出门,每每见了同僚都觉得对方在暗地嘲笑。

娶妻不贤,教子不严,崔氏一族百年名声毁於一旦,崔承祖年初祭祖时已经接过族长一职,此刻倍感压力,竟觉得自己纵使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唉,这可真是……但愿别把二房的事情牵扯到她们身上去,」卢氏想到自己亲女不由揪心,稍后又叹息道,「还有文康那孩子,他才是最难熬的吧?即使是继母继妹也算最亲的家人,前阵子常见他出门应酬参与新科进士的各种游宴,这几日都不曾外出过。」

「你去探探母亲口风,我见父亲去。此事涉及弟妹,二弟又远在边陲,我们可做不了主。还有,叫人严加看守别让她们出来丢人现眼!」崔承祖说罢便快步往外院书房走去。

卢氏进了正院内室见到袁老夫人,只见她穿着半旧的家居服斜倚在榻上假寐,看着气色不佳,芸娘在其身边服侍着瞧见她进屋不由苦笑。

她心知卢氏一定是来问袁老夫人该如何处理张氏和崔婉兰的,可主子毕竟上了年纪,这段日子气得狠了一直觉得身上有些不适,再多想那事儿岂不又将恼怒上火?

卢氏心中也有如此忌惮,因而犹豫半晌只问婆母身体不曾说及正题,兜了不少圈子后反倒是袁氏率先问道:「去见她回来了?」

「是,在院中远远看了看,不曾交谈。」卢氏垂手立在婆母身前,面有难色。

「怎的,为何没进去?」袁老夫人手微微一颤,心想大儿媳这是要放弃她们了?这些日子她虽生气,却又时常想起婉兰幼时的活泼可人模样,想起那日她抱膝大哭跪求原谅的可怜情形,不由心软。好歹也是亲孙女,还是一直很是疼爱的后辈,又怎么舍得放弃她。

如此一想,袁老夫人没等儿媳回答就率先发了话。

略略抬高声调叹道:「咱们大齐民风开放,才子佳人以诗通情之事挺常见,婚前失贞又另嫁人的例子在世家大族中也有……你们啊,别太苛刻了婉兰。」

听到她说这种软话,卢氏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这都说了些什么啊?!

是,咱们大齐确实民风开放,特别是早年战事频繁时,人员四处奔逃流动,谁知道新嫁娘之前有没有过丈夫、情人或者也不知晓她是否被歹人奸*污,这「女笄上车,夫人不保其贞污」之事确实常见。

可如今已经是太平盛世了,各种规矩早就兴了起来,这两者能相提并论么?!

还指望婆母拿主意,可别是老得糊涂了。门当户对的才子佳人在父母亲长的默许下通信与崔婉兰这莽撞的和采花贼通信,这能混为一谈么?

重点不是她和男子搭了话,而是那男人是出了名的采花大盗!是大家都知道她上了采花贼的破船!

这能算是才子佳人的美谈?那才子佳人以诗通情之后也得经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夫妻呐。

卢氏强忍着胸口的一股郁气低声道:「今日夫君与我本打算探望侄女与弟妹,而后与之交谈商议的,谁知,走到院落还在远处便听到她们母女口出污浊之言,实在不忍直视,这才没进去。」

污浊之言?袁老夫人神色一变,却也没继续追问她们说了些什么,想来一定很是气人,大儿媳说这话的重点只在於张氏与婉兰这两人丝毫没悔过之心!

「你们打算怎样?」袁氏突然觉得很是心灰意冷,她最喜欢的孙儿科考舞弊,最疼爱的孙女儿贪慕虚荣受了贼人的骗,而当初为他俩苛待了的文康与婉如却一个成了武探花,一个因沙场义举得了朝廷嘉奖。

对了,还有那个心心念念的外孙谢俊逸竟犯在女色上,在关试时被判处不合格剥夺了授官的资格,虽然后面又经过权贵举荐得了官职,却毕竟是落了下乘。

袁老夫人又想起在自己二郎的原配郑莹与继妻张氏之间,她喜爱的一直都是最甜做事又殷勤的后者……

回忆往昔不由长叹,这一桩桩事情足以见得自己从始至终都识人不清,爱那花团锦簇的表面功夫,却不深究人品禀性。

卢氏瞧着婆母的脸色,当见到她回神之后,这才直言道:「儿觉得,不能留她们在崔家了……阿家意下如何?」

「罢了罢了,你们决定吧,事情了后再来回我一声便是。」袁老夫人摆摆手让大儿媳退下了,就在这呼吸间,她眼神更为黯淡又短了精神,似乎瞬间苍老了三五年……

得了婆母的允诺卢氏终於松了一口气,她就怕老人家心软非得保她不可。

先前借着袁氏走神的空茬,她左思右想之后依旧觉得崔婉兰还是以死证清白最为妥当,最好是死在大理寺庭审时,并且在临终前高呼一声「我是冤枉的」,这才能挽回崔氏名声。

虽然看那婉兰的执拗劲儿这设想实现的可能性不大,但家里也能伪造她自裁的假象吧?却不知公公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崔修德既然能做到尚书省的左仆射之职,他就不是个蠢人,虽表面上看着和蔼可亲甚至有些软弱,骨子里却不乏果敢刚毅的性子,遇事能具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当长子崔承祖一脸为难的告知他张氏和崔婉兰目前正在小院中对骂时,崔修德便明白此次不能再保这两人了。

上一会崔相以卸任保了崔文远的前程,没让他被永久革除参与春闱的资格,其实最根本的缘由是他打算急流勇退,不愿在这众皇子争锋的朝堂上选派系站位。

至於保下张氏则是希望文远别有背着污名的母亲,不然将来他没法在仕途中立足。

如今崔家却是临渊之境顾不了她们了,崔修德端坐书桌前捋了捋银白胡须,而后缓缓从书册中取出了一页纸递给长子。

「教女不严母之过,上次官衙去人押解张氏进京时,我就另派人找你弟弟写了休书备用,上次是文康和婉如心善没追究她的罪过,如今这东西正好能派上用场,拿去罢,」崔修德沉声说着,又提点道,「崔氏也算积善之家,可怜她娘家败了或许没落脚处,好歹也养育了一双女儿——给个小庄子住吧。」

言下之意却是将崔婉兰犯下的丑事全推为张氏教养不善的缘故,摘除崔家的些许责任,又在对外宣称休妻之后依旧圈着张氏不然她往外面胡言乱语。

而婉兰,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怜,自作孽不可活」,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怨不了旁人。

「婉兰她,是令其真正出家还是……」崔修德顿了顿却怎么也说不出「自裁」二字,他不由看向长子希望对方帮自己下这决定,崔承祖却也沉默着不肯开口。

张氏不过是休弃,婉兰却是二弟的亲闺女,做伯父的怎可在侄女儿生父不在场的情况下决定了她的生死?他可不想将来被承望记恨。

而没亲眼见着婉兰咒骂生母的崔修德却是真正的不忍,觉得孙女儿虽有过错却实在是冤枉,奈何造化弄人。

父子俩僵持着,都指望对方做了这恶人,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正在此时,忽有奴仆敲门通报,已经出嫁的二房庶女崔萍被休弃回了娘家!正一路哭哭啼啼的进了二门。

「这可真是……如何是好?」崔承祖与父亲崔修德面面相觑,一时间更为无奈。

崔萍本就是代崔文远受过,如今又被崔婉兰牵连,这一辈子就栽在了嫡母所出的他们兄妹身上,她才是最冤的。

「再缓缓吧,容我想想。」崔修德挥挥手让长子退出了书房。

崔承祖则转身回到自己院落,唤来被跟着撵回娘家的崔萍陪嫁女婢、仆从询问事情根由,他闹不明白一个没有根基的穷书生怎么就胆大得休了自己家侄女儿?父亲是卸任了,崔家却还没败!

殊不知,前世能被礼部余尚书看上的穷书生那真真切切是个才高八斗的,骨子里的清高劲儿丝毫不亚於崔文远。

前辈子他考场、官场沉沉浮浮磨砺多年造就了一番事业,今生有崔相照拂一路顺风顺水,妥妥当当过了春闱,却助长了这书生的傲气。

崔家自以为嫁给他一个嫁妆丰厚的庶女用以封口是天大的好处,寒门书生娶崔萍却纯属不甘不愿,等春闱之后获了官职他越发觉得自己娶一个二房庶女是受了委屈。

在曲江宴时看着不论学识还是姿容都不如自己的同科进士被贵胄争闹着榜下抢亲,看着别人欢欢喜喜娶了世家嫡女,他一日胜过一日的难受。

若崔萍是个如余初晴一般性子好的或许夫妻间还不会闹得针尖对麦芒,可她偏偏一心想嫁豪门,对寒门夫君诸多嫌弃。

崔萍愤愤然记恨害了自己的崔文远,又埋怨丈夫考前为何要给了他诗词看,想着若没有这回事,说不定自己已经嫁了襄阳公主家的温七郎?

寒门书生却想着若没有她,说不定自己在中了进士后还能有更好的姻缘——谁乐意娶一个身份不高又成天耷拉着脸的妻子?婢生子,多丢人!

等崔婉兰一事爆出后,寒门书生更是黑了脸,崔萍岂止是身份问题,这家教还更有问题!连她家嫡出的娘子都遭了采花贼,那庶出的女儿是否还清白?

崔萍在襄阳公主家的斗花宴上大放异彩的事情并不是秘密,她在婚后也曾与人之前讥讽丈夫家境贫寒,顺带回忆自己往日的风采,为标榜自己压制夫君崔萍话里话外带上了她从前很受人追捧的意味。

原本只是虚荣之言,却被书生当了真。

他甚至开始回忆新婚夜时妻子是否清白,悄悄翻出那夜的帕子左右细看,不由又想起了曲江宴上妓子的戏言:「有了鸡冠血,夜夜做新妇。」

疑神疑鬼后再观崔萍言行举止,书生心里越发觉得确是如此,疑邻盗斧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越是怀疑越是坚信自己的猜测。

以至於又一次爆发争执后,他怒气冲冲的写了休书摔在崔萍脸上,她也是个受不得气的,当初被张氏搓磨了许多年压抑着脾性,如今被寒门之人打脸又怎么想得过?

一面想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崔家一定能为自己做主,一面又觉得自己年轻美貌,若没了他也不见得不能改嫁到更好的人家,而后又满腔怒火的想要找崔婉兰和崔文远算账。

於是,崔萍又羞又恼又哭又气的回了崔家,向祖母哭诉一番后她便说要去拜见嫡母,袁氏以为崔萍只是於礼节要全了孝道,也没拦着她,只吩咐道:「在外面磕头便是,不用进去。」

卢氏得了消息匆匆赶到正院时,她已经从另一处小道去了偏院,没有见着面,深知崔萍禀性的大伯母却没袁氏这么乐观。

她只是去磕头问安?被坑得这么惨还能有如此好心?别是三母女对骂吧?

卢氏满腹疑惑却也不想再去旁听,崔萍去找张氏、婉兰发泄总比她缠着自己要求做主的强,正头疼呢,不想再见到二房的人,也不想管他们的破事儿。

因而,卢氏只吩咐了得力奴仆过去看看,别出了乱子,自己则满身疲惫的又回了院子歇气。一盏茶都还没喝完,便有贴身奴婢一脸惊惶神色的奔了过来,立在门口等候召见。

「说罢,又怎么了?」卢氏觉得她此刻已经身经百战了,即便是来人通知她先前吐了血的张氏被庶女气死了也能淡然处之。

婢女喘着气,一脸的惊恐扑倒卢氏脚边急道:「二房的三娘子刺伤了二郎君,那一位还,还自缢了!」

那一位,哪一位?张氏还是崔婉兰?

卢氏猛然站了起来,很想问一句「死透了吗?」却又马上改口道:「谁?!救下来了么?」

88、恶有恶报

自缢的当然是崔婉兰,并且如大家所愿她死得不能再死,还很好心的留下了两句绝笔,自称:虽无奈被冤枉却不想带累家人,唯有以死证清白。

这下她自己做了决定,大家也都不需要纠结了。只是,每个人心中都犯了嘀咕,她怎么就舍得去死?

崔承祖匆匆赶来看着婉兰屍身上耳后清晰的勒痕,顿时无语长叹,他初入仕途时曾经在刑部待过,很清楚的知道自缢而亡的死状和被人勒死的状况绝不相同。

崔婉兰这绝不是自杀,是他杀!至於凶手……还能有谁,也只可能是那个在他与妻子走后来探望母亲、姐姐的崔文远。

他在舞弊后原本前途暗淡却还有一线希望,若再加上姐姐的污点那就是导致前程破灭的最后一根稻草。

面对如此绝境,换成正人君子只会淡然处之,沉淀磨砺自己,待五年、十年此事被人淡忘之后再突然崛起一鸣惊人。

而心思歹毒之人,却会选择铤而走险搬除眼前的阻碍,哪怕她是自己的同胞姐姐。

面对此情此景,崔承祖不由觉得一阵阵心寒,果然如崔婉兰所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么?为何这一家子人都是如此没脑子又没德操的行事?究竟是张氏有问题还是弟弟长歪了?

崔承祖不做犹豫立刻叫人封锁了西厢,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只暂且停放崔婉兰屍身,又请夫人卢氏约束下人不许多嘴多舌。

而后他便一脸怒容的问起了侄子:「崔萍和文远呢?!」

「三娘子晕了,被送回去休息……二郎君受了伤,在东厢,医治。」奴仆喏喏回答,生怕自己触了主子霉头。

晕了?怕是为了躲避问责装的吧?这两兄妹怎就这么巧在院子门口一进一出的巧遇,而后争执,继而出手伤人……乱,真是一团乱!

崔萍的问题稍后再说,肩负族长之责的大伯只快步走进东厢房。

恨恨然想看看这亲手勒死姐姐的畜生究竟是何等模样。身为长辈的他与父亲都觉得若因家族利益逼死侄女是一件难以启齿的难事,会觉得良心难熬而踌躇着不愿下手。

崔文远这念了十年圣贤书的少年却能为自己的利益狠心对同胞姐姐下手,这等自私自利、心狠手辣的畜生若是有朝一日位居高处,将会是何等惨事?

全家都得胆战心惊的陪他望着头顶不知及时会落下的屠刀——就算不是他对家人出手也可能因为过於狠辣而得罪於人引来报复。

进房之后,只见崔文远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血泪满面,衣襟污浊不堪,眼睛愣愣的望着锦帐,虽是睁着,却瞧不见一丝神采。

「他如何了?」崔承祖不便当着众人训斥侄儿为何行凶,只能压抑着怒火佯装关切。

「不太好……」医师遗憾着摇了摇头,说崔文远伤在了脸上,尖锐发簪划出的口子既长又深,即便是医好了也会留下永生无法消除的疤痕。

也就是说,他仕途之路算是彻底断了,身有残疾根本就没参与春闱的资格,更何况出仕为官?

崔承祖面容扭曲的一拍大腿,吓得医师赶紧退出了东厢,怕主家暴怒之中胡乱发泄,殊不知,他却是在强忍笑容与那差点就脱口而出的「好」字。

「抬回去,好生看护。」他大手一挥出了厢房,又私下吩咐心腹要守着崔文远别让他胡乱走失,万一他魔怔了乱说话更不得外传。

只能好好关起来,崔家嫡出之子杀了亲姐姐,这事情可不能外传。嗯,外面还得好生打点一番,大理寺那边……唉,麻烦。

满腹心事的崔家大伯一五一十向父亲禀报了此事,回屋后又忍不住对妻子感慨,这或许就是天意吧——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一家子内斗着把所有事情都给解决了。

卢氏虽不知杀人一事,却眼睁睁看着崔婉兰死了,崔萍袭击弟弟彻彻底底毁了他前程,崔文远木楞着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这番变故气得张氏吐血半瘫,卢氏也是胆战心惊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该分家了,否则二房不知还会出什么岔子。

「不妥,高堂皆在如何分家?等文康婚事办好再说吧,他们兄妹却是好的——还得和余尚书家通气,崔婉兰这一死,婚事还不知会不会有变故。」崔承祖嘴上虽是否定了妻子的提议,心里却觉得这做法很有道理。

夫妻俩一夜无眠,次日又各自为二房操碎了心,办丧事、寻余尚书说情、去大理寺澄清婉兰一事……忙得马不停蹄。

因婉兰是在家中自杀身亡又没人报官,因而也无需仵作探查,就算是大理寺的人来寻问,凭崔家权势也能将其拒之门外,给出那张崔文远伪作的便条便能结案。

他既然能将其写出来,自然确信它与姐姐的字迹有八分相似,寻常人看不出端倪。

因而,外面的流言在人刻意引导下竟变成了崔氏女子贞烈无比,崔婉兰自缢,被牵连的崔萍自请求去,落发入了庵堂吃斋念佛——这家人规矩甚好,甚好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普通人难以触及的角落,哪怕亲眼看到都无法得知真相,更何况道听途说,这事便如此不了了之了。

身处其中的崔家人却是人人心里都梗了一根刺。

崔修德反思自身认为是自己为了官职忽略家中儿孙教养问题,肩负兴家大任的大房揪心烦躁恨不能一脚踢了二房出门,三房对所有事情避之而不及怕自己受了牵连,袁氏老夫人则怀疑家中是否有不好的东西作祟,她甚至请人做了法事,常常抹泪哀叹:「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

而崔文康则忧心忡忡,流言瞒得住外人但更多的权贵却是心中有数,起初余尚书就暴怒破口大骂登门致歉的大伯,严词指责崔家二房的家教,婚事已然遇到波折。

如今崔婉兰身亡他身为同父的兄长是需要服丧的,又怕有庶妹伤了崔文远之事传出,不由更是担心自己怕是娶不到余初晴了……

远在西南地区的婉如却丝毫不知此事,只幸灾乐祸着婉兰的霉运,隔三岔五的为哥哥、夫君祈福,她很是确信自己的至亲不会遇到大挫折与磨难,好人有福报的嘛!

在等待肖阳回家的过程中,婉如受赵瑞莲的邀请与名义上代掌温七郎后院的柳依依聚会,三个执掌内院大权的女人商量着那几百婢女仆从除酿酒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人不能太闲,闲而生乱!

「盐、糖有了,自给自足的话还差油与酱,」婉如掰指头数着,「除此之外,造纸行么?这里物质匮乏,总不能等带来的东西用光后又开始使羊皮、竹简吧?若是经由马帮贩运——纸张不易保存太费事。」

89、七彩情书

婉如提到搾油、作酱,柳依依听着心里很是不舒坦,这不是村妇干的活儿么?酿酒还算稍微有点风雅,做调料这种粗活怎么能传出好声名去?

「嗯,前两者关乎民生倒比造纸更需尽快操作起来。」赵瑞莲心里却没太多盘算,立刻赞同了婉如的提议。

柳依依面有难色推脱道:「搾油需要先制搾具吧?作酱这个,虽说工具简单点但工序不却不清楚……」

说罢,她便很是为难的微微摇头,耳垂上一对金花嵌珠环子随之摇晃不止,配着鹅黄的裙子看着特别娇滴滴、水嫩嫩。

「搾油工具有木匠可做,」银红衣衫的婉如眼神一暗,起身从身后的竹架中娶了一册书指着其中一段解释道,「北朝有书名为《齐民要术》,第八卷既有做酱之法的详解,想必,研究研究总是能成功。」

「是么?竟还有此等专着?」赵瑞莲平日里少有翻阅此类杂书之时,当下很是感兴趣的侧身一看,不由笑道,「书中除了黄豆作酱外竟还有肉酱的制法,正好近日觉得獐子、兔肉吃腻了,不如做酱试试别的吃法。」

「煮面时搁些肉酱想必会很鲜美。」婉如也是一笑,然后问赵瑞莲是不是三人各安排家里下人负责其中一项,免得三家人混在一起安排活计显得杂乱。

「也好,那我就不客气先选了,就这做酱吧。家丁做酱,家中仆妇可先拾掇秋衣,一千将士呢,倒也有活儿可干。」赵瑞莲命妇品级和婉如相当,辈分却更高理所当然应当是她先选。

在赵瑞莲说话的同时柳依依琢磨开了,有工具搾油其实不难,可凡事有利则有弊,简单易行可也没好处。造纸虽难却能扬名,东汉时有「蔡侯纸」,如今能不能有「依依笺」?

可造纸的具体方法,这个……柳依依有些为难的蹙起了眉,她只听说过用树皮、破布、苎麻等物捣碎、蒸煮后晾晒即可得到纸张,可具体怎么操作确实一概不知。

究竟是先晾晒抑或是先蒸煮?以及,用什么工具来过滤而后晾晒?柳依依心里直犯嘀咕,左右两难着一咬牙打算不管做不做得出都选了造纸稍后再来慢慢研究,总能有一两个得力点的仆从吧?

婉如却压根没给她做抉择的机会直接就安排道:「那柳娘就搾油吧,简单容易。」

说话间语气中还充满了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施舍感觉。婉如原本就看不起对方的管家理事能力,怎么可能对其委以重任,她若折腾许久还做不出纸张来不一样要吵烦自己?

搾油,不过是约束下人按部就班干活,这个才最适合笨人去做。

何况,区区一个媵哪有在自己面前发表主见的余地,直接听话不就成了。而后,婉如压根儿就不再和柳依依多说,又开始与赵瑞莲商议起将士的秋衣制作需由三家人怎么安排人手一事。

如此山高水远的根本就不能指望朝廷能跋山涉水送衣物来,只能自己筹备。

等商量完毕各自在山中划分了区域伐木弄作坊,又确定了各家如何做秋衣后这小聚会便散了,婉如心满意足,赵瑞莲找到了生活的主心骨,柳依依则憋着一肚子闷气回了屋。

柳依依此刻才明白,自己就是个摆设,说是叫她一起去商量却根本就不被另两人看在眼中,似乎是温七郎的妻实质上依旧只是妾,即便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也没人真拿她当了平等的妯娌。

不,甚至是温家得力的管事都不曾高看她。

想到这里柳依依很是颓然,也不知自己当初雄心壮志的想要扒上温七郎究竟是怎么想的,还以为先嫁了拢住男人再生下长子就能在温家拥有地位,哪想过在上层人家妻就是妻,妾就是妾——泾渭分明得令人心寒。

男人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拢住的,温七郎爱美人最爱的是有才的美人,柳依依起初常常口出惊人之言让他耳目一新,自然得了青睐。

可她并非学者大儒,所学中值得人惊呼的言辞少之又少,可谓是用掉一句少一句,哪能在生活中时刻灵光乍现?

其实柳家毕竟是家教也不差,太常寺太乐署令之女,柳依依幼时学过不少东西却偏偏不爱苦背,诗经等书中的句子温子辰能随口信手拈来,她却模模糊糊只能记住大概。

日出交谈时偶有答非所问温七郎总会用惊诧的眼神打量她,最近,这惊诧竟发展为了懊恼,彷佛是在后悔自己当初看岔眼娶了个华而不实的草包美人。

柳依依也只能依照婉如所说的去安排人手搾油,然后偷偷的苦读诗书想要多了解夫君喜欢的谈话内容。

现如今,温七郎竟已不爱和柳依依多说话,他满腔热血投入到了肖阳所说的「教育事业」中去,他准备在西南地区开书院!准备传道授业解惑,想要教书育人甚至开山立派。

当然了,温七郎不可能去教奴仆习字,将士多半也只是应付着随便听听,他便瞄上了对面山上的孩子和年轻人,卢鹿人严格意义上来讲也是大齐臣民,有参与科举的资格。

於是开书院的第一步是办学堂,得劝说那些卢鹿孩子来听课,遗憾的是,他们似乎对汉学不太感兴趣,必须用婉如的兽糖哄着才勉强学几个字。

温七郎遥遥望着三五成群的卢鹿孩子在下课后一溜烟跑出课堂,去免费的食肆吃七彩汤圆,不由揪着头发哭脸叹道:「任重而道远啊!怎么就不爱念书呢?怎么就一点都不想走出大山呢?」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婉如戴着帷帽站在了他身边不由笑出来声。

「京城的繁华难道他们不希望亲眼去看看?」温七郎完全无法了解卢鹿孩子那种满山乱跑的玩乐究竟有什么趣味。

「不曾见过又哪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繁华?」婉如轻轻摇头,又叹道,「根深蒂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前任县令曾强迫他们放弃游牧改为全民种地,结果激起了民愤……教学,也需循序渐进。」

这是肖阳告诉她的话,现学现卖而已,却让温子辰不由沉思,半晌之后他才回神问婉如找自己有何事。

大齐风气开放,虽然没不和外男说话的风俗要求,但婉如毕竟是亲戚的妻子,为避嫌他俩很少直接面对面单独交谈。

「想请你看看这个,下人或许转述不周,我便自己来了。」婉如示意肖棠捧出了一个匣子,里面装着好几页不同颜色的纸张。

婉如前辈子多活的那十年间,已经有人开始用竹子造纸,甚至还做了各种染色熏香的信笺,她见过、用过,闲得无聊时甚至还打听过制法,如今仿制了几页却想让驻地的惟一一个纯文人帮忙看看是否制得妥当。

「这是?」温七郎望着那几页色泽喜人的纸张很是惊诧,茜红、桃红、杏红、秋香色、樱草色、水绿、竹青……这竟然是写信用的纸?原来信纸也能是各种颜色的?

「七色鲜花笺,制作纸张时加入了不同的花汁制成的,比如着茜红色的彩笺用的是芙蓉花,纸幅较小可专用作书信。想请七郎看看可否好用?」婉如微微一笑。

这种熏过檀香的鲜花笺在她上一世常被人专门用於写爱慕之诗,温七郎最爱写这类书信,在京中甚至是赫赫有名的风流才子,问他意见却也打着让他帮忙推广的主意。

「看着不错,却不知用来如何。」温子辰与婉如就纸张的厚薄、疏密、韧性商议了片刻。

两人正说着话,忽有肖家家丁急急匆匆赶来,避了旁人一脸急色的说:「邻县举兵反了!」

「邻县?哪个县?」婉如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该不会是阿阳去的那处?!

90、乌蛮叛乱

面对婉如的询问,家丁虽面有难色却也直言道:「确实如此。」

肖阳深入卢鹿部落腹地正是因为拜访白水河兹莫时得了消息,知道邻县有举兵造反的意图,这才带了一队人想要阻止此事,既然已传出消息来前方反了,那必定是他所处位置无疑。

「枣州折冲都尉欲诛杀卢鹿头人,掠夺其女为姬妾,其刺史为虎作伥使得蛮民暴怒,枣县民众他们杀了两人祭天,已公然反了。」听到家丁如此诉说,婉如微微蹙眉。

这信息不是和肖阳出发时得的消息差不了多少么?何必又咋咋呼呼的在大庭广众下再说一次?

若不是看在这肖十二是夫君得力贴身侍从的份儿上,婉如真想喝令他不许多言,以免引起驻地旁人的惊惶情绪。

「然后呢?」她微微拽紧了衣袖中的手,想听听对方还会说什么。

肖十二其实早做了副将徐恒宁与肖阳之间的传话人,无奈郎君深入枣县界域就不曾传来消息,此刻他也是心若火焚,靠帮徐校尉跑腿找些事儿做倒还好受些。

此刻站到婉如跟前被催促着问话,他看着主母那急切想得知郎君近况的模样不由觉得心酸,这才体会到传话也不是什么好差事——肩负了多少人的期待却又只能说噩耗。

「徐校尉说前面传来的消息不太乐观,蒙州都督已经派兵过去增援,他也打算马上集结兵士进入备战状态。并且,希望女君们约束下人,让大家都换上便於行动的衣衫,以及备好干粮、水壶等物。」肖十二对主母如此说着。

瞧着他一脸严肃的表情,婉如这才恍然发现,原本瘦瘦小小的肖十二已经全然是一副成熟稳重的得力能人模样,难怪到了滇地就不见对方往自己跟前凑,是大了被肖阳派出去呢。

这便是说,要让大家做好逃难避祸的准备了?究竟是本地人风声鹤唳过分夸大了卢鹿人的彪悍暴虐,还是这形势当真有这么差了?

两年反三次,这地界还真是动荡,果然是富贵险中求么,婉如不由苦笑却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危急时刻管好内宅不然夫君有后顾之忧。

等主母做出应诺后,肖十二又扭头躬身对温子辰说道:「徐校尉还问七郎君可否暂停授课?若一定要授课,切莫大意。」

也就是说,要当心卢鹿孩子成为行刺之人,即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只能如此,万事留心才能避祸。

温七郎虽心中有惧意,却也没临场退缩,一如既往的同意孩子们过桥来学习、吃喝,他深知肖阳出发时做出布置的目的是拉拢白水河兹莫,不光是威逼利诱或是用疑兵之法都得让他按兵不动不要跟着闹腾。

暴*乱是会有连锁反应的,但凡有一处响应号召便会处处有人揭竿而起。

三郎是希望外松内紧做出一种姿态来——驻地的人有底气不怕侵袭,这便是兵法上赫赫有名的「空城计」。

如此一来谁又能知道,肖家黑甲兵中的精锐已然全被他带走?只要能威吓住距离汉地最近的白水河兹莫,便能控制住卢鹿人暴*乱的规模与破坏力。

温七郎咬着牙不愿拖表兄后腿,甚至在柳依依闹腾着要携带贵重物品避到蜀地去时,狠狠给了她一耳光,然后剥夺了她管家的权利,亲自集结下人喝令道:「既是跟着军中将士到了此地,我也有了校尉之职,那么一切便按军法处置——若有临阵脱逃者,斩!」

此令一出,让徐恒宁、郑恭亮对七郎的印象大为改观,原来,在生死存亡之际他还是蛮有担当的,这人呐,果然需要磨砺才能成长。

斯文娇气如温子辰都能做了顶天立地的汉子,婉如等人做得自然也不比他差,安抚人心、约束下人、制作干粮、轮番守夜、鼓舞士气……等等措施一应齐备。

别说是驻地将士,奴仆中稍有武力之人甚至也已磨刀霍霍,等着卢鹿人上门便能给予其迎头痛击。

如此紧锣密鼓的筹备或者说戒备了七日之后,竟是迎来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结果——肖阳带着手下一干人得胜回归,几乎可算是兵不血刃解决了问题!

听到屋外的一阵阵欢呼,一声声贺喜,婉如心跳如雷甚至来不及带上帷帽便以快步奔出院落,正正好瞧到夫君笑意盈盈的向自己走来。

婉如瞧着肖阳略有些憔悴的神色与破破烂烂很是肮脏的衣物,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一番不见他身上有伤这才狠狠舒了一口气。

而后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枣县反了蒙州都督都已派兵增援了么?怎么就回来了?!」

「哎唷可累死人了,娘子容我先喝口水、吃些东西、沐浴一番再娓娓道来吧?」肖阳拉住妻子的手便进了屋。

婉如忘了自己没戴帷帽,三郎眼睛却没瞎,可不想再让人继续围观她激动得脸颊透着桃红,星眸中泛着水光的美丽姿容。

「好好,干粮都是现成的,你先吃些垫垫我再做些热菜来!」婉如赶紧吩咐人端来肉铺、馍馍和茶水,又吩咐了赶紧烧水让郎主沐浴更衣,然后亲自去灶间为肖阳做了一个可口小菜。

等她回屋时,肖阳已经隔着屏风在浴盆中洗净满身尘埃在泡第二澡了。

肖阳笑着接过那一大碗熏面筋炒虾仁,囫囵塞吃的同时又努努嘴,说道:「桌上木盒里是给你带的礼物。」

「打仗还能带礼物回来?」婉如满脸疑惑的揭开那看着很是朴素的木盖一看,那竟然是一匣子黄金做的各色小花朵,不过拇指大小看着很是精致,她捏了一朵五瓣梅花细看,只见其在白日里都泛着橙黄的光亮,可见成色很好。

「嘿,一听就知你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为何当兵的若不能陞官发财谁愿意去拚命?」肖阳摇着头哈哈一笑,「这西南地区盛产金、银、铜等矿藏,还有鹿茸、麝香、熊胆等贵重药材的出产,其实看似偏僻实质上却是个相当富庶的地方。」

婉如恍然道:「战利品?」

「算是吧,枣县卢鹿头人给的,还有别的东西,我分下去了只要了一盒这玩意儿。金锞子,便於保存又不占地方,等回了京城你与人交际时拿去送小孩子挺合适。」肖阳语气中充满了愉悦情绪,想来此行收获颇丰。

「诶?不是说,和他们打起来了怎么还给你东西?而且,他们那儿怎会有这么多金子?」婉如更是莫名其妙了,事情的结果怎么和传说完全对不上?

「还不就是因为交通不便难以传递信息,」肖阳无奈的摇了摇头,「战场上事情瞬息万变,我传了话说反民较多恐酿成大祸,问蒙州刺史此事能否以招抚为主,只问责罪魁,民众自动归降的赦而不罪并且豁免税赋。等这消息到了对方手上,我这边已经做了不少事情。」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肖阳传话后根本就没等蒙州刺史的回复就马上下令行动,求问只是表明一个姿态罢了。

於是,等刺史派兵增援欲行镇压之事时,这头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去者刚好遇到返程的肖阳等人,幸好肖家军干什么都行动神速,不然还可能被分享战利品。

「哎,故意吊我胃口呢?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婉如把玩着金锞子一脸的好奇。

肖阳却斟酌着言辞考虑是否要将此事□悉数告诉妻子,牵扯不小呐……

「你觉得卢鹿少女很漂亮么?若你是男子是否愿意纳其中一人为妾?」肖阳这么问着,果不其然见婉如摇了头,肤色不一样、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也截然不同,寻常相处交好还成,要真娶妻纳妾却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是吧,那枣州折冲都尉与刺史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欲诛杀卢鹿头人,掠夺其女为姬妾?」肖阳说着便不由冷笑,「什么因为生活习俗不同导致的民族矛盾,分明是贪慾与毫不克制的剥削而激起了民变。」

这些皇子一个个都不消停,三皇子靠着结亲的方式拉拢了不少二三流的世家;六皇子母族势强与京城不少世家大族都有往来,想必由他登基也有不少人赞同。

而七皇子则另辟巧径让门人经营着西北商道,如今竟还在西南私自开了矿!此事若爆出去,朝廷会闹翻天吧?

91、陞官发财

「贪慾?他们又做什么了?」婉如很是疑惑。

这西南地区先前正是因为驻守官员横征暴敛激起民变而大闹一场,相关人员全都丧了命,好不容易镇压之后另派人进行管理,为什么这些人又要重蹈覆辙?

或者说,她更好奇的是,枣州折冲都尉与刺史到此赴任也就一年有余的时间,这就已经找到了财路剥削得人不得不反抗了?

「这地界偏僻而混乱,通常只有被贬斥的官员才会『到此一游』,如我一般自愿请命的多半都能如愿以偿,」肖阳无可奈何的苦笑道,「即是指,上一拨被杀的和这一拨换的人都是同一个主子。」

「同一拨人做了同样的营生?」婉如听了夫君言辞中透露出的信息,以及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不由也变了脸色,「金、银、铁矿?」

在和卢鹿部落少女相处时婉如就已发现她们喜欢戴金银饰物,虽成色略有不足也不及京城的精巧,却别有一番趣味,而且她们并没觉得此物特别贵重,用小金银锭子与驻地人员交易锦帛、食盐甚至糖果时出手很是阔绰。

婉如甚至已经在考虑等战事平息后指使门人在此地弄个钱庄,说不定还能收获颇丰。

如今听肖阳一说,才突然醒悟,枣州的卢鹿部落是找到了矿藏才家底丰厚,因偏居一隅只能与相邻部落交易,难得与外界往来因而导致这一大片州府都是金银贱而布帛、食盐等物贵!

这种羁糜府州相当於是部落首领所属的领地,开矿朝廷是不会多管的,只根据各处贫富不同征收高地不同的税赋罢了,而了解内情的大齐官员自然是看中这一点,刻意调来做了一州军政主官,而后……

一定是长期把持本地出产,私下让头人「上贡」了!

「想霸占枣县卢鹿头人的女儿,是想对个人质在手中更好控制对方?」婉如立时明白了对方的盘算,汉人常作的事情不就是联姻么,就像父亲乐意将自己嫁到肖家,商户胡家看上哥哥。

可惜,对边疆部落一知半解的他们却忽略了卢鹿习俗——他们不与外人通婚。说不定在枣州折冲都尉看来自己还是在屈尊纳妾,完全不知对方为何拚死反抗。

肖阳点了点头,鄙夷道:「是啊,一群蠢货。差点酿成大祸。」

「怎么就贪财成这样了?做人还是得有原则吧?做官也要经过考核的啊?」婉如想起那冤枉投火死了的阿依莫不由觉得有些遗憾,其实,她自己也是个财迷,却也没想过要与民争利,更不曾打算搜刮不义之财。

「除了矿,还有身毒国过来的奇珍异宝——咱们这一片是商道的必经之处,」肖阳伸手从木盒中抓了一把金锞子上下抛耍,「自古以来战争的根源均为资源的争夺与瓜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巨大的利益足以使人铤而走险甚至泯灭人性。」

想要把持金银矿是为钱,铁矿,想到这里肖阳更想冷笑了,要知道,卢鹿人善於打猎,他们锻打腰刀、箭头的技艺可不输给中原地区。

从肖阳随后支支吾吾的言词中,婉如隐约猜到此事定然还有什么□,他不愿意详说,自己只得不问。

好在肖阳乐意讲述一下自己是怎么英明神武摆平枣县叛乱一事的,倒也没让婉如彻底失望。

出发前的某个夜里,肖阳以摸哨的方式避开所有人耳目闯进了白水河县令的卧室,与之密谈,诚恳的告知他自己打算阻止枣县头人起义复仇的打算,想要与他们面对面的沟通,若说的话不管用,则为此不惜采取暗杀的手法。

肖阳用事实证明了,自己能孤身一人穿越整个村寨摸到白水河兹莫的枕边,也就意味着他手下也有能人可如法炮制,一一剿灭「寇首」,当初他立功灭西戎部落便是如此。

面对这种说法,白水河兹莫竟觉得有些好笑,他以为卢鹿像汉人一样皇帝死了就「群龙无首」么?本就能者居上,死了一个头人大家再推选下一个就是,然后大家会一起为死者报仇。

「推选,总得需要时间吧?一个一个的杀又有何难?」肖阳却马上看穿了他的想法,先是很硬气的说了狠话,而后又软语道,「本就是他们做得不对,为何还要为那些汉官白白送命?枣县为何非得要反朝廷?」

罪魁祸首都已经死了、囚了,为何还要闹个不死不休?

不外乎是已经杀了朝廷派来的汉官,没了退路一不做,二不休而已。但是,若他肖阳能保证一五一十上书枣州刺史和折冲都尉的罪过,让朝廷对本地头人既往不咎,又将如何?

「带我去见那边能做主的人吧,劝服他们。」肖阳带着一种渴求的语气这么对白水河兹莫说着,此人在部落中本是个德高望重、远近闻名的德古,即俗称的调解人。

有他当中人自然能事半功倍。

「若上峰真要逮了杀人者押解进京审理此事,大不了我把表弟押你家,亲自陪他们去再好好的送回来!」肖阳拍着胸脯说这话已然存了忽悠人的意思。

若真到了那一步只能到时候再看情形行事,反正,不管坑蒙拐骗还是大义凛然,先得过了目前的难关。

心思更为单纯的白水河兹莫却有些动容,在他眼里,像肖阳这种单纯为民做主的官真是难得一见。

因而,在三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且发誓不滥杀后,他从白水河兹莫手里得到了枣县的详细地图,让得力干将领了精锐士兵换上橄榄绿的杂色劲装进入丛林,一路避了人潜入枣县。

他自己则带着两个侍卫与白水河兹莫一同参加了枣县兹莫邀请各头人召开的「咀尼蒙格」,即抗御外敌家支联合大会。

这么一个胆大包天单刀赴会,甚至口出狂言想要劝说他们投降的小将军让众人大吃一惊,当即就有人提议连他一起宰了,这才对得起受苦受难的族人。

却有另外一些人对肖阳的举动很是高看了一眼,热血汉子崇敬他这种孤胆英雄,哪怕他是个外族人。

不得不说,肖阳那一口流利的卢鹿语和灵魂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容易让人对他抱有好感。

与他往来颇深的白水河兹莫更是一力担保道:「这是我的客人,他不带任何敌意的来,你们也别敌视他——我与他同进退。」

年过五旬的白水河兹莫其实是个很睿智的老者,他认为肖阳与以往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大齐官员都不相同,从这年轻人的一言一行与其驻地的各种发展中,他看到了一种希望。

改变卢鹿现状的希望。

他们附属於大齐,是大齐的臣民,却也是被边沿化被剥削的外族,这种尴尬的身份常叫人无所适从,肖阳在做的,则是友好的接纳以及希望他们真正的具有归属感,白水河兹莫隐约认为,他能成功。

在白水河兹莫的斡旋下,肖阳没有收到太大的为难,只是被关在了屋中不得自由,而后他们在另外一处房间商议究竟该如何处事。

「今天就说到这儿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肖阳冲妻子一笑,打了个呵欠直说自己累了,想睡会儿。

「那,那就赶紧休息吧!」婉如有些赧然的赶紧去为他铺床,到了边地之后这种事情都是她自己在做,屋子太小容不下贴身婢女了。

在抖着被子的同时,婉如暗暗唾弃自己真是不分轻重,一心想要知道丈夫出去这么长时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竟忘了他长途跋涉的回来精神自然有所不济需歇着!

等铺好了床出来,却见肖阳正在伏案疾书,婉如绕到一旁瞟了一眼,发现他这是在写奏折:「……他们既无安边静寇之心,又无经世之才,唯知诡谋狡算,互结朋党渔夺百姓,盘剥欺压贪淫劫掠,无恶不作,死不足惜!」

说是要休息,却又忙起来……她不由轻声一叹,站立一旁挽着袖子为夫君磨墨,斟茶。

看着他一脸严肃书写的同时,婉如突然想起了春秋时鲁国大夫叔孙豹曾提出的观点——不朽有三:立德、立言、立功。

虽然她还没听到肖阳说更具体的事情,却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他这是兵不血刃解决了一次边疆危急。

温七郎希望在入土之前自己能做到第二项,自己夫君却已经在不及而立之年就做到了最末一点——为国为民建立功绩。

他原只是一个从五品游骑将军,在蒙州都督府治下的昆岭折冲府兼领果毅都尉之职,此次立下大功想必品级又能上去吧?

至於功劳会不会被上司冒领……想必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胆子,好歹也是郡主之子,况且长公主和郡王的儿子还在旁观呢!

92、亲事波折

肖阳说明日再给婉如讲他此行的经历,等到了第二日却插科打诨岔了过去,并不曾细讲。

只说是在卢鹿部落头人正在聚会商议时,他逃出被囚的房间闯进了厅堂去据理力争,说服他们放弃反抗朝廷。

至於怎么逃又怎么闯的,还有之前安排的部下又做了什么,肖阳只字不提;婉如也不相信这些很是血性的边疆外族人能被他用一张嘴就给轻易说服。

「好吧,你不愿说我也不多问——能平安回来就好。」婉如表示了自己不是傻的知道他在故意岔开话题之后,真的再没提此事。

她默默用自己的方式体贴照顾夫君,一日复一日为肖阳准备各色滋补吃食,相当用心的调理着他的身体,期望努力弥补一下他这段时间所吃的苦。

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变得既黑又瘦,天知道三郎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婉如真是既心酸又心疼,想要陞官发财可不是随便说说就有福气自天上掉下来,必须拿命去拼去换。

俗话说「夏天过后无病三分虚」,肖阳还这么辛苦的熬了一段时日,婉如马上就开始打起了山林中各种野味的注意,如今入秋了正好进补养膘。

牛羊肉温补气血;栗子炖鸡健脾养胃、补肾强骨;雪梨野蜂蜜避免秋燥;燕窝润燥补中益气;芝麻、红枣、桂圆……能吃的该吃的都给补起来!

婉如在这金秋时节忙着养肥夫君、做信纸、酿美酒,与之同时,她嫡亲的哥哥崔文康却在家中闭门挠头、捶墙。

崔婉兰这么一死,她自己倒是清清白白了,却很耽误事儿,按照礼法相关亲眷需为其服丧,按亲疏不同关系最近又辈分最低的崔文康最惨。

他和崔婉兰同父,她母亲张氏虽然已经被家里做主给休了,可那两姐弟依旧算作是嫡出子女。

含含糊糊的同为嫡出,那就成亲兄妹了,妹丧兄长理应为其服丧。

按《礼记》规定,大夫之子为叔父母、子、昆弟、昆弟之子,姑、姊妹服丧,应为齐衰不杖期,齐衰是五服中次於斩衰的丧服,即便是其中的第三等「齐衰不杖期」也得老老实实遵循服期一年的规定。

即是指,崔文康要为婉兰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停职守丧,并且,服丧其间不行婚嫁之事,不预吉庆之典!

虽是百日卒哭后即可入朝从政,严格按《礼记》习俗却有在疏衰之丧不见客的规定,且婉兰下葬之后三月内可以食肉饮酒但不能与人会饮共食,三月之后才能一切如常。

下葬都得磨蹭至少一两个月,等他能正常生活很可能得是来年春暖花开时!

面对这等情形,崔文康直接抓狂——这崔婉兰,死得太不是时候了!让他怎么成亲,怎么赴任?好不容易走关系抢到的职位难道要拱手让给别人?

长房长子崔文泰一身素服正陪着堂弟说话,看他那颓然模样不由忍笑道:「武将丁忧不解除官职,酌情给假。况且,我们赴任也是翻了年之后,如今这还没到九月,算起来影响并不大。」

崔文泰是隔房的堂兄,需为婉兰服九月的大功,同样是三月不从政,他此次也考中了进士虽位置不靠前,但已然顺利通过了吏部的关试得授官职。

「是么?」崔文远看着堂兄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刚稍微平静了些又可立刻蹙眉道,「可,婚嫁之事……泰哥你也是定了亲还没迎娶,原本说好了我年末成亲,你来年春天,这么一来又怎么办?」

「延期,还能怎样?」崔文泰看着堂弟愁眉不展的模样顿时明了了他的心思,不由安抚道,「别多想。都已经下了聘,余家怎会轻易退亲?」

崔文康却是苦笑,余家门第清贵门生颇多,他们可不愁女儿嫁不出去,真要退亲自己又能如何?谁叫二房出了这么个不要脸面的嫡出女儿?

居丧时不能随意登别人家的门,他自然也没法面对面求问余尚书的意思,大伯与对方书信往来了几次结果却不曾详说,只告诉了崔文康女方怒气未消,却不知究竟进展如何。

这几日堂兄往他屋中来得勤,想也知道他原意是希望安抚自己,可崔文康见他如此殷勤却更为揪心,彷佛是怕他得了坏消息想不开似的!

正如他所料,余尚书和那逼了自己亲女出嫁的郡王一样,也是个眼里容不了沙的人,当崔婉兰作风问题被爆出后他就已经心生不满。

没多久又听说她自缢死了证清白,若是寻常人自然就信了,混迹官场数载的余尚书听闻后心里却是咯登一响,再一问大理寺得知崔家没让仵作进门,这心里便更为不舒坦。

他先是觉得崔家养出了贪慕虚荣、不守规矩的女儿这家风似乎出了问题,但也可能只是仅此一人养歪而已,可后续事情一出余尚书和余父才是真正的寒了心。

余父是个书画大家,平日里做事较为恣意,偏偏遇到此等大事却很是拿不定注意,怕自己考虑不周坑了女儿,只得向父亲求问:「都已过了大礼这可怎么办?」

「退亲吧,都能狠心活活逼死自己家女儿,谁知将来还会出什么事儿?」余尚书看向儿子,替他做了这决定。

若是初晴过去了他们对媳妇不满意,是不是也能悄悄弄死了报病亡?大户人家也不是没这种事儿,例如改朝换代有被抄家灭族的,嫁出去的女儿会有怎样的下场只看夫家是否心善。

「只是,还需寻个妥当的由头,不能有损十三娘的名誉。」余父暗暗沉吟,身着竹青衫袍身材高挑的他一副风度翩翩文士模样,但说起女儿的终身大事却不由露出了狠厉神色。

余家长辈恨不能给崔文康按个特别不名誉的罪名,以便顺利退亲,只可惜他此刻是居丧不出门,没法下手。

听闻此事的余初晴却有自己的主意。

她见过崔文康喜欢他坦坦荡荡的言谈举止,她相信这个曾傻笑着直言「我不会吟诗」的男子不会是表里不一的奸诈之徒,她原意赌一赌,信他不会遇事心狠手辣的推了家中女人去死。

因而,余家十三娘赶在余尚书退庚帖之前跑到祖父跟前跪下求到:「如此情形不论什么缘由退亲儿都会毁了名声,即便是还能再嫁又有谁能知下次会不会再遇波折?何况,忠臣不事二主,一女不侍二夫——余家怎能出尔反尔?」

「本是他家有错,关你何事?」余尚书一脸无奈,他从始至终都是在为孙女儿着想,偏偏对方不领情!

「可错的并非是儿所许之人!」余初晴固执的据理力争。

余尚书屈身扶了孙女儿几次,她都不肯起身,只求答应让她顺利出嫁,不由觉得头疼万分,嘴里冒着苦水叹道:「同父的妹妹,这还能掰开了来算?家风不正如何能嫁?」

「除了家风还得看人品,他人品可有不好?」余初晴自幼就是得宠的,丝毫不怕祖父的黑脸,仰着脸双眸炯炯有神的说道,「何况,这家风不正一说还得再斟酌斟酌,谁都知道崔家二房继母张氏克扣前面嫡妻生的儿女,舞弊的是她儿子,差点私奔的是她女儿,可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但那不同母的兄妹何错之有?」

看着她这侃侃而谈的模样余尚书越发头疼,不由口不择言道:「你闭嘴!那崔承望也不见得是一道好梁!」

余初晴被祖父一吼只得垂下头,半晌后却又轻声嘀咕道:「歹竹还能出好笋呢。」

「你——!」一时间余尚书被气得笑了,好话坏话她一人都说了个净,闹半天就是无论如何都想嫁那人吧?真是后悔当初让他俩私下见面,匆匆一叙竟能让孙女暗许芳心。

拗不过孙女的余尚书只得暂时放弃了退庚帖的打算,反正崔文康得居丧不如就先拖着,准备仔细打探了崔婉兰的死因,继续考察这家人的情形再做打算。

没多久,西南边陲八百里加急传来了战报,卢鹿地区再起风云却被初到此地的小将肖阳力挽狂澜,转危急为胜利。

枣州不仅没乱,甚至当地头人还破天荒头一次将朝廷放在了眼中,没采用私刑、复仇等方式胡搅蛮缠,而是请人代笔正式上书。

要求天家做主严惩贪官污吏,若能得到公平对待,他们还愿意和朝廷合力开金银矿缴纳这份税赋。

这是肖阳的主意,反正之前金银矿的收益也是被七皇子的门人长期把持,不如将其摊开了来说,部落里还能有些结余。

蒙州都督除了正式上书之外,还写了秘折更加详细的讲述了矿产一事,划拉开了七皇子的雄心壮志,气得今上当场就摔了一桌器皿。

这位都督是个新上任不到一年的文官,完全不懂军事,之前卢鹿人闹事他总是无比忐忑怕自己也跟前任似的屈死在蛮地,如今见了肖阳的壮举顿时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因而除了告状之外,他还在奏折中大力赞许了这位有勇有谋的将军。两相对比,皇帝心中的天平不由倾向了永安王外孙,肖三郎。

与之同时,肖阳以领兵者身份写了奏章详细讲述说服卢鹿人的过程,旁观的温七郎与郑恭亮也用私人渠道给京中递了信。

特别是身为今上最疼爱外孙的温子辰,他的书信虽是写给母亲襄阳公主的,却比肖阳更快一步上达天听,因为他娘直接抹着泪念给皇帝父亲听了,声泪俱下表述了一番儿子是如何的辛苦,如何的付出甚多,为他表功请赏。

既然副职的温子辰都理应得到朝廷的嘉奖,深入蛮夷腹地的主官又怎么不获得更多?皇帝思索着,与丞相商议,拟将肖阳升任为蒙州防御使负责一州军事。

这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密切关注崔文康兄妹的余尚书耳中,蒙州防御使可是个从四品官职,从四品、从五品看似只有两级差别,却是高官与普通官员的分水岭,足以见得这位年纪轻轻的肖家三郎不容小觑。

而被他看好想方设法也要弄到蒙州治下去的妻舅崔文康,是否也是个可塑之才?他会不会也想肖三郎一样骁勇善战继而平步青云?

正当余尚书琢磨不定时,他儿子急匆匆进了书房带了另外一个消息:「崔文康他妹妹,肖三娘子这回又名声外扬了!」

93、游记画卷

「看你这模样,似乎并非坏事?」余尚书很是好奇,他知自己儿子是个对经济仕途没什么兴趣的,平日醉心书画少有能让他如此动容的事情。

若非与初晴密切相关,那就应当是书画方面?

「她随肖三郎去西南地区赴任,将一路上所行、所见做了游记,而后绘制成了数幅长卷以及几本册页,」余盛平一脸感慨的对父亲说道,「大约是为了让清江郡主了解爱子的近况,她将这游记与部分画作命人带回了京城。」

大齐民风开放,没那闺阁女子诗画不外传的规定,清江郡主存了显摆之意又想帮忙撮合一下婚事岌岌可危的崔文康与余初晴。

於是,她便寻了机会邀请京中几位书画名家游园鉴赏那「新得的描绘西南风情的画卷」,一开始清江郡主并没说作者是谁,落款也仅仅是化名的「应安居士」。

等得了大家的赞许后,郡主才洋洋得意又假作谦虚的表明这是儿媳妇闲时的「拙作」。

「儿有幸得以一观实在是感触良多,此人摒弃了世人惯常以山水为人物背景的作画方式,只着重描绘名山大川的秀美风光,并且常以虚带实,侧重笔墨神韵少有精细雕琢。」余盛平以专业的角度毫不吝惜的赞着。

继而直接借用父亲的书桌,挥毫仿做了一幅山水画。

「真是没想到一介妇人竟能绘制如此大气磅礡的泼墨山水,雄伟壮观的山脉、奔腾险峻的峡谷……欣然跃於纸上,且设色淡雅、毫锋脱俗,真可谓烟林清旷,气韵不凡!」余盛平指着自己的仿制之作不由叹道,「父亲看这画可好?」

「此等画法倒是新奇,与时下富丽堂皇的工笔画不太相同,」余尚书也是文人圈中很具有话语权的雅士,自然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这以水墨渲染为主的画法,很能体现悠远意境,「肖家娘子年纪轻轻竟能自创流派?」

这一点,他却没法相信,甚至阴谋论的有些怀疑是否为别人代笔,他活了好几十年还从没见过闺阁女子能做出如此大气磅礡的作品。

「儿所作的这幅仅能体现其十之□的神韵,但若论功底却不输於她,有些地方倒也看得出腕力略有不足。」余盛平摇摇头否定了父亲最阴暗的猜测,此外,他倒没觉得自己不能超越婉如,只是一时间惊叹於她画中体现的意境罢了。

「这么说来,可谓是见多才能识广,他们从京城去西南夷地区沿途想必经受了各种磨砺?」余尚书突然有些明白儿子急匆匆赶来说这事的意思了。

「确是如此,」余盛平点了点头,很认真的对父亲说道,「这位『应安居士』的游记儿也看过几页,同样感触良多,清江郡主说在询问儿媳意见后或会将其刊印……父亲,我们先前对崔氏兄妹的看法着实有误。」

他坚信能从书画笔触与行文语句中看出一个人的人品与风骨,婉如所作游记与画册恰恰入了这位大才子的眼缘。

他所看的几页信笺似的游记,正是肖阳一行人遇到狼群袭击婉如弯弓射狼的那段,所述内容除惊险之外,其中「我护着你,你救了我」的浓浓深情更是叫人动容。

「父亲,再考虑考虑十三的婚事吧,或许那崔文康正是良配——有这样一个即为出色的妹妹,与其关亲昵的兄长又怎会相差太远?」余盛平转述了游记内容后不由如此劝着。

「可若是如此,得等到明年下旬崔文康出了居丧期才可迎亲,那时他已经到西南边去了,三五年等闲回不来,难道要十三娘等到二十出头或千里迢迢嫁过去?」余尚书依旧是双眉紧蹙,这婚事,怎么看都是自己家亏啊!

「不过是继妻的女儿,严格来说不算同胞妹妹,」余盛平不如他父亲那么刻板而严格遵从礼仪,立刻就想到了偏处去,「或许还能有别的办法?」

「胡闹!这话你是你能说的?」父子俩正商议着余初晴的婚事,又有仆人来报,崔家送了礼来。

婉如尝试着酿的第一缸「金波玉露」简约版本已然成功,虽是头年的新酒却也能勉强喝喝,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妹妹死了需守丧,便让送家信的人带了几坛到京城分给清江郡主和娘家。

正巧崔家大伯和余尚书书信往来没讨着便宜,脸皮正薄着不想再使劲儿贴人冷脸,可巧得了婉如送来的色泽金黄香醇美酒,叫人尝了味道还很是不错。

崔承祖便又找了新的说法再次写信,以居丧人家不得吃酒为名,将「金波玉露」送到了余尚书府邸。

嗜酒如命的余盛平先是毫不在意破了酒坛的封口,等一瞧着那波光粼粼的酒液,闻到那隐约透着药香的佳酿,瞬间直了眼。

「好酒,真是好酒!」用青玉杯子盛了些许浅酌一口细细品味后,他吧唧吧唧嘴,捋着胡子叹道,「足可价值百金!」

说完还伸着脖子去看父亲手中的书信,连连问道:「这酒可有方子?」

「方子没有,崔家却说了这是上等滋补酒,配有等沉香、檀香、当归、枸杞、官桂等十六味中药,想必炮制方法各不相同,酿制工续极其繁复——确实可价值千金,这肖三娘,厉害啊!」说罢余尚书又狠狠剜了儿子一眼,这家伙,有酒就忘了女儿,崔家来信他居然先问酒方!

「怎的?他们又有新主意了?」余盛平讪讪一笑,如此问着。

「有,」余尚书继续皱眉,面上表情有种无法形容的纠结感,「他提出了一个很无耻的新主意,但却能解决先前我们担忧的婚期一事。」

此时此刻他真不知该说崔家老大是识趣呢?还是奸猾呢?或者是冷情?总归,这心术不够正,处事不够良善!

这,究竟是答应还是拒绝?

94、变嫡为庶

在儿子的追问下,余尚书颇有些难堪的答道:「他们家开祠堂将那不孝女记为了庶出,嫡出兄长自然不必为庶出的妹妹守『齐衰不杖期』之丧。」

此话一出,余盛平顿时了然。

在本朝嫡庶之别犹如云泥,嫡子为庶女别说是居丧一年,肯依照「小功」守丧五月的都罕见,只要亲家不忌讳三月后行嫁娶之事绝无问题。

只是,在上流世家嫡庶间既界限明确,崔家如今在休了张氏之后又贬其亲女显然很是不妥,按常理,被休女子便不算夫家人,其子女大面上不应当受影响。

更重要的是,已经死了的女子变为庶出影响倒不大,可和她一母同胞的兄弟又怎么办?

「那,他家的崔文远?」余盛平不由觉得有些头疼,刚夸奖了肖三娘子这崔家却又开始不着调。

嫡庶哪能说变就变,还仅仅为了赶着让侄儿娶媳妇——这事儿办得可真叫人骨鲠在喉。从前没觉得崔阁老如此糊涂呐?崔氏一门这是全家都魔怔了?

「崔文远,被除族了。」余尚书刚看着信时也一头雾水,完全不理解为何事情会发展成如此。

崔家二房这孩子素有才名,因而才在未满十六岁时下场考进士,虽发生了科考舞弊一事,世人也因其年轻而未多加指责,想必崔阁老也寄希望於崔文远的成长与蜕变,因而并未将其中本家驱逐。

如今竟突然将其除族,余尚书相信这不单单只是受同胞姐姐的牵连:「这事情,有些蹊跷。」

在官场沉浮数载的父子两人都不是傻的,结合暴毙与除族一事,余盛平沉吟半晌后不由瞪了眼惊诧道:「莫不是这做弟弟的『大义灭亲』了?」

心狠手辣逼死亲族的原来不是崔家族长而是不及弱冠之年的崔文远?!因而崔阁老才将他除族?

「若是如此,这崔文康倒也可以考虑考虑。他们这又是在隐晦的问亲事能否按原计划进行,」余尚书抖着书信深深叹了一口气,吩咐儿子道,「现如今也顾不得太多了,你往崔家去一趟面谈。」

必须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能决定是否要嫁出十三娘。

之前余尚书还曾教育初晴,同父的妹妹不能掰开了来算,如今他确隐约透着种希望,但愿人品不堪的都是那张氏所出子女。

但愿崔文康与那肖三娘都肖似亲母,先平乐郡王妃虽是个彪悍性子,可人品却没得说,她女儿郑莹除了性子软绵些也没任何不好。

余尚书虽口口声声说不愿让初晴加入崔家,可若真是由女方退亲或多或少有损名誉,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推了孙女去风口浪尖。

稍后,余盛平登门拜访打探一番后归来,证实了事实确如先前猜测的那般,他家果真出了孽障。而崔家虽休弃的张氏并将崔文远除族,却也没苛待他们,给了出产颇丰的庄子居住,一应物质很是齐备,只是不得随意乱逛而已。

得知这些消息后,余尚书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只是憨乎乎的孙女嫁入全无人情味的大家族,一个不好死了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那崔文康容貌不凡、前程似锦却没任何不妥,既然居丧一事已经解决,大家也就按之前的计划继续筹备着,余初晴心口也落下了大石,穿针引线绣起了嫁衣。

当余家紧绷的那根弦终於松下来之后,皇城中却是风声鹤唳,处在暴风骤雨当下的不少后妃、宫人不由都有些仓皇不安。

因为,七皇子私采金银矿之事暴露后皇上大为震怒,决意将宫内外狠狠梳理一番,他私下派心腹曹内侍监探查各个后妃、大臣所属的派系,绘制出了几个成年皇子所拥有的门人脉络。

而后,今上从震怒变为了暴怒,他还没死呢,只是略显老态而已儿子就已开始结党营私,划拉自己的小算盘。

各种拉拢往来,各种挖墙脚,各种培植自己的势力,甚至,母族势力最盛的六皇子已经开始逐步染指兵权!

王家这是想做什么?逼宫篡位?!

皇帝气得颤巍巍的立刻宣召襄阳公主进宫,寻她了解王家之事——毕竟这也是她的母族,原本他还寄希望於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能告诉自己:曹内侍监探查有误,王家并没不臣之心。

岂料,襄阳公主竟在惊诧愣神后噗通跪下了,神色黯然的回答:「皇贵妃虽也为儿姨母,可母亲临终时曾说她们不同母也不同心,王家希望在母亲走后依旧有人在宫中伺候父皇,她这才举荐了贵妃……」

「什么?!」皇帝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眼前一黑厥过去。

若不是以为王皇贵妃是自己心心念念早逝嫡妻所疼爱的妹子,他怎么可能许了对方高位?还依着她宠得六郎眼高於顶不知所谓。皇帝死活不愿意承认自己年轻时继续娶王家女,还存了让这百年世家扶持自己的意思。

如今早已大权在握的他只想着自己上当受骗了,原来这两姐妹从来就不曾亲厚!难怪,最疼爱长女与那六郎关系也不算亲昵。

「母亲向来是淡泊名利的,」襄阳公主先给自己亲娘脸上贴了金,而后才悠悠继续给别人上眼药,「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然,儿也不愿撵了七郎到那偏远地方去,不过是怕他心太善可能会为亲戚情谊搅合到不得当的事情中去。」

这一串话似乎什么都没说,也可以看作是什么都说了,顿时便叫皇帝从暴怒变为了伴随喝骂的狂怒。

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她也是个气性大的,原本是打算几方均不相帮,不论谁胜了都有自己的活路。

岂料,就因为她那已经归了西的母亲是王家女,皇贵妃与六皇子就想方设法打算拖了她和温家入局,甚至不惜以美色引诱温子辰,那平康里的艳妓花魁陶传夕可不是天上掉下来就缠住七郎的!

若是互利互惠倒也罢了,偏偏他们手段下作,襄阳公主也根本就看不上刚愎自用的六郎,驸马温青雨更没任何参与夺嫡的意思。

纵观历史,皇权交替时凡是站错位的都死得很惨,站对了的说不定也得鸟尽弓藏,不偏不倚的忠君者却最多不过为新君心腹告老腾位置而已,温家已然是一方巨富,稍微退退又有何妨?

王皇贵妃都已经下手了难道还不兴襄阳公主反击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六皇子登基王家真正得势。

至於王氏母族什么的,长公主既不是王家的出嫁女她亲娘也早已崩了,王家即便是大厦倾覆,与她又有何干?

「孽障,孽障!」皇帝直气得肝儿疼,还有什么比人到晚年发现几个儿子恨不得他赶紧死了腾位置更叫人伤心?

襄阳赶紧扶住了脸色铁青的皇帝,劝道:「父皇千万保重龙体!弟弟们,也有好的吧?」只此一句,绝不多说,余下的他自有决断。

送钱送美人拉拢官员的三郎;不满足於世家大族支持甚至开始染指禁卫军的六郎;搂钱、开矿,还炼了铁器的七郎……竟然一个比一个糟!

年纪大些却又没见任何不妥的,似乎只有老九?不,这一个说不定也是内里藏奸的!还得好好看看。

迫在眉睫的却是,不能让家世最好的老六子以母贵!皇帝隔日变因西南夷之事狠狠斥责了七皇子,断其羽翼,又雷厉风行的找茬降了王皇贵妃的位,将其贬为昭媛,继而开始严密监控六皇子。

至於三皇子,只会美人计的人不足为惧……

与之同时,从前默默无闻的九皇子却因此次没犯任何错入了大家的眼,而年纪轻轻的他正在暗暗盘算,父皇派出的监军段荣轩已经到西北了吧?

不知他能否平安顺利的行事?

95、明威将军

皇家孩子除非出生就夭折,否则又有哪个好好活下来的会是纯洁无瑕小白兔?即将年满十七岁的九皇子虽刚刚领了差事开始与外界接触,但其生母曹昭容却早已在为他铺路。

九皇子所做的只是明面上摆出一副与世无争,一心为国为民的姿态罢了,背地里却也在悄悄行事。

「昭容」位列九嫔前列仅次於昭仪,甚至比贬斥后的王氏昭媛还略高一些,原不是个容易被人忽略的位置,曹昭容却很会审时度势。

在九皇子没长大成人她前从未招摇,惯常隐在贵妃与齐昭仪身后不曾被人注意,教育儿子也是让他韬光养晦,必要时再一飞冲天。

譬如,大家隐约知道勳卫首领曹中郎将与七皇子生母齐昭仪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平日里有些往来,却偏偏忽略了他与曹昭容同样来自曹氏家族。

血缘虽远看似不曾相识,早年曹昭容祖父却曾资助过此人亲长,两家背地里关系匪浅,与曹中郎将交好即相当於掌控住了过半的皇宫看门人。

至於那拥有护卫帝王之职最要紧的羽林军,曹昭容禁止九皇子去沾手,那可是皇帝的逆鳞,谁碰谁死。

譬如那王皇贵妃可不就倒了大霉么?

羽林军挑选要素除了武艺高强就是得忠心护主,怎可能轻易拉拢?与其在他们身上费劲儿还不如多在皇帝面前露露脸,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才能指挥得了这些人。

此法大家都懂,行动起来却颇为困难。离宫建府的皇子能在今上跟前承欢膝下的机会却并不多,而有了成年皇子的妃嫔也早已年老色衰,少有侍寝的时候,自然吹不了枕边风。

此时,深得皇帝信任的内侍们便入了各位贵人的眼,宫里得势的曹内侍监之流三年前就开始收礼收得手软。

诸位皇子、娘娘巴巴的奉上金银珠宝、香车美人,只求他在皇上跟前适时美言,或者听到什么风声能及时告知一二。

「养不熟的白眼狼!」前贵妃现王昭媛狠狠摔了手中茶盏,年逾四十保养得跟嫩花儿似的姣好面容,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

当这曹内侍成了皇帝跟前的得意人,官职不断上升即将成为内侍监时,王氏就已经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平日处着似乎关系还不错。

谁知,今上派他暗查妃嫔时,曹内侍监却没向她透一丁点儿风声!这叫人如何不气愤。

「阉人,果真是慾壑难填!」六皇子也是一脸怒容的骂骂咧咧,而后又冥思苦想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他即便是不愿相帮也犯不着落井下石吧?稍微瞒住点消息也不至於让父皇发那么大的火。」

「要么,他爱的不是金银珠宝与美人,咱们送错了,」王昭媛凤眼一挑,阴恻恻的猜道,「要么,就是他已经有了主子!却不知究竟是谁那么大手笔买通得了这老货?」

六皇子眼眉一转,冲疑道:「会不会是——九?」此次在外开府的皇子中也只有他没沾上一身泥。

王昭媛仔细盘算后却又觉得不像,曹昭容家世不显、九皇子尚且年轻,他俩有这么大能耐说服一个在宫中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老阉货?

为将来的继续荣华富贵站位也得寻个比较可能的对象——想来,曹内侍监已经不缺钱财,只缺花钱的年限。

「莫不是老七东窗事发后不想只自己一个人被斥责,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们都拖下水?!」六皇子换了一种思路又得出了另外个猜测结果,「只有那最小的没把柄这才逃过一劫?」

「的确有这可能。」王昭媛却很是认同的点点头,她宁肯相信是经常和自己叫板的齐昭仪在使绊子,也不肯怀疑自己栽到了唯唯诺诺的曹昭容手中。

谁能猜道,二十年前在曹内侍监还未真正发迹时,曹昭容就以「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名义与他攀了关系。

一个位分不高、私产不丰的嫔妃根本没法打动高位内侍,她只选了些激灵、野心勃勃却又渴望得到人认同的小内侍,放长线,钓大鱼。

更重要的是,别的妃嫔与内侍往来总有些高高在上,给钱财叫赏赐,性子彷佛很为温顺平和的曹昭容却尽力使自己不表现出对这种身有残疾者的歧视,竟在无形中得了曹内侍监的青眼。

二十年的关系处下来,加之九皇子并非生得榆木脑袋,何去何从曹内侍监心里自然有了自己的盘算。

他自己是活不了多久的了,却还有个义子需提拔,总得为这孩子找个值得追随的主子吧?

若是远在西北的段荣轩知道曹内侍监的如此想法,一定会暗暗抿唇,得意轻笑。

决定追随九皇子这事,却不知究竟是谁在影响谁?谁在拉拔谁?若他只是个靠「干爹」提携才能在宫中行走的单纯青年,又怎会年纪轻轻就做到从五品的内给事?

这种无数人挤破头都想去争抢的好事儿,仅凭一个义父的帮助哪能顺利如愿。

如今,段荣轩明里是替皇上盯着西北肖家军,义父希望的是让他暂时离开风起云涌的京城以免被皇子们的纠纷所牵连,顺带,替九皇子去拉拢一下肖家。

暗地里,这位外表堂堂的谈吐不俗的段内给事却还肩负了想法控制西北商道为九皇子搂钱的重任——哎唷,可谓是能者多劳,当然,他更希望的是,将来可「能者多得」!

此时此刻,远在西南夷地区的肖阳夫妻却根本不知,这位被派到西北的所谓监军,最重视的任务根本就不是「监督军队」,不由有些为父兄担忧。

距离太远消息不通,最难熬的就是不知亲人的近况,婉如除了担心肖家会不会被小心眼皇帝挂念着削职、释兵权之外,还一直叨念着哥哥的亲事。

正忧心忡忡时,她收到了家中传来的厚厚一叠书信,自然又是崔文康亲笔所写,只看那字迹婉如就感受到兄长的欢欣喜悦之情已然溢於笔端。

婉如匆匆一看,不由喜道:「这可真是太好了!原以为哥哥婚事会有波折,没想到竟是这样解决了!」

「怎么,」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稍后行事要领的肖阳不由抬头笑问道,「你那不成器的弟妹终於不再折腾了?」

「可不是么!」婉如灿烂一笑,捡了重要内容将崔婉兰与崔文远之事讲给夫君听,又叹道,「张氏气得瘫了,连说话都不能,后半辈子只能一直躺床上。」

她与崔文远、崔萍三人被拘在庄子上日日相对,按说亲子需要为母亲侍疾,可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不知那惯常眼高於顶的少年能坚持多久呢?

这半身不遂吃喝拉撒都在一张床上,或许,崔文远一天都呆不下去,被伤了脸的他也是伤患呐,闭门养病也能说得通。

至於崔萍,被休弃的张氏不再是她嫡母,一个依附崔家吃白食的瘫子而已,她又会不会日日去故意找茬叫骂?

「本该如此,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作恶的,终究不会被苍天饶过。」肖阳面色平静,很是理所当然的如此说着。

「没错,只要别耽误了哥哥娶嫂子,管他们怎样呢!万幸不需要为她服『齐衰不杖期』之丧。」婉如微微揽着自己的桃红宽袖理了理头上珠钗,舒了一口气。

出嫁女本就不必为本家姐妹严格守丧,最多前三月不穿红戴金而已,这信来得冲,婉兰又被记为了庶女,按时间一算她竟连衣饰都无需更换了,如此甚好,免得心里膈应。

「那余尚书家的那门亲事不成问题了?」肖阳按他所居位置最关注的自然是姻亲的消息,嫡妻的哥哥若能与门生遍布天下的余尚书以及文才不凡赫赫有名的余盛平家顺利结亲,对肖家也是极其有利的。

「自然!这嫂嫂选得可太好了,在崔家风雨飘摇时,她竟然能顶着家中的压力坚决不愿退亲呢!」婉如很是感慨的回答。

万幸前世她知道了余初晴的所作所为,这才能给哥哥选中如此性子坚毅又不嫌贫爱富的嫂子。

若非如此,因家风不正被退亲的哥哥,要想再寻个家世好、人品容貌都能一流的嫂子,那绝不可能。

「如此便好,赶紧备礼物送去吧,还赶得上婚期。」肖阳也是送了一口气,拉着爱妻就娶库房选礼物,根本不管她之前是不是已经送了贺礼。

没过多久,朝廷派的官员终於跋山涉水抵达蒙州颁了嘉奖令,肖阳因「平定西南夷有功」而升为了从四品明威将军,任蒙州防御使。

此消息一传开,整个驻地喜气洋洋的,成了四品外命妇有了郡君头衔的婉如自然也很是荣幸,喜滋滋的亲自下厨为夫君做他最爱的炙烤嫩羊肉。

还没弄出成品来,她闻着腥膻的羊肉味儿竟觉得一阵恶心……

96、工业革命

见身体状况一直挺好的女君突现病容连连干呕,宝珠顿时有些惊惶,扶了婉如回房又连连猜测道:「这是午睡时受了凉?或者午后那碗糖蒸乳酪吃坏了?」

肖棠却镇定得多,立刻就想到了女君平日里很准的小日子这月已经延冲有将近十日,按说即便是怀孕也不会这么快有反应,但羊肉腥味重倒也说不定。

「赶紧去请医师来!」肖阳才不管究竟是何缘由,马上就板着脸下令,而后命宝珠敞开门窗透气,又亲自倒了温水给妻子漱口。

「没事儿,别紧张——不过是稍微有些不适罢了,」婉如看着夫君皱眉模样不由一笑,左手轻轻抚在小腹猜测道,「或许是好事也不一定。」

身为女人对自己腹中是否孕育了小孩总会有些直觉反应,何况婉如前世坐过胎的,虽没能诞下孩子前期的一应状况却很是熟悉。

她隐约觉得,从前属於自己的无缘得见的孩子,终於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或她也会有不一样的人生,有疼爱他们的爹娘,会有舅舅的扶持,还有两个家族的庇佑。

「脉象来看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实是滑脉,」医师隔着床帐把脉之后略一点头,却有赶在肖阳狂喜着想要朗声大笑之前说出了两个很讨厌的字,「但是……」

「但是什么?脉象不稳?!」肖将军扭头就狠狠瞪向了医师,看这情形若他再敢点头一准会被揍出门去。

「不不,只是想说滑脉并非是怀孕的绝对表现,」医师赶紧解释道,「在月信前后三天内、两次之间都可出现滑脉,娘子可有别的症状?」

肖棠赶紧俯身在医师耳边悄声说了婉如身上的各种情况。

「这日子尚短还无法断言,不过,娘子体质甚好万事均无需担忧也不用饮药,这段日子注意一下孕时禁忌即可。」医师依旧是讲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只说五日后再来问诊。

食滞,实热等症状也可出现滑脉与干呕,在他看来,甚至极其想怀孕也能有这等脉象,甚至身困乏力,小腹、乳部发涨或恶心呕吐这等情况都出现了也不一定是有了身子。

月信不过冲了七八日而已做不得准,还得多看看,医师却也不敢为婉如开消食药物,有孕的可能性也存在,东西不可乱吃。

至於孕时禁忌,婉如本人就很是了解,还专门带了善於伺候产育的仆妇,根本无需医师操心。

他虽未担保是否有孕,但婉如却很是牟定,肖阳则既紧张又严肃的说:「不管这次有没有都得开始做准备了,我这回升为了蒙州防御使任期又是三年,无论如何咱们的长子或长女都得生在西南地区。」

「是了,小衣服、被子、摇篮等物都得开始备上。」婉如按耐住欣喜的心情,尽力不使情绪波折过大,而后就指了比自己还更激动的宝珠去库房翻找一应物事。

此刻她可不敢让兴奋得有些毛毛躁躁的婢女继续留在身边伺候,免得出乱子。

「我说的可不是这种准备。」肖阳搂着婉如笑容很是灿烂,万分庆幸在她怀孕之前驻地解决了吃、穿问题,也和周边部落维系了一种友好往来关系。

希望这种和平能长久的保持下去,以便妻子能好好养胎。

而肖阳,得做好蒙州防御使的本职工作,官职高昇后他终於能放手大干一场,当然,更多权利带来的则是不一样的责任。

驻地不用搬,但隔壁山头得从昆州刺史那儿要来,防御使需管理的兵丁更多,需寻一个练兵场所,先把肖家黑甲兵分一部分去别地驻守,将那边的人轮换过来操练,需得尽快将蒙州所有驻兵都弄出个人样来,这才能睡得放心。

与之同时,还需要修路,不是栈道而是真正的平坦行车路。

记忆中有句话叫做「要致富先修路」这句话可是历经了多年实践,跟着前人的智慧行走准不会有错。

修好了路才能让西南地区的土着去繁华都市开眼界,才能让他们切身体会到屯田、织布、念书、经商的好处,对本地经济发展有莫大的好处。

修好了路才能当战事爆发时能快速有效的进行人员疏散、物资输送,或者不客气的讲,路修好了西南土着想要闹事也更好处理。

至於要修成什么样,肖阳暗暗琢磨着,起码得让妻儿能坐在小马车中顺顺当当的从滇地往蜀地行进吧?哪怕不能全程都坐车,那也得减少步行颠簸的频率。

他绝不承认自己在得知婉如可能怀孕后立刻想到修路,只是为了能让她将来回京时行得舒坦!

既然决定了修路,肖阳又开始琢磨了,修路这该怎么修来着?用过晚饭,在妻子乐呵呵开始画孩子小衣服、布偶图样时,他也坐到书桌前与婉如一同写写画画。

嗯,首先需要测量,确定在哪儿修,然后清理地表,该伐木就伐木该填筑路基就得填筑,然后是用水泥混了土或水泥混碎石铺路,最后还得铺筑沥青混凝土层,遇到山脉还得挖洞建隧道吧?

肖阳写出了基本流程后继续琢磨修路所需工具,基本的测量设备得有,度量衡什么的哎呦真麻烦;足够多的头盔、铁铲,嗯嗯,錾子、鎯头、锯子、斧头都得有,这得炼铁!锅炉什么的是不是也得改进一下?

水泥,这水泥是以石灰石和粘土为原料,碾磨后在水泥窑中锻烧的,嗯,水泥窑得有,这个碾磨机器,以人力或驴子拉磨的方式太费劲儿,需要动力啊,蒸汽机得有。

沥青?想到这个肖阳苦了脸,用石油提炼沥青绝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石油没呐,提炼设备也没,而且做不出来!

天然沥青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印加帝国在十五世纪不就已经采用天然沥青修筑碎石路了么,蜀地青川一代就有天然沥青矿。

不过,肖阳摸了摸下巴无奈皱眉,他是滇地蒙州防御使,管不了蜀地去,沥青先放下吧,石子儿路一样能行。

然后修路时必须有的——炸药,定向爆破什么的他会呐,但是,道士用的粗糙火药绝对不符合需求,哪怕是没TNT也得弄出硝化甘油吧?还有雷管!说到爆破,那施工用的钢筋与护网也得有……

话说,炸药要有了,那什么用於战场的手榴弹之类的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

想到这里,肖阳终於回神仔细看了看自己写出来的满满几大页纸,而后目瞪口呆地揪住了头发——这是修路么,活脱脱一个工业革命啊!三年任期怎么可能干得了这么多事儿?!

「怎么了?」婉如见夫君一脸苦相,不由询问出声。

97、福星高照

「想做的事情有很多,时间却不够用。」肖阳举着手里记满了各种设想的纸张,无奈一叹。

婉如放下手中的画笔不假思索的回答:「那就捡着最要紧的做吧,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

「也对,一口吃不成胖子。」肖阳笑着点点头,又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该就寝了,便唤了人送温水来,亲手帮婉如梳洗。

见着夫君想要蹲下为自己洗脚时,婉如赶紧制止了他窘道:「我自己来吧!哪就如此娇贵了?」

先不论自己究竟有没有身孕,即便是有了,成亲这一年多以来一直进补又时时活动,身子骨跟前辈子相比好了不止一两点,哪儿金贵得连自己抆洗一下都不成?

「好吧,好吧,你自己注意别累着也别磕碰了。」肖阳见妻子果断谢绝自己的「伺候」也有些赧然,顿时明白自己是因怀孕这消息太过紧张了,也就依了婉如摸摸鼻翼笑着退到一边去。

等夫妻俩着亵衣灭灯躺在了床上,两人都是心思百转千回怎么也睡不着。

很是确信自己有了身孕的婉如心中是有欣喜也有忧郁,自己有了身子严格来说夫妻俩是需分房睡的,也意味着好几月不能与丈夫共享鱼水之欢,按理,还得挑一两个貌美的侍姬开了脸去伺候他。

那时与肖家的约定只是让肖阳不纳妾,可没说不能有一两个没名分的侍姬。如今,他没提可暂时当作没想到,可是,自己究竟能不能一直装傻不提这茬?

肖阳则是满脑子的化学相关知识在涌动,先弄炸药吧,不论是修路还是打仗都用得着,同时勘测地形选择合适的位置伐木、开山、辟路。

炸药么,其实大齐已经有了火药的运用,百分之十的硫磺、百分之十五的碳以及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石,即可构成一种极易燃烧的物体——黑火药。

但是,黑火药威力太小,肖阳有些不待见这玩意儿,记忆力倒是有做硝化甘油的方法。

硝化甘油是用硝酸、硫酸与甘油,混合制成的黄色油状透明液体,这种液体用火药引燃后威力非凡,但不易运送和保存,不过,将硝化甘油与硅土按一定比例混合则能保证安全。

可这又出现了一个大问题,在肖阳记忆中那社会,硝酸、硫酸、甘油都是可以单独获取的,再不济也能用别的化学物品混合获得,可在这地界——该怎么弄?

当肖阳辗转反侧时,婉如发现夫君呼吸声有些奇怪,知道他没入睡便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书到用时方恨少!」他顺口就咬着牙回答,而后又赶紧解释道,「我想做点很有用的东西,却还没找到头绪。」

「明日再想吧,车到山前必有路——熬夜可对身体不好。」婉如劝了他两句,终於舒心惬意的睡了。

既然是想做东西,听起来还是个很麻烦的东西,那三郎一定没心思和功夫去想女人!能拖便拖着呗。

次日清晨,肖阳晨练之后在等着爱妻起床早餐的空茬去了茅厕蹲坑。边地条件简陋,这五谷轮回处不可能像京城里那么干净清香。

肖三郎蹲在那发人深省的气味中,眼神飘忽飘忽的就看到了地面的些许污垢,顿时双眸一亮。

「硝酸盐加浓硫酸蒸馏,可得百分之九十五左右的发烟硝酸,硝酸盐则可以从硝石甚至这茅房里刮蹲坑弄土硝来获取。」

昨晚挖空心思都想不起来,今天忽然就开窍了——果真像如娘说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至於硫酸怎么得来,肖阳在用了早饭后快步进了书房去翻找婉如收藏的关於炼丹的闲书,没过多久就找到了想要的记录。

炼丹家孤刚子所着的《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中记载有一种「炼石胆取精华法」,即干馏胆矾而获取硫酸,胆矾是天然的含水硫酸铜,应该能找到这种矿产。

如果找不到胆矾……思绪清明不少的肖阳仔细琢磨了下,记起了从前学过的东西。

阿拉伯炼金家将硝石和绿矾矿石一起蒸馏,所得气体溶於水也可得到硫酸,滇池是有硝石矿的,在黄铁矿旁边也能找到绿矾矿。

甘油的话,最简单的便是加热植物油冷凝获取,以后还可大批量制作,用石灰石制烧硷与油脂进行皂化反应,一举得到甘油和肥皂甚至香皂——这下,连外卖的商品也有了。

炸药的问题如此便能搞定,配方确定都余下来不外乎是收集材料、实验然后投产。

肖阳让妻子根据自己的描述画好各种矿物的图之后,将妻子交给了堂舅母赵瑞莲看顾,又把收集材料这事情托付给了郑恭亮。

然后让徐恒宁继续练兵,再抽调一个小队去探探路,自己则带来亲随离开了驻地,奔赴邻县去与原本兼任防御使之责的蒙州刺史进行工作交接,顺带和他商议了修路一事,写好奏折向皇帝申请开各种矿用於筑路所需。

在等待答覆的同时,肖阳也没闲着,金银与铁矿不能动,但别的小实验可按部就班的进行起来,关於动力的问题也需解决。

他琢磨了三五天,实在是弄不出蒸汽机来,或者说最简单的蒸汽机能做,却也耗能多,煤炭不经用呐,需得寻个便宜的方法。

恰好这日医师看过婉如的脉象后正式告知夫妻俩确实有了喜讯,肖阳欣喜的在妻子的要求下陪着她去屋后的小溪边遛弯,并答应了每日都陪她略走走,一面散步一面背诵诗书、兵书做「胎教」。

一看到那小溪,肖阳就想起波涛汹涌的白水河。

蒸汽机有点复杂但水车可以有啊,制作筒车利用水流冲力取水进行田地的灌溉,然后在山峰高处架设风车,用风能来汲水、搾油、磨面甚至锯木、磨矿石!

这两件物事都是农书上已有的东西,只需根据记忆中的所见所闻将其稍作改进,便能更为适用。

想到这里,肖阳顾不得两人还在大庭广众下,隔着帷帽就「啃」了自己爱妻一口,连连笑道:「如娘,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是么?」婉如轻声一笑,心想嫁了你不也是我的福气么?嘴里却傲气十足的回答,「那你可得抓紧我,别轻易放手。」

夫妻俩正说笑着,山下忽然吵吵嚷嚷的来了不少人,他们衣着各异看起来明显不是汉人,据说是来送礼的。

98、远乡来客

面对这情景肖阳没露出太意外的表情,他新官上任已有好几日,并且早在半月前就传来了风声,此刻他成为了蒙州除刺史之外的第一人,并且还是个手握兵权的。

治下的当地头人想要借「送贺礼」之名来拜访一番拉拉关系,实属寻常,白水河县令前日也曾派人传话问过可否近期带友人来拜访。

卢鹿兹莫的友人自然与他身处同一阶层,此等能笼络当地头人的机会肖阳肯定不会放过,立时就答应了随时扫榻欢迎。

虽没约定具体时间,但驻地在吃住等方面早已做好了一应准备。

他没想到的只是,来者除了乌蛮的卢鹿部之外,还有别的之前不曾接触的其他民族首领派来的使者。

光看着远处那一行人各具特色的服饰肖阳就觉得有些头晕,关於少数民族这辈子他只是纸上谈兵,记忆中的东西与当前相差几百上千年,还不一定能和实物对上号。

面带微笑的迎上去尽地主之谊时,他不由自主特别关注了一群大老爷们儿中的女子,其中有一个穿着色彩艳丽短衫、长至脚踝筒裙的女人笑得很是灿烂,并且站的位置可看出她并非是某个男人的附属。

凭这地位、特色服饰与她束发插斜插精致银梳与鲜花的打扮,肖阳悟了,这是便是大齐称为「金齿」部落来的人,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摆夷」或者「傣族」,按他们的风俗没男尊女卑一说,女子也是能独当一面当家作主的。

因地处炎热的雨林,「金齿」女子习惯了穿无领的窄袖短衫,露出一截腰部,跨间扎银质或绣花腰带束筒裙,身姿苗条而妙曼。

她身边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则上身为无领对襟的袖短衫,下着宽腰无兜长裤青色阔腿长裤,红布缠髻一侧紮了扇形花样,多余布料则垂下些许做装饰,腰上挂着镶嵌了宝石的短刀。

陪着肖阳迎客的徐恒宁匆匆瞥过那女子□的腰肢和胳膊,还有那一双仅着简单草履的赤脚,脑子顿时一蒙,心中呼啸声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居然,居然能在大庭广众下穿成这样?!」遥遥望着客人他恨不得把眼珠子直接嵌在对方身上,嘴里却不由低声呢喃,「这可成何体统,简直不成体统……」

「有何不可?你啊,见识短浅。《西南夷志》上介绍过,黑齿、金齿,衣青布挎,藤篾、银饰缠腰,妇人披五色娑罗笼。婆罗树子制为丝织布染色,应当就是这种绚丽的衣料,」肖阳稍作解释后又蹙眉道,「有些奇怪,这族人应当居住於更为西南的区域,不曾听说蒙州有他们的村寨。」

所谓黑齿就是用染料或嚼槟榔染黑了牙齿,金齿则是在牙上贴金装饰。

其实,这都是汉人的喊法,实际上他们是同一族只称自己为「傣」,肖阳也是远远看过去发现阳光下这一对男女的牙面有反光才这么对副将解释。

「诶?这样么?」徐恒宁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又看到了那「金齿」女子身后另作一种装扮的貌美姑娘。

她居然穿的是刚过膝头的百褶裙!露着的一截小腿上也不知是红色的袜子还是绑腿,就这么紧绷绷的展示出了腿型。

「天、天,天啊!」号称阅人无数的徐恒宁嘴唇微颤,眼神发直,连呼吸都快了三分,平康里的艳妓都没她们这么敢穿!

京中女子哪怕是坦胸露乳了也披着薄纱,除此之外怎么着也得是长裙垂地腿脚不显吧?那衣着暴露的胡姬也是在酒席间放纵片刻,哪有好人家女儿青天白日穿一身这样的衣物出来做客的道理?

「风俗如此,别大惊小怪!」肖阳冷眼一瞟周围的部下,勒令他们赶紧回神别给自己丢人,又嘱咐道,「十二,传令武器库、作坊等处要严守。」

这一行人来得太多、太杂,有些甚至根本就不是蒙州所辖百姓,难保他们没起什么别的心思。

稍后见了客,经过白水河兹莫介绍后才知道,来者有白蛮、和蛮、磨些、望蛮、金齿、谢蛮等族,前者是蒙州本地人,只是住得距离昆州稍远些罢了,金齿、谢蛮则确实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们是结伴到昆州来「赶街」的,此地毗邻汉区出产丰富,因而每逢双月的十五至二十日有一个交流大集市。

各处乡民会三五成群将家中多余物资带来淘换些生活、生产物资,也有行商千里迢迢慕名前来收购所需物品,在此交易总比更深入西南夷区腹地更安全、便捷些。

这事情肖阳知道,却一时半会儿的没放在心里。

四月时他们初来乍到忙着建房整理驻地没工夫参与「赶街」,那时虽缺了种子等物,他却没想过去集市购买,因为此处热衷於种地的只有汉人,根本就不会有人千里迢迢背这些既重又不值钱的东西来卖。

六月时对面山头已经乱了,四处剑拔弩张的谁还会来「赶街」?到了八月事态虽已平息,但通讯不畅来此交易的人依旧处於锐减状态,不曾喧闹得人尽皆知。

并且,肖阳一直有练兵的事情忙着,是婉如派了少许人下山去推销自己家的「金波玉露」、细盐、蔗糖和纸张,而后换了些小玩意儿和金银,肖阳是个不贪财的因此也不怎么在意。

如今,看着居然有从西南腹地最偏远处都来了人「赶街」,他才恍然醒悟,原来自己驻紮的地方竟是个赫赫有名的蛮汉「通商口岸」!

原先还有些小得意,这些送礼的人即便不是各个部落头人派的心腹,也是有些身份的头人儿女,稍一思索才得知他们并非专程来给自己送礼拉关系,而是「赶街」时听说有他这么个人,顺带拜访一下。

得知实情后肖阳也没觉得过於失望,与实际利益相比,个人名望又算得了什么?

既然这里有自发组成的集市,那就能发展为固定的边贸互市,寻合适的地方开始商舖后这种交易就可不拘於两个月一次。

随时随刻的贸易对边地的经济发展极为有利,还可借此传递各种农耕、酿造、木工等技艺信息。

当清扫了贪官污吏,治下民众又经济富裕而物质充足时,谁还吃饱了撑的去揭竿而起反抗朝廷?他这蒙州防御使即可不费吹灰之力就维系本地的长治久安。

甚至,还可开设钱庄便於众人兑换货币,西南地区通用的钱币是贝币、金银、锦帛甚至盐块。

婉如一开始就在用自家生产的细盐、兽糖向卢鹿人兑换金、银,却只是寻常物资交换的以物易物罢了,量比较少赚不了什么,若是开了钱庄,便能正大光明的以别人稀罕的盐、糖、锦帛换取滇地部落中司空见惯的金银等物,比自己开矿还安全、划算。

还有修路,与其自己安排人手辛辛苦苦的四处修路,不如说动了别的部落一起开工,咱们主要出技术和水泥等必备材料,他们出劳力。

想到此处,肖阳忍住了心中火一样的激情,不急不躁的接待着各个部落的使者,在通译的帮助下与他们亲切交谈,希望慢慢拉拢关系并且灌输自己的想法。

婉如虽在后面寝室待着,却也时刻关注夫君那头的情况,听说前面待客的大木屋中乌压压坐了一厅的人,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郑恭亮和温子辰已是边地出了名的皇亲贵胄,有时出门竟会被人看猴似的围观,温七的私塾也越来越多孩子报名就读,场地都搬到了山下去,为限制人数还开始收束修。

因而,等闲客人不值当请他们出来接待,如今那边一群人身份有高有低又是随意拜访,不曾指名道姓的求见,他们若去了反倒显得太过放低身段。

此刻职位上拿得出手帮助肖阳陪客的只有一个徐恒宁,而他偏偏是个极好色的……

「徐副将他当真是时刻盯着小姑娘在看?」婉如微微笑着问着先前被派去送果子、点心的婢女。

「是的,奴进去时他正在偷瞟!」这年纪不大的婢女是个胆大又爱说笑的,回答女君的问题后又自己补充几句,「她们穿得那样可从来没见过,衣饰真好看,穿短裙的那个胸前挂着比盘子还大的银片,刻着花儿还层层叠叠的;头上戴着比碗还高的银冠,冠上有银花还有好大的一对银角;她手上也是一串银镯子。嗯,全身都是银饰,一动起来叮叮当当的直响!」

这个三等婢女说话间充满着艳羡之情,甚至还带有了一丝疑惑,在京城时听说蛮夷地区异常贫瘠、困苦,没想到人家竟能将这么多银饰戴身上,多阔气!

想当初离家时母亲给自己一根小小的银发钗都觉得肉痛。

「百褶短裙又全身银饰么?她衣服颜色是不是浓郁艳丽又对比强烈的?比如黑白,黄蓝?」婉如问后见婢女点头,微微侧身对陪伴着自己的赵瑞莲笑道,「听起来像是书上说的『谢蛮』,他们确实是特别喜欢戴银饰,据说工艺也很是特别。」

「这可真是百闻难得一见,」赵瑞莲只听那小婢女的描述都觉得很是稀奇,一向内敛稳重的她竟被勾起了童心,叹道,「可惜没法亲身看了开开眼界。」

「这有何难,请女眷到我这里来坐坐便是,总比一直被那徐副将偷眼瞧着的好吧?」婉如说完就吩咐了下人去问问郎君可否如此行事。

赵瑞莲赶紧连连劝阻让她注意身子,婉如却满不在乎的一笑:「我不是那么娇气的,待客不过是坐着说会儿话,还能累着不成?」

这厢肖阳听到婉如的邀请不由一愣,他隐约记得「傣」部族视孕期为不好看不干净的禁忌时期,忌讳怀有身孕的女子出面陪客。

但奴婢已经问了,他却不好一口回绝妻子的提议,想必她也是在屋内坐得烦了想看看稀奇,才好继续写那游记。

正当他踌躇中,会说官话的「金齿」男女原本就离得不远,此刻其中那个叫玉恩的女子已经饶有兴致的看了过来。

肖阳只得笑着对她说:「内子有孕在身稍有不便,若不忌讳的话,也可与她作伴聊聊。」

「我不介意,」玉恩听后赶紧摇头一副很是乐意的模样,她正愁从精明的肖防御使这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打算寻个机会找别的人打探一下,他这就自己给送来了良机!忌讳和利益相比必须得往后靠。

随即,玉恩扭身用了旁的语言问那穿短裙姑娘的意见,总不好自己一个人去见防御使妻子,不若把在场的另两个女孩一起叫过去,人多更好行事。

那谢蛮的姑娘听她一问却一脸惊诧的站了起来,叽叽呱呱冲肖阳说了一串话。

99、心思各异

看她这反应,肖阳突然一个激灵,寒气从脊背上直往头部串。

怎么就忘了谢蛮也被当世人称为苗蛮、南蛮、三苗,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苗族!他们自称为「猛」,历史可追溯到远古的九黎部落,赫赫有名的战将蚩尤便是他们的祖先。

这是一个具有几千年医药史,医疗经验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民族,然而,在传说中,神秘的苗医从来都是与弄毒、养蛊联系在一起的。

肖阳记忆中的那个自己生长於西南地区,听说过家族中有类似的古老习俗,毕摩或苏尼都是「巫医一体」。

但他们却不曾像传说中苗医那般神鬼莫测,肖阳偏偏从未认识苗人,也不知那些神奇甚至可怕的故事究竟是真是假,也不知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女生会不会是个善於弄蛊毒的高人?

想到这里肖阳甚至很是后悔,不该提起妻子,不该引着她们去见婉如,万一那小姑娘真像传说中所说的那样指甲盖里藏着蛊虫,轻轻一弹就能弄进茶水里该怎么办?

若是自己中蛊大不了一死了之,万一歹人通过控制婉如来威胁自己,那又该如何?何况,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他心里后悔的想要去撞墙,面上表情却依旧是平平静静很是沉得住气,甚至还笑问通译小姑娘在说什么。

「她说,她带了几包草药到集市想要换兽糖,那种糖很稀罕少见听说是从昆岭传出去的,但是『赶街』时没见到。」通译解释了小姑娘的前半截话,听得大家都莫名其妙。

兽糖和要不要去和防御使的妻子闲聊有什么关系?

顿了一顿后通译才有些羞窘的继续说道:「据说那草药最适合妇人产后吃,用来炖鸡可大补。」

虽然没点着名介绍,可当着四品大官的面儿说他妻子产后什么的真是压力巨大!

「小黑药炖鸡?」肖阳微微挑眉一笑,不就是一种别名『草三角枫』的药材么,彝族人也知道,然后很是牟定的反问道,「能清肺排毒、散寒止咳、滋阴补肾,是吧?」

「金齿」姑娘玉恩见肖阳一副不是很在意的表情,赶紧替自己朋友介绍道:「这只是其中一种,还有些配好的药材。她阿妈是妇科圣手,调配了好些草药,有行血通经催生下乳的,有产后滋补的,也有医治产后——呃,她就是想用这些东西换些自己喜欢的零嘴。」

医治产后血崩。玉恩没把这半截话说完,说出来实在是有些不吉利,但她的画外之意肖阳却是懂了。

他只笑着回答想吃糖可以找自己妻子要,草药倒是不需要。苗女的东西,即便真是好的,他也不敢弄到婉如嘴里去。

不过,她听这么一说倒隐约透出那小姑娘心思单纯,加之本就做了邀请,肖阳只得硬着头皮派人将她们引去女眷处的会客室。

进门之前,自有婢女请她们取下随身香囊之类的忌讳物品,这才放行。

玉恩官话说得特别流利,同行的还有一位是白水河兹莫的女儿,平日里和婉如算是有些往来,因此倒无需通译在场。

客人上门后,婉如与赵瑞莲自然是客气招待,在一旁伺候的肖棠得了提醒:一定要小心女君的吃喝之物。

她对郎主的这吩咐并不太了解缘由,只依照吩咐时刻留意小几上的茶盏、点心,却不曾发现,这场谈话原本一直是以口齿伶俐的玉恩为中心而展开,后面却渐渐转到了身穿短裙的女子身上。

起初,玉恩饶有兴致的向婉如和赵瑞莲求教汉族的各种有趣技艺,诸如茶艺、装裱之类她俩也不曾藏私,详说之后她却又将话题转到了做酱、煮盐上去。

不曾发现问题的赵瑞莲很随意的说了些自己的心得,原本她就负责了这任务,虽然一直是下人在操作,可作为女主子也不可能万事不知。

轮到婉如说煮盐时,明明也是所有流程全部心知肚明的她却推说道:「都是男人带着匠人在煮盐,究竟怎么制成的我却不知。这东西实在是枯燥乏味,不若我们聊聊刺绣?先前我就觉得这位妹妹的衣服可真是别致夺目……」

说话间,婉如侧脸就冲苗族姑娘灿烂一笑,然后拉住她的手就开始寻问她那绣花围腰、挑花护腕上的奇特纹样究竟有何意义,又是如何绣得如此巧夺天工。

「这挑中带绣,疑惑染中带绣,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婉如一脸惊叹表情的看着对方的衣饰,哪怕语言不通也让苗族姑娘感受到了她的赞许和期待。

这一番动作肖棠却不甚在意,因传话的人只说了吃食没说要防着这小姑娘,以至於事后肖阳提心吊胆了许久。

而玉恩则是郁闷得捶胸顿足,她想听的是怎么煮盐,不是怎么绣衣服!

然而,苗族小姑娘见到婉如的动作却是心花怒放,根本没留神玉恩的示意。这衣服可是她耗时三年才亲手制作完成的盛装,专门用在最重要的大日子里穿出来做客用的,能得到大官娘子的赞许可不叫人万分得意?

何况,她先前也注意到了婉如裙摆绣的花鸟特别精美,自然愿意与她探讨一番。

受不住朋友要求的玉恩只得耐着性子为语言不通的她们传话,详细解释什么是苗族的蜡染,什么是苗族的随心而绣,她们的刺绣有时甚至不是单独的纹样而是在记录一件件事情,如此等等。

然后又帮婉如告诉小姑娘:「汉人闺阁女子绣工有样犹如画家有稿,格局布置需琢磨而定,不可轻易改动。」

「那不是太死板么?何必如此!」苗族小姑娘连连摇头,开始讲述她们族人是怎样大胆绣花,怎样凭着想像巧妙组合一个个图形。

赵瑞莲在一旁听得很是投入,而婉如见话题如自己所愿偏到另一处去,也很满意。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在《西南异物志》一书中曾经见过的一段记载,「金齿」族人常以细过丝绵的五色斑布、槟榔、椰子、波罗密、麝香等物与人交易。

此外他们也是西南夷地区此刻唯一一个掌握了煮盐技法的蛮族。想必,是驻地熬煮的盐工艺更佳、质量更好,因此她才特意来探听详情的吧?

哼,婉如暗暗冷笑,自己又不是傻的,能赚钱的东西可能随便让人学了去?

当初,她一直到死都没把「金波玉露」的制作方子交给谢俊逸,更何况这玉恩还只是个头次见面的外人,这样就想探听机密了?

如此一想,婉如心中的情绪自然在她行动上体现了出来,在这三位客人中原本有些往来的白水河兹莫女儿姑且不提,就玉恩和这位叫做榜西的小姑娘相对比,她自然更乐意了后者交好。

总是凭着直觉做事的榜西似乎也感觉到了婉如的善意,在得了她赠送的一大盒兽糖之后,小姑娘很是高兴说要送一个祝福,然后就往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100、怀胎五月

看到榜西的这个动作,婉如倒没什么反应,立在一旁的肖棠却差点吓得跳起来,可惜她站於女君身后,苗女却和她紧挨着,根本就来不及阻止。

她只得眼睁睁看着榜西拍了下去,心中无限抓狂:怎么可以拍怀胎之人的肩?!这是禁忌啊!这孩子到底在干嘛,这是送祝福还是在坑人呐?!

一来,老话说「人有三把火」,一把在头部,二把小火则在肩,突然被拍肩膀很可能会吓得人元神不稳,婉如此刻本就金贵更受不得惊吓。

二者,肩井穴处於耳下方的肩膀位置,那是用於医治难产、催生的穴位,没到紧要关头不能随便拍,恐落胎。

万幸的是榜西拍的是肩头近乎臂膀处,并且动作缓而轻,虽犯了忌讳却没什么大碍,肖棠只得按下心中的不满。

同时暗暗盘算此事一定得告诉郎君,需安排两个郡主所赐的积年老仆随侍女君左右才成,起码遇到不合规矩的人或犯了忌讳的事时,经验丰富的她们才能发现问题继而有脸面出声喝止。

与之同时,肖阳则与不同部族的客人谈着「要致富先修路」的理念,大家都走的是身毒道,这路有多难任谁都清楚,却又不可能不走。

金齿需要乌蛮的建昌马、煤、茶等物;肖阳想要金齿人状如鹅毛、细过丝棉的布给自己家小孩用;苗蛮想用草药与绣片、蜡染布匹换取精致实用的生活用品;旁的部落稀罕着汉人的细盐、蔗糖。还有人想贩运金齿盛产的黄金、宝石、琥珀等物到中原……

别人家物产丰富有值得交换的东西,原本可以大量用自己家不值钱的玩意儿换所需的稀罕物,却常因路途不便运贩时损失掉十之五六,谁不心疼?这就意味着,开拓更宽更平坦的商道势在必行。

「你们那里圈养的象,用於修路时的负重载运倒是挺好,拖着石碾子压路比人力省事许多。」肖阳冲着金齿男子如此说着,马上就将主意打到了对方部落最强壮也最可怕的「劳力」上去。

「您的意思是?」金齿男子暗暗揣测着肖阳的意思,估摸他这是想让自己出大力气?

「齐头并进,以我们最两端为筑路的起点,一同往中间靠近,」肖阳说罢又看向别的部落「联络人」,「大家则可以修修自己家周边的道路,齐心协力总有贯通的一天。总不能一直在羊肠小道上跋涉吧?」

说话间,他又拿出地域图比划着大家惯常走的路,说是还需实地考察一番,看能不能将其贯穿为八尺宽的坦途,或许在某些地方需要改道,但这路毕竟是大家长期以来按便捷程度踩出来的,应当不会偏差太远。

「修路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们为什么要劳神费力去弄?这理应是朝廷主持的事务。」金齿男子虽明知修路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却端着架子不曾应诺。

「朝廷不可能事事操心,咱们也可为今上分忧,」肖阳先是冠冕堂皇说了一通,而后才笑道,「总不会让人白白出力,大家可以再和族人讨论一番此事是否可行,而后,咱们再分别商谈——你们需要什么,我又能给出什么。」

话尽於此,暂时没法再深谈,原本也就是初步接触而已。

而后,肖阳设宴款待了客人,酒席中继续交谈后他隐约估摸出苗蛮很好奇这些汉人是怎么做的兽糖,搾蔗糖的工艺是他们所不了解的,西南夷地区很多人吃的都只是蜜糖,卢鹿人最垂涎的是「金波玉露」。

金齿那方想要的,则是煮盐时如何将盐粒弄得更细更白的方法,他们也会煮盐,却没法弄得如此之好。

制盐工艺不是不可以说,却需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

其实,肖阳并不介意那边的人也制作出细盐,赚钱并非他的最终目标只是达成目的过程中顺带的收获罢了。

哪个有些底蕴的世家贵族会长期与民争利?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不敢这么做,不怕被弹劾么?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么?

若不是在需要自力更生的蛮夷之地,贩盐都还得受朝廷控制呐!

何况,昆岭距离金齿部落很是遥远,西南地区有两处细盐产地也无所谓,再者,不贩盐还有酒,酒之后还可做香皂,甚至,单单只是把钱庄开起来也都够嚼用了。

至於蔗糖工艺和美酒方子,有足够的利益交换自然也能说,肖阳确信婉如懂得的酒方绝对不止这一个。

在盘算生意经的同时,他最惦记的却是那边和苗女同坐同吃的妻子,好不容易熬到酒宴散场,送走客人后肖阳立刻回了自己家的小木屋探望妻子。

「玉恩想要制盐方法,那榜西倒是挺可爱,给她一盒兽糖喜得跟得了宝似的,」婉如丝毫不知苗女的传说,更不知夫君的纠结心情,还笑呵呵的说,「还说给我祝福,却只是轻轻拍了一下肩,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肖阳心里一抽,连呼吸都顿住了,恨不得扒拉下婉如的衣服全身上下检查一番。

转念一想又觉得若是那苗女做了什么手脚寻常人也看不出来,反倒会吓着妻子,还不如不说,自己小心注意着便是,若真有什么问题,也只能去白水河县令那里寻个知名卢鹿毕摩来作毕,以巫医对决巫医。

当日夜里,趁着婉如熟睡之时,肖阳拱在被窝里用两颗夜明珠照明,将婉如身子上上下下瞧了个遍,没见着有奇怪的红点、黑线,心跳也很是正常,他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岂料,没过几日那个小姑娘又笑嘻嘻的登门了,直把肖阳郁闷得想呕血,这不是引狼入室么?来了还不敢撵走,求见婉如也不能不让她见,就怕万一本没什么问题惹她生气了反倒遭殃。

至於她榜西次登门的原因更是叫人无语。因为她喜欢汉人女子的轻薄纱裙想要用自己的衣服换一套,婉如对旧衣不感兴趣也不在乎少两件衣物,那日当即便送了她一身宽袖齐胸襦裙。

榜西却不愿白白得人东西,於是耗费好几日时间找此次出行的小姐妹们凑了一套崭新的送来,作为交换。

婉如对那及膝短裙很是感兴趣,肖阳却在榜西走后黑着脸吩咐道:「赶紧拿走,越远越好!」他本想让人烧掉的,想想还是罢了,存到一旁去便是。

「不就是短裙而已么,我又没说打算穿。」婉如还以为夫君只是觉得那露腿的裙子有伤风化因而面色不喜,只笑了笑便将此事揭过不提。

而后,日子便按部就班的过着,许是她身子骨养得不错,偶有孕吐反应时,吃点小偏方便已顺畅。

那还不是吃药,只是零嘴——陈皮卤牛肉。瘦牛肉洗净切为薄片加酱腌制,而后油炸为肉干,再将清水泡软陈皮后,混合少许葱、姜爆香,加入酱、糖与水炖烧牛肉至收汁。有事没事的拈一两片嚼着,便能缓解恶心感,比一直吃酸梅更舒坦。

见到妻子没什么大碍,肖阳自然送了一口气,而后便投入了大部分精力到研究制作炸药与水泥上去,这是修路所必须具备的东西。

练兵之事郑恭亮很是投入便由他做了监工,黑甲轻骑的各个校尉都是熟知西南地区练兵技法的,随意提拔两个便能当教头,肖阳只需隔三岔五的验收一下效果。

而探路、考察以及与各部落往来之事则由徐恒宁一力承担。

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喜欢往外到处跑,原本驻兵必须困在一个地方就叫他很是憋闷,如今,得了朝廷允许联络修路一事的旨意后,他便顺理成章的开始了四处「游历」的生活。

在他兴高采烈请求外出时,肖阳很是疑惑的蹙眉道:「你该不会是看上了别地方服饰各异的小娘子吧?比如那露腰和穿短裙的?」

「哪,哪有!」徐恒宁欲盖弥彰地连连摆手、摇头。

「你可别以为西南边疆的小姑娘都和那胡姬似的,想摸就摸,想上就上,」肖阳伸腿就踹了他一脚,「这地方没那么多女的给三妻四妾,很多部落都是实行的一夫一妻没妾的婚制,并且女人的地位可不低,别怪我丑话说前头,你要真乱搞了说不定就得一辈子押这儿了啊!」

「有,有这么可怕?」徐恒宁面色一白,他还真抱有玩玩的心思。

「你以为看见人家穿得少就是行事放荡?屁!那些小娘子们要求的是绝对的专一,风流男人说不定会被千刀万剐。」肖阳随即就讲了些关於苗疆同心蛊、情人蛊之类的传说,把徐恒宁唬得一愣愣的。

虽不知真假,他也依旧答应了不胡来,这才收拾行囊带了工匠和一队军士去探路。

眨眼间三个月时间便已过去,徐恒宁传过两次书信回来,详细描绘了往身毒道上过去的沿途地面情况,让肖阳做好要炸巨石、挖隧道、修桥梁的准备。

远在京城的崔文康也已顺利娶了余初晴并携妻赴任,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到这西南边地的路上。

而此刻肖阳的各项研究也已初见成效,逐步开始精细化处理,以及进行批量生产,一切似乎都很顺利,除了婉如的肚子。

此刻她已怀胎四月有余临近五月,不仅已经出现了胎动还很是显怀,一开始夫妻俩都极其兴奋的感受着小宝宝的伸腿运动。

饶有兴致的为他念书、弹琴,而后婉如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从前是见过妇人怀胎的,自己这肚腹怎么有些偏大?彷佛像是五月有余的份量呐?

医师看过几次后却又说不是双子,这可真叫人心中不由忐忑。

101、午夜难产

医师见婉如面色不好又连忙宽慰道:「许是吃得太好,补过了,因而显得稍有些大,娘子日后克制一下少吃炖品与甜食,多吃时蔬便好。」

「原来如此。」婉如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放宽了心,晚上也睡得更舒坦了些。

三郎却没她这么乐观,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肖家人都壮实,大个儿,当初他阿娘清江郡主生第一胎时便是难产,就因为大哥过於肥壮半晌挤不出产道!

后来险险产子却又伤了身,医师还说是没法再有,竟使得求知心切的阿爹纳了妾生出一双庶出子女来……

在婉如瞧不见的角度,肖阳不由忧心忡忡瞧着她的大肚子,而后抽空细细问了清江郡主派来的奴仆,是否有善於处理难产的稳婆、医师。

「郎君放心吧,郡主就担心您出门在外遇事不便,咱们都是精挑细选后才被派来的。」领头的人这么回答了,肖阳却依旧没法放心。

想也是,当初他阿娘生产时又有哪个稳婆是没经验的?还不一样出了岔子!

心中难安的肖阳不惜动用了肖家最紧急的传信渠道,放出飞鸽求阿娘在京中再寻妇科圣手,特别是继续那善於解决胎儿过大问题的良方,此外,在边地他也派出了人手一村一寨的去问有没有土法。

有备才能无患,到时若真遇了事儿,他不介意用蛮夷的方法治疗妻子。

熬了两月后终於收到了清江郡主的回信,她却说没有特效良方,自古以来女子生产便是过鬼门关,熬不熬得过去只看运气和婉如的毅力。

肖阳看到「鬼门关」这三个字手都开始有些哆嗦了,却又立刻见到母亲接下来又说相信像婉如这样拉弓、射箭、骑马、打球样样精通的孩子身子骨较好,不会有大问题,让他无需焦虑。

甚至,她还说:「就算焦虑也得忍着,别影响了如娘的情绪。」

刚看到这里,就见婉如午睡后挺着肚子在宝珠、肖棠的搀扶下从卧室走了出来,笑问道:「家里来信了?说些什么?」

「嗯,阿娘在问你情况,她说让你放宽心顺其自然就瓜熟蒂落了。还有,家里选了几个才生产的乳母送过来,算日子应当是在最后那个月能到。」肖阳一面回答一面折起了信纸丝毫没拿给婉如看一眼的意思。

好在前一个月肖阳就说过怕婉如看书伤眼、伤神,想看书时都是由他或肖棠等人念给她听,因而这动作也不算突兀。

「乳母?这千里迢迢送过来……」婉如一脸的无语神色,她倒没同情乳母舍弃亲子千里奔波的心思,只是忽然想起了来时那条崎岖艰险的路,这么折腾着送过来,好人都能瘦一圈,乳母还能顺利下奶?

「不用指望她们,不过是母亲的心意罢了。我早就命人提前备好了怀着崽子的母羊和母牛,不会少了咱们孩子的奶水喝,再说了,你自己喂着也好,」肖阳待两个婢女出门去为妻子准备餐点后,贼笑着一手搂住婉如的肩,一手轻轻按住了她那鼓囊囊的胸脯,「如此饱满,怎可能没奶?若有多,到时还可给我尝一口。」

「讨厌!」婉如抿唇笑着用手肘撞了肖阳一下,而后不再跟他这厚脸皮的纠结这问题,只问道,「那我哥哥有消息传来么?」

此刻已经是三月乍暖还寒时,算算脚程大哥也差不多该到了。

「嗯,按照调令他需在蒙州治下另外一处折冲府任团校尉,会路过咱们这里,也就是最近几天的事儿了,到时候可留舅兄暂住几日。」肖阳如此回答着。

他却没说在驻地早已经给崔文康及其家眷准备好了住处,准备给婉如一个惊喜。

肖阳身为蒙州防御使却全权掌管了辖内数州的军事,等崔文康赴任后在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能将其调到自己身边就职。家眷根本用不着跟过去折腾一圈,接风时就可直接在昆岭驻地落脚。

仔细算来,余初晴是他俩一起为崔文康挑选的,肖阳一开始就有些喜欢她那直性子,后来又听说了在崔家折腾时她不离不弃的做法,便更为欣赏余家娘子的品行。

平日里他没法时刻伴在婉如左右,正需要有这样一个大胆又性子坚毅的人陪她,那堂舅母赵瑞莲着实有点中看不中用,性子太软又胆小,万一婉如突然发作了,她可没那本事撑起场子。

只不过,肖阳又不放心将妻子交给一个未曾真正接触的人,万一传闻有误可不好办,那余初晴性子刁蛮跋扈也有可能,这样的话,住得近了姑嫂关系反倒不好处。

於是,他心里盘算一通做了万全准备却没给任何人讲,打算见了崔文康夫妇后再做定夺,合得来就安排他们在驻地常住,合不来就把大舅兄调远些眼不见为净。

在某些时刻,心狠是必须的——崔文康哪有妻子的安危重要?关照不关照他全在一念之间,有用留下没用滚蛋。

肖阳正在心里算计大舅兄,却有奴仆来通报崔家大哥已经到了!原来,他听说妹妹有孕后心情激荡下意识就加快了脚程,竟比预期时间快了足足五日。

此刻他一脸风尘,眼神却是贼亮贼亮的,见过迎出来的肖阳还没说上五句话就嚷着要看看妹妹。

「她很好,」肖阳努力扮出一副笑脸往崔文康身上仔细一打量,顿了顿之后劝道,「舅兄总得先梳洗一番再去吧?可别吓着如娘。」

这一身灰扑扑的可别带了脏东西去内室,譬如小跳蚤小虫子之类的,婉如正值孕期可受不了。何况,情绪如此激动也需缓和一下,免得惊了她。

「也好,也好!」崔文康欣然同意,领着妻子随奴婢去了客房沐浴更衣,肖阳专门派来自崔家的宝珠来引路,顺带就为他们详细讲了婉如的近况,从日常起居到目前状况有问必答。

听说婉如腿脚已经有些浮肿,崔文康不由苦了脸;又听说肖阳每天晚上都会为妹妹洗脚捏腿,他却又立刻眉开眼笑,连呼:「这郎君嫁得好,嫁得好。」

穿着一身浅棕色骑装的余初晴先在一旁听着不曾吭声,等进了屋身边没外人后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仍旧是未嫁打扮的宝珠,貌似随意的问:「他们不曾分房?」

「不曾,」宝珠答话时扭头发现对方竟在打量自己腰臀,不由涨红了脸低语道,「郎君身边没侍姬,与奴一起给女君陪嫁的都已许了别的人家。」

「是么?」余初晴确认之后这才展颜一笑,一双原本有些凌厉的凤眼顿时变得既弯又甜,随后,她却不屑地撇了崔文康一眼,鄙视道,「问话都找不着重点——这才是真的嫁得好!」

宝珠完成领路的任务后,趁着崔文康沐浴的时机赶紧去向主子回话,等她绘声绘色将那小夫妻的各种对话学出来,婉如和肖阳顿时忍俊不禁。

「他竟也是个怕妻的,你这嫂子听起来不错啊!」肖阳不由满意得直点头,虽是短短一句话,却只能是真正关心婉如的女子才能问得出来,比那表面关心吃几碗饭、喝了几盅补汤更贴心。

稍后,几家亲戚见面认了个脸熟,长久没见面的兄妹俩则私下叙话甚至抱头哭了一场,婉如只觉得自己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崔文康也连连感慨妹妹总算有了孩子,这样她在肖家也能待得更安稳。

「却不知是男是女,要是儿子才好。」婉如听到这话却有些惆怅,因为她自己总觉得腹中是个乖巧的女儿。

「医师怎么说?」崔文康微微有些恼了,「是妹夫说希望要儿子?」

「他可没这么说,是我自己想罢了,」婉如赶紧摇头,「他不让医师看这个,说男孩女孩都一样的,现在先猜猜到时才知道反倒更有意思。」

「确实如此!先有女儿不正好凑一个『好』字?也挺不错。」崔文康听到妹妹这么说这才松了一口气,就怕肖阳只想要儿子,万一生出来性别不对就要纳小。

「嗯,他也这么说。」婉如笑了笑,抽帕子抹了脸然后才又请了嫂子来会面详聊。

此后,余初晴便留在了驻地,将行李、奴仆安排妥当后她就成了婉如最亲近的陪伴着,与赵瑞莲一道与她谈诗论画好不自在。

春末的某个午后,婉如身穿素色棉布裙衫斜倚在榻上听着嫂子抚琴,不由感慨道:「有你的言传身教,只怕我孩儿不是才子也是才女呢!也不知将来便宜了谁去?」

「再找才子佳人来相配就是了。」一曲弹罢余初晴朗声笑着,又唤了小婢女来说些外面的趣事。

不知怎地,她总觉得小姑子临近产期心思越发有些重,总是在担忧自己能不能好好的诞下麟儿,为缓解这种情绪,余初晴常唤了人来说笑,免得婉如一个人钻牛角尖。

这回,女婢说了大家都认识的某人闹出的笑话——出门探路的徐恒宁哭丧着脸一路狂奔着跑了回来,一位金齿姑娘扭着闹着要让他当上门女婿!

「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了叫他别招惹不该招惹的人么?」婉如很是感兴趣的侧身听着。

「哎,听说是徐副将收了姑娘用织绵做成的挎包,这是人家定情的东西,收了就表示答应相处,」这婢女也是一脸笑意,绘声绘色的形容了徐恒宁被追得有多惨,又说道,「听说去那部落时通译就告诉他不可以接受小娘子的『筒帕』,徐副将以为筒帕就是咱们说的手绢,谁知道金齿人竟将随身背的挎包叫做『筒帕』呢?」

这可真是习俗不同,语言不通害死人!

不过,金齿说是入赘却并非完全如此,他们那地方流行的只是「从妻居」而已,男方要到女方家住三年或者三月不等然后再独立门户,以表示对岳父母的感谢,顺便接受考察,若考察不合格的不给嫁女儿去男方。

之后,妻子又随丈夫到公婆家住三年,至继承一方财产后才分家,小夫妻独立之后也是男的做家主,只是,相对汉人来说金齿女性地位较高,可以说是双方平等。

徐恒宁这样收了人东西又跑掉的,金齿女子可不一定愿意就此作罢,说不定还得千里迢迢追过来!就想那玉恩,多么的独立果敢,年仅十八岁就能和兄长一起在外行商。

「这徐副将一直没成亲的,说不定还真能遇到个能降住他的女子。」婉如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一阵腹痛,顿时变了脸色,奋力伸出手挥了挥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要生了!快叫肩舆来,抬如娘去产房。」余初晴立刻站起了身,很是镇定的指挥下人请稳婆的请稳婆,烧水的烧水,该熬汤药的去煎药。

更没忘了去请正在隔壁山头实验什么「震天炮」、「霹雳弹」、「手雷」的肖阳。

为防止火药爆炸影响驻地,因而两处相距稍有些远,肖阳快马加鞭赶回家已经到了黄昏时,站在产房外只能听到婉如在其中发出了些细微的哼哼唧唧声音。

赵瑞莲瘫在屋外圈椅上似乎有些情绪不佳,余初晴倒站得笔直,见到肖阳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难产了,胎儿过大。」

「啊?!」肖阳面色一沉当即一个踉跄,最怕的事情果真发生了——原本还寄希望与肚腹过大只是婉如吃胖了,孩子并不大,谁知天不遂人愿!

前两月他听说苗疆有名医能破腹取子且母子皆安,便火速派了去请那妇科圣手,人还没来得及弄回来婉如却已经临盆……

此刻虽是初夏天气较热,这一夜,肖阳却如同一直站在冰窖中,只觉浑身冷得可怕,几欲颤抖。

无论旁人怎么劝说他都不肯吃喝、不肯休息,甚至不肯坐下,一直愣愣的盯着产房,期盼着里面能传出婴孩的哭声,可惜,偏偏事与愿违。

除了稳婆的吆喝,他甚至连婉如的声音都听不分明,不由红着眼呢喃道:「她这是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么?」

坐在一旁的赵瑞莲赶紧回答道:「不是的,她这是在和自己较劲儿,蓄积力气。真要大声叫喊了才会泄气。」

看肖阳这满身死沉黑气的模样,她甚至觉得说不定会是他先撑不住崩溃了。

「是么?」得了堂舅母的宽慰肖阳稍微缓了一口气,赵瑞莲毕竟是有经验的,他信。

然而,直至临近破晓时,婉如腹中胎儿依旧没一点能顺利出来的迹象。

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状况很不正常,阵痛越发微弱,间歇时间变长,不仅手脚发软人也越来越疲惫,甚至觉得有些心悸,呼吸也越发急促。

医师两个时辰前就让端上大补气血的汤药与她喝,以求凝神补血、润胎催产,却偏偏没任何作用,而后又有医女为婉如施针催产,也是没用。

熬到天光大亮时,肖阳以为自己会听到稳婆问:「保大人还是孩子。」

他以为自己能咬着牙回答必须要保住婉如,却偏偏根本没人来问他。因为,此刻已然是临近胎死腹中一屍两命的状况,或许,哪怕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102、产后血崩

肖阳站在产房外高声鼓励了婉如几句,而后忽然一拳捶向了墙面,将那厚原木做的隔断活生生砸出了一个带裂纹的坑来。

而后,他突然转身揪住肖十三的脖子就往外走,远远离开产房后才一声爆喝,质问道:「偏方呢?!我叫你们去收集的偏方在哪儿?!」

殷红的血从他指骨间缓缓渗出,一滴滴落到地上,绽开成刺目的花朵。

肖十三吓得脸都白了,喏喏道:「有,有是有的,可,可那种东西怎可给女君吃……」他只觉得自己冤得很,当初找着偏方后不就已经向郎君报备过了么?

那时他嗤之以鼻说那些东西「不科学」,虽然肖十三不懂「科学」究竟是什么,但从肖阳的语气中也能知道他看不上这些东西,如今却又巴巴的来问,唉!果真是关心则乱。

「给不给她吃是由我做主,东西在哪儿?快去取来!」肖阳推了僮仆一把,催促他感觉去取药。

结果等对方弄了匣子来,他脸色也没见好转,看着两个盒子中的深褐色药丸纠结得心坎猛跳。

这是依照两份不同偏方做的丹药,一个是「阴子催生丹」,另一种叫做「兔脑催生丹」。前者取五月前的老鼠取□(阴子)去掉皮膜,碾磨捣碎后混以少许红糖与细粉搓成黄豆大小的丸子,需用温热的黄酒送服,每次一粒。

后者,选取腊月的兔脑髓两枚,去皮膜碾磨如泥,再取通明乳香、麝香、母丁香、红花各一钱,混合兔脑髓拌匀后做成小丸,密封阴干,遇难产时温水送服一枚即可。

这就是遇到此种情形的偏方,怎么看都是很不合时宜的奇怪东西,肖阳顿时一阵无语,望向产房的目光溢满了无奈与痛苦。

直至此刻,他才知道自己究竟爱得有多深,哪怕是稍微设想一下婉如可能身亡都会觉得胸口痛得直叫人窒息。

若没了她,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愿意和一只鸡拜堂,不离不弃守着他整整三日不合眼?若没了她,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能站在城墙上抚琴送自己出征?若没有她,还会有谁愿意跋涉千里与自己一同到蛮荒之地赴任,又有谁能一箭射穿狼眼救他於山崖?

建房、煮盐、熬糖、酿酒……与驻地发展息息相关的事情中,一件件一桩桩都有婉如的功绩,除了她,还有谁能为自己化作那既温暖柔情又坚毅机敏的后盾?

想到这里,肖阳不由润湿了眼眶,滚烫的热泪扑朔落下,而后,他在朦胧泪眼中举起微颤的手,默默指了指那稍微靠谱点的「兔脑催生丹」,示意奴婢送进去。

「郎君,不如试试这个?」肖棠忽地端了一碗浓黑的汤药站在了肖阳跟前,「这『兔脑催生丹』的方子医师听过,他说见过人用并未奏效。这汤药是用苗女榜西留下的草药包熬制的,不知道是什么药材……」

但是,玉恩曾表示榜西的妈妈是苗疆十里八乡赫赫有名的妇科圣手,她本就有求於己方,理应不会说谎。

「苗药?」肖阳忽地眼神一亮,他想找的那个能剖腹取子的人不就是苗医么?此刻原本就是在赌命,赌什么都是一样的赔率,不如就吃这个。

他伸手端过药碗,不顾众人的阻拦亲自进了满是血腥味的产房,一撩袍子便坐到了婉如床边,先用衣袖轻轻抆拭了她额头的冷汗,而后忍着泪轻轻抚着那苍白脸庞问道:「这里有一碗催产的药,我喂你喝了它,可好?」

这药或许能救命或许会催命,肖阳不想交给任何人,免得有个万一被他迁怒,不如是生是死都由自己受着,也算是全了夫妻情谊。

或许苍天见他如此深情会放过婉如?即便不能,至少他能见着爱妻最后一眼,能送她最后一程。

身心疲惫的婉如斜靠着隐囊喝下了那连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的药汁,她心知自己状况不好,又看到肖阳眼圈泛红,不由想跟他说:「我没事,我会好起来的,你别着急。」

微微张嘴却觉得说话很是费劲,半晌只吐出了一个「我」字,然后,婉如只得努力用唇形示意道:「放心。」

她坚信着自己重活一遭努力许久好不容易沐浴了曙光,美好的日子还在后面,上天不会这么残忍会在这紧要关头剥夺她的幸福。

「我看懂了,懂了,」肖阳伸出食指在她苍白的唇上一点,不然婉如再费力说话,而后呢喃道,「我放心,你也放心,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时至今日,他万分痛恨自己记忆中为何只是个喜欢玩枪的军人,除了狙击什么都不会,明明那地界已经有了安全的破腹产子方法,他却没学到一二,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不然也能依葫芦画瓢试试。

他就这么陪着婉如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一直讲着鼓励的话。

诸如将来他们的女儿会是怎样的美丽,就像她阿娘一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儿子则会多么有才,轻轻松松就能当上状元郎……

渐渐的,肖阳发现妻子眼中多了一丝神采,听自己说到有趣处竟能跟着笑出声来,他心中一喜,扬声道:「如娘,再努力一次试试?咱们一鼓作气攻下这难关!」

「好。」婉如望着夫君抿唇一笑,任他握住自己的手,半跪在床边不合时宜的陪着她生产。

她和肖阳都是同样的心思,万一此刻只是回光返照,在「上路」时好歹能有至亲相伴身旁。

当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棱洒在室内时,婉如终於诞下了一个胖乎乎的女婴,而后她便耗尽气力头晕目眩的松开了与夫君相握的手。

鲜红的血液自她□抑不住的奔涌而出,医女一面为其扎针一面连呼这是「气虚血脱之征」需赶紧「补气固冲,摄血止崩」!

药都是煎好了用小炭炉在罐子中温着的,见此情形,随侍婢女立刻端了药碗来,两只白瓷碗同时递到了肖阳手边。

一碗是医师开的方子,用黄芪、白术、陈皮、人参、炙草、升麻、当归、熟地等药材煎熬,专用於四肢微凉身冒冷汗,脉微细近乎昏厥的气随血脱状态,可补气固脱。

还有一碗也是苗药,不知是什么材料,听说可医治「暴崩失血,气血两脱之症」,或能补气生血、回阳救逆。

肖阳看着已然面如白纸的妻子,几乎不做犹豫的就从肖棠手中接过了药碗,含了一口在自己嘴里,俯身哺喂入了婉如之口……

103、再回京城

药才仅仅喂了一半,婉如忽然觉得一股暖流笼了全身,四肢百骸似乎都平添了一份生机,她因而慢慢找回了力气,不由睁开眼示意肖阳她可自己进食。

三郎却被她这反应吓得一个哆嗦——东西都还没全喝下去,就算是神药也不可能这么快见效啊?!

提心吊胆喂她吃了药,却见血崩状况渐渐好转,肖阳心里这才稍微好受了些,等换了被褥并抆身更衣之后,他便让人抱来已经清洗后包裹妥当的闺女儿举到婉如跟前给她看。

她瞧着那红彤彤皱巴巴的害自己差点送了命的孩子,忽地噗嗤一笑,低语道:「好丑!」

「嗯。」抱着闺女儿的肖阳也点头一笑,他知道婉如这不是在嫌弃自己孩子,按习俗小孩子要说她丑,长大了才能漂亮。

之前被倒拎着拍了屁股小宝宝此刻正闭着眼「哇哇」啼哭,婉如怜惜的看着她满脸浓浓爱意,这就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盼上十年,终於有了。

「莫哭莫哭,阿娘给你奶喝。」说着,婉如便敞开胸襟让丈夫将宝宝放到身侧,塞了乳*头过去,当女儿温热润湿的小嘴触到自己肌肤时,她忽然眼眶一热,为人母的幸福之感油然而生。

「让你闺女儿人生头一日就被骗么?哈哈。」肖阳朗声一笑,此刻婉如哪能有奶,别说是九死一生的生子,哪怕顺产也少有这么快就下奶的。

「虽没也可让她含着吮*吸片刻,说不定让妞妞用力吸吸隔日就有了呢?」婉如此刻说话虽中气有些不足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只是没说两句话,她便合上了眼,使得肖阳猛然间心头又是一跳,战战兢兢的伸手触了妻子鼻息,发现她只是睡着而已……

待医女确认婉如已无大碍后,肖阳长喘了一口气,盘腿就在床边坐下了,这一日一夜他心里从始至终都是七上八下的,此刻终於缓了神,竟觉得四肢发软,比在战场上与人拚杀三五日还累。

派了人出去告知大家婉如母女平安,让余初晴看过小外甥后,肖阳就在产房中的软塌上歇了,他想多陪陪婉如,哪怕暂时不能说话,处在同一屋都会觉得心里温暖而踏实。

至於什么「女人生孩子具有血光之灾,男人会受影响不吉利」之类的言论,他完全置之不理。

领兵打仗的还怕这些么?他先前之所以一直不进去只是怕自己身上煞气重,影响到还未降生的宝宝而已。

等他一觉醒来,婉如居然已经坐起身在真正进食了,而后她的状态日渐转好,到洗三时她已然面色如常,甚至下了奶能自己哺喂女儿。

所有医师都将这情况视之为奇迹,从不曾见过本已经濒死挣扎的产妇能三两日就精神十足。

婉如觉得自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在边疆办的「洗三」仪式远比她想像中盛大,来了不少在修路一事中与肖阳有了往来的当地部落头人,大家坐於一堂和乐融融,哪怕言语稍有不通,也能收到对方的拳拳心意。

待仪式临近结束,已经开始逐渐送客时,忽然山下又来了一队人,竟是之前派去寻找的能破腹取子的苗医到了。

虽来得冲了些,可婉如毕竟无恙,对方又是跋山涉水赶来的,肖阳为表谢意亲自迎了上去,远远就看见那队伍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苗女榜西。

他顿时一愣,这才明白原来那赫赫有名的苗医就是她常挂在嘴边的阿娘!如此看来,婉如身子能在短短三日就恢复的如此之好真是托了对方的福。

先前听说苗疆女子有秘药,产后吃一剂不出七天就能下地干活,他还以为是谣传,如今看来确有其事也不一定。

而后,他又忽然想起了婉如血崩时的情况,那个血流如注面色苍白近乎昏厥的她,为何忽然就清醒了能自己吃药?

莫非,这就榜西当初拍婉如一下所送的「祝福」?巫术不仅可以害人也能救人,说不定,这小娘子当时确实是在她身上留了什么东西,以便於在人濒死时引出一线生机……

事关苗疆族人的秘密榜西见了婉如后没表功,肖阳也就不曾询问,只是无比虔诚又感激的接待了这对母女,留她们住了一月有余帮妻子调养身体。

这事情在崔文康、郑恭亮等人看来实在是胆大包天,他竟然会相信巫医让妻子吃一些莫名其妙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东西。

可大家却发现原本被医师断言伤了身子可能恶露不净,并且很难再有孕的婉如出了月子就已身体舒爽,并且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当孩子满了三月时再一把脉,不仅众人再没指责肖阳的鲁莽,其中一个起初最反对用巫医之法治疗婉如的医师,干脆利落收拾好行囊随着运送炸药和水泥的筑路队伍就往西南腹地去了,他准备到苗疆寻访巫医进一步修习医术。

他是御医,是清江郡主特意从宫里求来照顾儿媳的,这样一个在京城重来都是昂首走路的名医,竟然眼睁睁看着自己无能为力的病人被荒蛮之地的女子治好,实在是太憋屈!

不仅婉如恢复得好,小闺女儿也身子特别健壮,到五月时趴在床上她小屁股就一撅一翘的,想要学着爬行。

别的孩子都是「七坐八爬、半岁出牙」,她每一样都要提前一个月,婉如先是一惊一诧的,而后则经常哭笑不得的说:「咱们家瑾峥是个急性子呀?以后可有得磨……嗯,别欺负弟弟唷。」

是的,弟弟,婉如养好身体后就想再要一个孩子,总觉得需有个男孩心里才更踏实,肖阳却被她生瑾峥的惨状吓到了,直说要再缓缓暂时别要孩子,又说女子二十出头怀胎才是最安全的。

婉如转念一想,多养养身子确实也好,因而,一直到瑾峥能满地跑了都还没为她添一个弟弟,好在这些年夫妻俩一直待在西南地区,肖侯爷、永安王根本管不了三郎,就算没生儿子他也没法塞来美姬。

或者说,永安王曾经是送过肖阳胡姬的,没两日他就退回去了,还回复说:「毛太多,不喜欢。没毛的也不要,家里没地方塞。」

过於直白话如同冷水灌顶,此后再也没长辈送他姬妾,反正送了也不要何必自讨没趣?至於下属的孝敬,他会收但是也会马上转赠给旁人,久而久之大家便都知道别送肖三郎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他情愿收真金白银的礼物,而不稀罕还有自己花钱养的美人。

不知不觉间,肖阳的三年任期便已经满了,他长期以来在边地大刀阔斧的改革,办学、修路、屯田、互市、发展工业,将一个传说中十分贫瘠荒蛮又时常出现反民的地方,改造得欣欣向荣。

因而,肖阳政绩由朝廷考核为优,今上要求他回京述职详细阐述各种经验。

因筑路一事还在进行中,便交由郑恭亮与温子辰暂管,只需肖阳单独返京,至於徐恒宁,两年前他招惹金齿少女后怎么躲都甩不掉对方,早已吓得申请离开此地回了西北。

收拾行囊时婉如很是犹豫,不知在此地置办的东西是否需要全部运回京城,看情形,皇帝是想要将肖阳调到别处赴任了,或许不会再回到蒙州。

「无需全带上,留一半收拾好后放在这里托付给堂舅即可,」肖阳叹息着摇了摇头,「襄阳公主夫妇已经出发到了蜀地,接下来他们会到安南都护府落脚,准备为温七说亲。」

「嗯?」婉如先是一愣,不太明白肖阳突然说起这事情究竟是何用意。

略一思索后才回神惊道:「这是指,那边已经乱了?」

若京城没乱,为何不把已经「大龄未婚」的小儿子招回去,反倒是千里迢迢的赶来要为他在西南地区说亲,还特意选了一户和肖家类似的独自为政与京城没多大交集的边将世家,是京城有谁在逼着温家站位吧?

说是为儿子亲事离京,未尝没有逃避的意思。

婉如原本还在冷笑,这襄阳公主还是今上最疼爱的女儿呢,竟然不管她爹就自己跑了,转念又一想,闹的都是他们血亲又有谁在意过这位皇帝爹?记忆中的那次夺嫡之乱一死就是一打皇亲国戚,也不怪他们但凡能弄出去的儿孙都在外面,自己也跑得越远越好。

「那我们此刻回去……」婉如苦着脸掐指一算,她重生后竟已经过了五年!果真是时光飞逝。这么看来,若是按当初的发展轨迹那大事的发生也就在半年左右。

「阿娘和大嫂他们都在京里。」肖阳沉着脸如此回答,他可没法像长公主那样一走了之,或者说,或许她是今上故意放走的也不一定。

肖家长期以来都有人在京城居住,说难听点就是边将押在天子脚下的人质,不得擅离。或许,有的人家会觉得只要根基在,牺牲一两人无所谓,他却希望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保护好家人。

来到西南是为在近几年躲避站位,此时回到京城一时半会儿也卷不进去了,当最后一刻内城乱起来时,难道自己领着两千铁甲轻骑还护不住一个将军府么?

婉如本希望路上走慢些,等尘埃落定再入城,听肖阳这么一说她赶紧闭上了嘴,同时又忧心忡忡的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夺嫡之乱后没两年就是西北边患,到那时,夫君又会上战场吧?

还是得尽快有个儿子才好!

104. 与子同袍

收拾行囊后一家人带着上千军士和家丁仆人行在了路上,婉如时常抱起妞妞指着沿途美景教她说话,认识各种植物、花果。

托了肖阳大力发展桥梁建设并获得了朝廷嘉奖的福,周边州县也多有效仿的,一路走出去比来时舒坦了许多,小孩子也没受到太多折腾。

得闲时,婉如不禁开始琢磨,三月后到家,再三月或许就是京城之乱。

担惊受怕的怀孕不太好,不如等到夺嫡之事尘埃落定后赶紧怀胎,那么,三郎在出征前或许还能见着儿子落地。

她这是一厢情愿的在盘算,但计划总是不及变化快。等一行人走出滇地越过石门关来到锦城,因担心风餐露宿的对孩子身体不好,便准备在此地暂住两日休整一番。

刚入住驿站没多久,肖家奴仆就急匆匆求见肖阳,他们在外闲逛习惯性打探各种风声时,听到了行商带来的两个异常糟糕的消息。

京城出事了,据说是今上病倒下令六皇子摄政,却有人说是他煽动部分勳卫哗变,逼宫囚禁了皇帝。

因而,三皇子与七皇子领私兵,以「救父皇、清君侧、诛叛逆」的名义围攻皇城又时不时互殴。

禁卫军不知听谁号令只得按兵不动,以至於京城局势搅成乱麻,甚至连九皇子都已失踪。

更糟糕的是,当几个皇子在为由谁登基斗得乌鸡眼一般时,西戎却又乘机来袭。其实这糟糕的局面和肖阳有直接联系,他听说西戎入侵后只呢喃了一个词:「蝴蝶效应。」

当初三郎在娶亲之前在塞外闲逛时发现西戎蠢蠢欲动,为传回消息他一枪戳死了戎部某王子,因而引起对方亲爹的奋力报复。

为稳固边防肖阳亲自击杀了该部落头人,继而与哥哥一同灭了西戎这个最爱侵扰边境的部落,却使别的地区有了壮大、发展的机会,反倒出现强人在短短四年间统一戎部,建立了湥浑汗国。

一个引子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此刻正值初春时节,物质不足却又战力非凡的戎寇,在本部落稳定团结后,又看到邻国局势混乱,便由其大汗带领赫赫扬扬南赴中原抢掠。

「那帮皇子是傻的吗?吃饱了撑的内乱——把国家玩丢了看他们还抢个屁!」肖阳瞪着眼狠狠一拍案几,忍不住爆了粗口。

正被婉如抱着玩金珠手链的肖瑾峥被父亲的怒喝吓得一抖,愣愣看着他撇起了嘴,顿了两息后才张了嘴「哇哇」大哭。

当娘的赶紧亲亲搂搂安慰小闺女儿,同时白了夫君一眼,嗔怪道:「小声些,吓着孩子了……」

「妞妞莫哭,咱们肖家人流血、流汗、不流泪!」肖阳伸手轻轻捏了捏闺女儿湿漉漉的小脸,而后无奈道,「你哄着她吧,我即可去拜访锦州刺史详细打听一下,或许,我们不能按原计划出行了。」

「嗯,快去吧。」她点点头,同样也是满目透着忧心。

待肖阳走后,婉如抱着女儿蹭了蹭她的脸低声呢喃道:「边关烽火起,男儿需得披战衣呐……妞妞,你阿爹说不定,要去打仗了。」

「打仗仗,打仗仗!」瑾峥重复着母亲的最末一个词,捏着小拳头高举又落下。

「对,打仗,爹爹要去保护咱们瑾娘哦。」无需肖阳说,婉如也觉得他们不可能按计划带着这一千二百军士、几百家丁女婢回京城去。

人太多容易引起误会,近两千人,到时候怎么站队都不行,不是去夺嫡都会被人看成眼中钉。

尽管永安王、郡主婆母、嫂子和侄儿侄女,还有娘家的大部分人均逗留於京城,可大部分情况下皇子私斗死不了与之无关的人,只要紧闭门户熬过最初的一段时间,等有人顺利登基后便可万事无忧。

却不知西北部情况究竟如何?婉如不由望着刺史府的方向很是忐忑,记忆中的夺嫡与国战都已经提前,那丈夫还能不能成为一品大将军顺利归家?

这锦州是西南地区最为富饶的州府,其刺史也是皇族中人,与永安王是异母兄弟,两人年纪相差很多,今上已经登基后这位王爷都还不及弱冠之年,因而他们早年也没发生过冲突。

如今肖阳登门刺史自然客气接待,并且取了地图详细告知了此刻的多方情况。

「西戎几十万兵力绕过了定西都护府所在的军城,放弃玉门关,直击陇右道南面的凉州,据悉,沿途已多处城镇失守,」定越郡王指着凉州区域的一个边镇苦笑道,「此刻,戎寇已经往西北地区的重要关隘西平郡而去。」

「若是西平失守,下一个关口则在兰州!」肖阳咬牙用手指点着行军图狠狠一戳,「此处之后便是一马平川,距离京城不过一千里。」

「肖将军如何打算?」定越郡王看着肖阳询问出声。

他是奉命回京城述职的边将,无旨不得擅离固定路线,如今,自然是没法指望京城能传出什么正常的旨意。

若是寻常时刻改道去西北便有谋逆的嫌疑,此刻虽是外敌入侵的紧要关头,事急从权无可厚非,可谁知登上皇位的人会不会秋后算帐?

不变路线只是走慢些,在蜀地多逗留一下,却是无碍。

定越郡王心知肖阳带了一队骁勇善战的军士,本又是一员猛将,换在没什么赫赫有名大将军的蜀地,他甚至能算得上是帅才。

若是肖阳能逗留在锦城,那他就无须担忧戎寇打入大齐腹地后自己辖内会不会被侵袭。

肖阳却根本没这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的打算,哪怕是要被秋后算帐也得先将戎寇撵出大齐,总不能等到国破家亡了再来奋起反抗?

他只是在犹豫,自己是应当往西北赶在戎寇围攻西平之前去救援,或是往东北去京城守护外公、母亲和嫂嫂侄儿等人?还有婉如和瑾娘又该怎么办?不论去哪里都不方便带着,留她们在锦城他更是无法放心。

思来想去,还是民族大义在他脑海中占了上峰,肖阳决定派人暗中回京保护家中老少,婉如带上女儿和奴仆退回昆岭,自己则直接奔赴西北

而后,他谢绝了定越郡王的邀请,正色道:「这戎寇入侵,每每掠男女为奴、奸杀妇人、烧毁村寨,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惨不忍睹,身为将领,我没法站在这里等他们打上门。」

说罢,他即刻放了飞鸽传书昆岭,让人火速押运所有已生产完毕的炸药、火器到前线,而后安排了少许精兵潜回京城,又指点了定越郡王几处布防事宜。

忙完一切后,肖阳这才回到驿站房间向婉如辞行,让她带上女儿回昆岭去。蜀道虽难,但已经走过了两次不会有大问题,总比留在此处的强,纵观历史少有外敌入侵会打到西南夷区去,排除他们跟风内乱的可能后,反倒最为安全。

「你披上战甲就打算出发了?」婉如无语苦笑。

「……是,」肖阳愣了愣,而后颔首点头,又无奈道,「如娘,对不起你们,但这是我的责任。」抵御西戎是肖家军的责任,无关皇位上究竟是谁,无关是否有人下令。

婉如也是一叹,进一步问道:「我是说,你什么都不带空手去杀敌么?」

「准备带上现有的霹雳弹,原就准备献给今上的,每样都带有一大箱,如今正好派上用场,」说起他的研究肖阳不由挺直了腰杆,成竹在胸的回答,「虽少,凑合着也能打西戎个措手不及,后续的再让他们送来,必叫戎寇有去无回!」

「我是说粮草和军饷啦!」婉如以前在西北时后勤军需不用他操心,如今突然说到要上战场,精明如肖三郎竟也犯傻了么?

随身只有些许干粮,一路上让将士喝西北风去么?没有军饷又如何刺激普通士兵奋战?

肖阳本想说肖将军的军饷常事后再发,没人会有意见,忽地他又想起了别的可能,赶紧闭了嘴,一脸讪笑望向妻子。

却见她指着墙角的几个小箱子昂首道:「那是咱们家近年来积攒的金锭,拿去用吧!方才我已派了人去做饼子和肉干,你先整甲缮兵去,等一切都弄好了再出发——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是?」

「好!」肖阳看着那与自己相比丝毫不缺乏勇气和智慧的爱妻,眼圈一红,不由屈身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恨不能将其揉入自己胸口,化为一体。

婉如轻轻抚着他的脸,爱意浓浓的呢喃:「阿阳,放心的去,我和瑾峥会好好的等你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

待到次日清晨,肖阳带领一干将士整装待发,饮了饯行酒后,他慷慨激昂的高声喝道:「人生在世,百年岁月瞬息而过,总要做出一番事业才不枉此生,如今国难当头,短短一月沦陷数州,各处火光滔天、杀戮四起,眼看即将国破家残,我们能坐视不管吗?!」

「不能!」千余将士同时应答,喊声震耳欲聋。

「说得好!」肖阳说罢,扬臂呐喊道,「犯我大齐者,虽远必诛,血不流干,死不休战!众将听令——出发!」

他声音浑厚而又凝重,目光坚定而无所畏惧,浓浓的爱国热情溢於言表,就连那离去的挺拔背影也叫人不由心生崇敬。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伴着低沉却又斗志昂扬的战歌渐渐远远,朝阳中,肖瑾峥被阿娘抱着手中目送父亲出征,她懵懵懂懂的含着拇指细声细气呢喃:「打仗罗,驾!」

「嗯,打仗,打跑敌人爹爹就回家。」婉如轻轻拍着闺女儿的背,不由潸然泪下。

孩子还小,根本无法理解这种离别的意义,只以为父亲是在与她做游戏。

婉如却知道,肖阳这一走还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或许妞妞将会有个大将军父亲,或许,她们从此就是孤儿寡母了。这便是将门之人所必须面对的现实……

稍后,婉如领着女儿和一干仆人返回西南,肖阳则快马疾驰往西北而去,没走到五日便遇到了衣衫褴褛的难民,其中不乏青壮年。

肖阳骑在马上命人寻了个看起来像是这群人头领的中年男子,详细寻问他们从何处来,路上行了几日,是否遭遇敌人,以便借此信息估摸戎寇的位置与规模,修正自己的行军路线。

正如他先前所料,七天前戎寇已经大举进犯侵袭了西平,并且人数比预先的更多,却不知该城究竟能熬过几日?

了解了这些必要信息后,肖阳俯视着那面上还带有血痂的汉子,忽然问道:「你们欲往何处去?」

那人显示有些茫然,想了想之后才回答:「京城。」

他们原本只想逃离西戎侵犯之地,并没多想究竟去哪里,肖阳一问他反倒有了主意,想必京城一定是安全的,却不知那里究竟会不会给他们打开城门?

「你们走偏了,此地是甘南,你们应当是从西平到定西然后再至天水去往京城,从甘南到天水绕行了不止百里,」肖阳摇摇头,而后告诉他京城此刻已经许出不许进了,又叹道:「再者,此去近千里,壮年男子可行,老弱妇孺又该如何?」

这中年男子也是个能识文断字的乡绅,他在肖阳反问后,拱手行礼客客气气地问道:「将军的意思是?」

他虽不知道肖阳是谁,只见其身穿耀眼的光明甲,姿容不俗,领着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驻足说话时属下却鸦雀无声,可见御下严谨,必然是个值得信赖的英雄人物。

便很是乐意听他一言。

「我可修书一封让甘南守将容你们在外城落脚。我乃定西都护、威武侯三子,肖家三郎。」肖阳如此回答。

因怕有奸细混在乱民中,战时若非必要不开城门是惯例,不驱散他们已是宽待。

而后,他又让人打开了一匣子金锭,使其高高展示在流民眼前,并扬声说道:「传我令——就地征兵去往西北,预支军饷,若能立功再给厚赏!」

与其让他们四处奔跑逃难造成更大的混乱,还不如聚集起来一同抗敌。

「呃?」中年男子先听得肖阳报自己名号先是吃了一惊,而后又闻征兵一事顿时呆愣当场。

「逃得一时能逃得了一世?我们同为大齐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身体里流淌着相同的血脉,当敌来犯,为何不能同仇敌忾、同生共死?」肖阳跨骑在黝黑高头大 马上,一抖猩红斗篷抬臂指着身后便高声问道,「看看,在我们身后,是中原广袤的良田,在我们身边,是家中父老妻儿。我们若退缩,谁来保家?我们若退缩,谁 来卫国?!与其背井离乡寻人护佑,不如打过去,夺回自己家园!」

在旁围观的人群中忽有一个热血男儿随着肖阳的号召,扬声应道:「没错,打回去!我愿意跟随将军打回去!」

「对,打回去!家可破,国必保,身可杀,志不挠!」有一人起头回答,便有一群人响应。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书生,在面临破国之境也会热血澎湃,也会有铮铮铁骨。

没有国,又哪来的家?逃,还能逃多远?躲,又能躲到哪里去?不如奋起抗争,让戎寇止步与西平!

即便是身死战场,军饷也够家小嚼用几年——那可是金锭!

「好!诸位壮士便与我同去!」肖阳派人带了部分火器作先锋奔去西平救急,自己则沿途收拢流民,教导必备的应敌之法,组成了一只虽无战袍却也斗志昂扬的队伍。

他们或举棍棒、或拿柴刀,嘴里唱着慷慨激昂的从军曲,互相勉励、互相鼓劲,以满腔热情与英勇献身的精神为动力,雄纠纠气昂昂奔赴战场。

围攻西平的戎寇,先是被霹雳弹劈头盖脸一通乱炸,而后又中了掺有砒霜的毒烟弹,还没来得及休整妥当,又听到远方传来了音节短促、声调激昂而雄浑的歌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修我矛戟。与子偕作!」数千人的齐声高歌混合着轰隆作响的脚步声,在山岭间浩然回荡。

怎能说没有衣裳?我愿和你披同样的战袍。国君让我们出兵作战,且修整我们的戈与矛。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怎能说没有衣裳?我愿和你穿同样的汗衣。且修整我们的矛与戟。我愿与你一同战斗!

打着「肖」字旗号的将士们踏着战歌的节奏以整齐划一的步伐,从西南方逐渐临近西平城下,战鼓雷动,歌声激荡,一声声一句句,冲击着戎寇的耳膜,恍若连大地都在为之震颤……

与之同时,西平关隘的西北方向竟也出现了一大队轻甲骑兵,他们却是竖起了硕大的「威武」旗号,由肖旭领着疾驰而至沿途激起一片滚滚扬尘。

「是肖家军,肖家中军和先锋军都来了!」已被围困十余日的西平某守将见此情形不禁激动得差点落泪,若再晚上三天或许就已破城,万幸、万幸!

当肖阳兄弟迎战西戎贼寇,一步步将其撵出大齐甚至绞杀过半的同时,京城夺嫡之乱也在电闪雷鸣间落下帷幕,三个皇子互相拚杀实力损耗过半,最终却偏偏由一开始消失了的九皇子异军突起坐收渔翁之利。

而后,他发表的第一项政令就是:参与皇城哗变的从犯既往不咎,朝廷上下全力抗敌。

等回到西南夷地区的婉如得到这些确切消息时,已是几个月后。

听说,当肖旭领兵救援西平时,西北军城也曾被戎寇围困,威武侯领着人数不多的军民浴血奋战几十日,直至大军回援。

那个平日里隔三岔五找茬的监军段荣轩竟也突然摇身一变,不仅亲自领了麾下的一队暗探斩杀数名敌寇头目,还搬出几大箱自己的私房钱做灭敌赏金!

听说在这国难之时,边地竟有一刺史弃城而逃。

好在其属官依旧坚守岗位奋力御敌,甚至他的媵妾也换上战袍领了一队娘子军扼守城镇,以血战七夜将士殒命过半的代价护住了一方百姓。

听到这里,婉如心里不由一紧,抬头看向正在念家书的嫂嫂求问道:「这,该不会是父亲吧?」

余初晴尴尬一笑,略略点头后回答:「是的,他没跑太远后来又被手下带回去了,这事情才算没有闹大,阿翁已经说了分家,大约等战事平息后就会……」

就会把二房踢出去免得又闹出什么祸害了崔氏一门,可怜文康却必须和这一家子牵连在一起,孝道压在头上无法可想。

「也只能,找个机会让他卸任了。」婉如神色一暗,有这么个拖后腿的爹真是叫人难受,不让他消停点肖家说不定都得被牵连,别做官了回家吃自己才能叫人放心。

正说着话,腹中宝宝突然猛一蹦弹,惊得婉如「哎唷」一声叫唤,而后苦笑道:「儿子别闹!唉,这绝对是个儿子,一点都不如姐姐听话。」

「闹腾才身体健壮。」余初晴笑着坐到小姑子身边,轻轻抚了她的肚腹,一脸艳羡。不知为何她和文康身体都没任何不对,却一直无法有孕,好在他不曾怪罪也没纳妾,这才叫人心里好过些。

「嗯,」婉如点点头,又拉了嫂嫂的手劝道,「你别心急,顺其自然便好,该有的冲早都会有。」

「不说这个,继续看信。」余初晴定定神,又开始给婉如讲她最关心的内容——肖阳此刻在何处。

当下,西戎溃败退兵撤到了西北,大齐危机算是已经解除,朝廷却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些贪心又凶残的敌寇。

创出火药新用法的肖阳领命继续追击溃兵,以期让他们十年、二十年不敢再回来侵犯大齐的一丝一毫领土。

这信是从京城肖家寄来的,其实他们也不知三郎具体身在何处,何时能得胜归来。

婉如不由抚着自己隆起的肚腹轻声一叹:「唉,我可怜的儿子,该不会等到你已落地那当爹的才能回家吧?」

「嗯,很有可能。会吓人一跳吧?突然蹦出个儿子,哈哈!他准头也太好了,不愧是神射手——就出征前夜那么一次……」余初晴咯咯笑着,打趣小姑子。

「幸好有他陪我呢,免得这长久的等待过於煎熬。」婉如自婚后还从没和肖阳分别如此之久。

也只有此时,她才更深切体会到骑马游街受人崇敬的「大将军」不是个能轻松得来的头衔,将军之妻所拥有的除了夫君带来荣耀,更多的却是背地里的支持与坚守。

也只有此时,婉如才能从「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种诗句中读出浓浓的悲壮,从「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里看见自己那同样揪心的思念。

然而,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眼前这正忽闪着眼睛望向自己的女儿,她不可以悲伤,不可以软弱。

需得要像清江郡主那样时刻以最饱满的精神气面对大家,告诉众人,三郎一定会打了胜仗平安归来!

而她自己,也会妥当照顾儿女,养好身体,以最完美的姿容迎接丈夫的回归……

几个月时间转瞬即逝,某日午后婉如正身披毛毡织毯倚在榻上小憩,忽然惊觉有人在解自己衣裳,她不及睁眼就一巴掌扇了过去,却被来者单手扣住了手腕。

定神一看却是黑黑瘦瘦的肖阳顶着满脸胡渣笑吟吟的望向自己,婉如愣了半晌,轻轻抬臂抚着他那粗糙了许多的面庞,眼眶微红含着泪呢喃道:「我该不是在做梦吧?」

肖阳还未回答就听得床榻内侧传来婴孩的「哇哇」哭声,他也同样愣神,瞪大了眼瞧向躺在妻子身边的那个浓密黑发壮实男孩,不由低语:「我该不是在做梦吧?」

「是呢,做了个梦,既长又累,却也充实而甜蜜。」婉如环臂揽住肖阳的颈项,顾不得他满身尘埃主动迎上了那火热的唇。

默默地,将后半句话深深埋入心底——重活一次,真好。

105. 番外—攒钱

提到真金白银,财迷婉如比肖阳更为动心,或许是前些年一直深受继母克扣嫁妆阴影的影响,如今有了女儿后她生活中除了照顾丈夫、经营酿酒等产业之外,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给瑾峥攒嫁妆。

大肆苛责百姓收受贿赂是不可以的,但用自己驻地的出产与人交易却能成事。

当小妞妞已经能满地乱爬时,婉如就在互市中用食盐与绸缎换取了河赕贾人从身毒贩来的琥珀、海贝、光珠,以及骠国的红宝石与蓝宝石。

将这珠宝满满的装了几大匣子,搁到瑾峥的摇篮跟前,对着她捧起一大把又任其从手缝间「哗啦啦」落下,宝石相互撞击发出了悦耳的清脆声响。

胖乎乎小妞妞的眼珠子随着绚丽红宝石的上下「流动」一眨不眨的挪移,伸出手也想要去抓来玩,却被小木床的栅栏限制了自由。

她只能从摇篮床的空隙间伸出手左右摇摆,同时一脸焦急的哼哼:「啊,啊……啊!」

「想要么?很想要吧?」婉如取了一枚杏仁大小的红宝石在女儿眼前晃过,而后笑道,「现在不能给你唷,这是攒来十五年后妞妞出嫁时给做头面的。」

说完她就把那枚顶级的红宝石装回了小布袋,搁入匣子里。小妞妞当场瘪了嘴,眼睛一闭,嘴边一张就开始嚎哭:「呃嗯~~哇哇哇~~」

办完正事回家的肖阳恰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中,他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赶紧走近妞妞身前抱起她哼哼哄哄,又冲妻子埋怨道:「你怎么生了孩子反倒变小了?欺负闺女儿好玩么?」

干坏事被抓了个正着的婉如埋头羞窘一笑,稍一思索后竟又抬头理直气壮的说:「我这是在训练她呀!」

「训练怎么眼巴巴望着你手里的东西?」肖阳伸手取了一个鸽蛋大小的蓝宝石,打算搁到啼哭不止的闺女儿手中。

「诶,不可以——她会含在嘴里试着吞咽的!噎住了可怎么得了!」婉如轻轻拍了丈夫的手臂不许他给瑾峥这种小玩意儿。

「我已经找工匠去做珠帘了,将那些成色不算好的小个头宝石包镶之后串起来再给她玩。」婉如一面解释一面敞开了衣裳,露出白嫩的胸脯用乳汁来安抚啼哭不止的女儿。

「会不会太过奢靡?」肖阳微微蹙起了眉,他倒不是心疼钱财而是怕女儿养出坏习惯,刚满八个月就开始玩宝石,八岁、十八岁时又该玩什么?

「小娘子需得见多识广在金山银堆中长大,将来才不会因爱慕虚荣上当受骗,」婉如抱着女儿在床边坐下,一面轻轻抚着她的背一面规划未来,「还得见识各色男子,傲气才子、翩翩书生、英武将领……免得被人拐骗哦,对不对啊?」

听她这么一说,肖阳就以为妻子是想起了她的异母妹妹崔婉兰,朗声笑道:「我们家的孩子,再怎么也不会被采花贼骗了,敢冲我肖家下手,老子扒了他的皮!」

婉如却是因自己前世的经历有感而发,因谢俊逸的才名和俊朗外表而受骗,因为嫁妆被张氏私吞而致死念念不忘——她可不希望女儿走了自己的老路。

转念又一想,肖阳却并非自己父亲那样没担当又易於被人玩弄的糊涂蛋,有他这样的阿爹,想必瑾峥将来也不会吃苦受罪。

因而她笑着点了点头却没应声,再怎么也不可能告诉丈夫自己是重生而来再活一次的人,前辈子是和表哥私奔了委屈死的。

要真老实交代了就算不被当做妖孽烧死,丈夫心里也会膈应吧?

肖阳可不知妻子心里正百转千回,只觉得她默默哺乳的娴静模样怎么看怎么诱人。

胖乎乎的妞妞正躺在阿娘怀里埋头猛吸,不仅没哭闹还一脸挺满足的模样,引得肖阳都喉头一动,默默垂涎,恨不得此刻吃乳的再添一个自己。

或许是那视线太过炙热,婉如脸颊一红微微背过了身去,肖阳厚颜挤到床边挨着她坐下,从后面搂住妻子那比孕前更丰韵的腰腹,好玩似的捏了捏那一圈儿软肉。

「呃,好痒——讨厌!」婉如抽空用手肘往后戳了两下,扭着腰想躲却怎么样逃不出他的魔爪。

「哎,软乎乎的和咱们闺女儿的脸一样嫩。」肖阳沉沉喘着气在婉如颈项、耳后亲啄细吻,正想步步深入干些小夫妻间应该干的事儿,一埋头却发现女儿正瞪着黑幽幽的眸子凝视自己。

他只得长叹一声放弃了原有的打算,开始和婉如讨论女儿的教育事宜:「给她再准备些布偶、木偶,不能只会用明珠打弹子却瞧不上摘花、捏泥人。」

「那还用说,宝石是给她攒的嫁妆又不是只用来玩。」婉如理所当然的如此回答。

在她看来,有这几大匣子宝石还远远不够,世家女出嫁谁没有个八十、一百担的嫁妆?也不知道将来要生几个儿女,再怎么也得两个吧?自己阿娘留的那些已经和哥哥均分过一次的东西肯定远远不够。

在得了肖阳的支持后,她又继续与人交易着各种物品,譬如收购了商人千里迢迢从交趾运来的顶级紫檀木,还有孔雀尾羽上万支,准备将来在江淮一带寻一流的工匠做扇子、披风甚至织成裙子。

还有傣人那边传过来的龙脑香、檀香、象牙,砂仁、龙血树、黑儿茶等南药,本地的鹿茸、虎皮、豹皮等物更是不用说,凡是能收集的她通通在留意。

看着妻子这疯狂收集物品的模样,肖阳先是嘲笑她越发财迷,而后渐渐也添了一分要为儿女积攒家业的想法。

此刻,他已不再是家中万事不愁的三子,而是家主与父亲,须得自立门户往来应酬,逢年过节还需给父母送去礼物,婉如虽与父亲关系不够融洽,却毕竟是生身之父,崔刺史和崔阁老两处一应礼物都不能落下,更不消说永安王府上。

「哎,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肖阳看了婉如整理出来的账册忍不住长叹一声,然后迅速联络堂舅、表弟、大舅哥展开了风风火火的捞钱行动。

身为大男人既要干一件事,他们就不会满足於小打小闹,肖阳当即命家中一队脱了籍的部曲组成彪悍的马帮,入了襄阳公主家庇护着的一位西南商人家的分子与他们一同□毒倒腾货物,郑恭亮也不甘示弱筹了钱入伙儿。

於是,各种作坊有了,南北货铺子有了,连钱庄也在昆岭顺利开门营业。

眼瞅着库房越来越拥挤,婉如见天没事了就笑眯眯的挑选宝石研究首饰头面,偶尔却又遗憾的说:「可惜距离崑仑太远,得不到上等的玉石,瑾峥出嫁时还得凑上成套的玉器才成。」

听到她这样的抱怨,肖阳却眼神一亮,结合脑中记忆兴致勃勃的说:「骠国盛产一种玉石!常见红绿两色,因而被称之为『翡翠』,它虽不如白玉油润内敛,质地好些的却比寻常的碧玉更晶莹剔透,且色彩多变水润细腻,极适合做手镯、耳饰、钗头和摆件。」

「翡翠?」婉如很是疑惑的问,「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此等宝石?」

「被厚厚石头裹住的,一般人哪里见得着,」肖阳轻轻一弹婉如的碧玉耳坠,笑道,「翡翠与你这相比说不定还略胜一筹,若找着好材料又寻了一流工匠雕刻,做出来可不比白玉山子、珊瑚树差。既然大家都不知有这东西,说不定咱们还能以及其低廉的代价引领风潮。」

婉如立刻懂了:既能引领风潮,那也很可能像金波玉露那样售出百金高价。

按威武侯的判断,三郎本就是个实干能力相当强悍的人,他一打定主意就开始研究商道,派了人去探路,而后发现记忆中能挖出翡翠原石的地方此刻竟是无国无主的荒山!

肖阳顿时乐了,炸药都有还怕挖不出宝石?有了宝石还怕没人欣赏?去「琳琅坊」找人做了再送几套给襄阳公主、清江郡主、平乐郡王妃等人,等她们一戴,还愁没人跟风么?

等瑾峥学会走路满了周岁开始唤出「阿爹、阿娘」时,肖三郎家暗地扶持的珠宝铺子「翠品阁」便已开张。

不过一两年时间便享誉全国,京中贵妇谁人不趋之若鹜?却没人知道这铺子的由来——其实,只是一位慈母想要为女儿攒嫁妆。

106. 番外-结局

眨眼间,婉如便已顺利诞下麟儿,许是因第二次生产的缘故这一胎相当顺利,从镇痛到儿子呱呱落地全过程不到两个时辰。

唯一的遗憾只是,婉如没有夫君陪伴左右,儿子第一次睁眼时也没能见到父亲。

到满月时,由舅舅崔文康做主为宝宝办满月酒,大清早来客还未抵达时就收到肖、崔两家送来的贺礼,时间巧的让婉如怀疑他们是早就抵达昆岭一直在山下住着算好了时辰赶到驻地。

得知自己有了男孙的清江郡主与威武侯分别派人送来了各色礼物,浩浩荡荡两大队人,活生生把崔家的下仆挤到了一旁去。

威武侯为这三房长孙取了大名为肖瑾灿,还特意寻高人求了平安符。

随信送上的绸缎、珠宝、古董等明显是用以「嘉奖」媳妇的,除此之外威武侯给金孙送来了一流材质的小弓箭、马鞭、弹弓、陀螺等物,连皮革裹木的小马驹都送了大小不一的一整套来,有的可骑在上面前后摇摆,有的甚至还有軲辘可拖着、坐着滑动。

清江郡主命人送来的则是被缛、衣帽鞋袜以及一些精致的生活用品,此外还有两箱子玩具,陶质人偶动物、九连环、鲁班锁、七巧板、走马灯、面具等物。还特别说明这些是给瑾峥和瑾灿两人的。

看到婆母的心意,婉如不由笑了。

「能遇到这样的阿家,是我的幸运,」婉如看着礼单对陪伴自己的嫂嫂笑道,「头一胎有了瑾峥她不曾多言,如今生了儿子送的礼与之前相比也并无差别,这样一视同仁,真好。」

「是啊……」余初晴轻轻抚着自己小腹也是感慨不已,难怪当初祖父不看好崔家时母亲却支持她嫁给崔文康。

因为他没有亲娘与父亲关系也不算好,自己头上没正经婆母压着,日子比旁的要立规矩的媳妇好过得多,哪怕是好几年没身孕也没长辈催逼。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盘算道:如今月事推冲有半个月了,明日就请医师看看吧?说不定沾上小姑子的喜气有了儿子呢?

婉如早就从崔文康那里得了点风声,又看她抚小腹的动作赶紧笑道:「嫂嫂快歇着,别累到了,外面的事情交给哥哥就好。」

说完就拉着余初晴在自己身边坐下一起看书信,肖家送来的信刨除那些恭贺之词只简单写了肖阳追击戎寇又一次大捷,朝廷预以嘉奖正在商讨是否授予其从三品云麾将军的勳衔。

「不如再来一次大捷,直接升为怀化大将军该多好,」婉如微微抿唇一笑,「他一直期待着获得和阿翁相同的头衔。」

「不妥不妥,」极爱读书的余初晴面上娇憨骨子里却是个比婉如看得更通透的人,立刻就摇头道,「如此年轻就怀化大将军了以后又该怎么封赏?应适可而止才对。」

「嗯,说的是。」婉如赶紧点头表示受教,而后暗暗感慨自己的二傻哥哥能娶到这么个媳妇也是一种幸运。

两人说着闲话又打开了崔家寄来的信件,这其实是给文康的,只不过此刻他阵忙乎着待客事宜,便交给妻子与妹妹看了。

信中除了恭贺已出嫁的婉兰喜诞麟儿之外,最重要的内容却是说崔承望已因病卸任回到京城,祖父趁着自己身子骨尚好替大伯做主分了家,以免日后有人抱怨族长崔承祖办事不公、苛待弟弟。

於是公中财产大房占一半,余下由二房、三房均分,然而,二房因办了很多错事让祖父母都极为失望,两人的私房都不曾多给,执笔的大堂兄为此在信中表达了歉意。

「唷,父亲说家中东西以后都留给哥哥,崔文远得他生母的嫁妆就成!」婉如看着信中内容连连咂舌,「他这是终於醒悟了还是魔怔了呀?」

话音刚落,她就忆起了那由肖家送去给自己父亲做媵的女子,那个代替临阵脱逃的他守城的巾帼英雄,这事想必少不了她的手笔。

「管他原因为何,给或不给咱们也不稀罕。」余初晴本就嫁妆丰厚不差钱,到西南地区后又跟着小姑子倒腾珠宝、山货等物大发一笔横财,如何还将那已经被崔承望挥霍过的家俬看在眼中?

「只怕,别的人会红了眼。张氏能有多少嫁妆?她要嫁妆丰厚也就不会嫁了我父亲当继室还偷拿我们母亲的东西。」婉如说完又是一阵笑。

虽知道正人君子不该幸灾乐祸,可想到张氏瘫了她最宝贝的儿子没了前程还得不了太多东西,婉如就忍不住的笑容满面。

「果然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余初晴这感慨的却是信中写的后一件事情。

前两月姑妈谢崔氏家里出了大事,都是关系较近的亲眷,因而大堂兄也在信中概括讲了讲。

那谢俊逸娶亲之前家中爱妾姚贞如怀了身孕,正在议亲的陈玉蓉逼他家堕掉庶长子,导致了对方一屍两命。婚后,她却发现走了一个贞如丈夫却还另宠着个容貌肖似的贞玉!

且永安王家为了谢俊逸娶亲时好看些,还给他举荐了一个五品的勳衔,谢俊逸为补偿姚家也因当初的承诺而现今的宠爱,直接将姚贞玉提为了媵。

他原就爱那温柔小意的美娇娘,看不惯跋扈的陈玉蓉,婚后夫妻关系很是不好,多在姚贞玉房中歇息。

身为嫡妻的陈玉蓉又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如婉如前世遭遇那般,她指使了一干仆妇想要给姚贞玉灌绝育药,姚家却也派了孔武有力的妇人保护他家女儿。

陈玉蓉非但没能如愿还被谢俊逸逮个正着,且姚贞玉身份又与寻常奴婢侍姬很是不同,三皇子一系官员甚至将这事闹上了朝堂,让清江郡主那「教女不严」的继母狠狠落了个没脸。

恰逢此时本就受宠的姚贞玉又有了身孕,至此在谢家后院风头极盛,连陈玉蓉也不得不退避三分。

然而,没多久便是夺宫之变,谢家支持着六皇子,姚家却与三皇子有亲,当三皇子与七皇子领私兵围攻皇城想要拉六皇子落马时,谢家内院也乱成了一团。

他们容不得三皇子一系的姚氏执掌谢俊逸的内院,被冷落压制许久的陈玉蓉终於翻身,把已经生下庶长子的姚贞玉被赶去了柴房,各种作践。

而姚贞玉也不是个吃素长大的,为保儿子平安,也为了让自己的亲子成为谢俊逸唯一的继承人,她赶在京城刚刚风起云涌时就早已直接对谢俊逸下了手。

哪怕是自己死了,他们家也必须得菩萨似的供着她儿子!

婉如看得心中寒气直冒,突然就想起了肖阳曾说过的话:「愚蠢的女人只会对女人下手,聪明的却是直接对付男人。」

尽管肖阳所想的「对付」和姚贞玉这种直接断了自己男人子嗣的做法绝不相同,根源上却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当初陈玉蓉逼死姚贞如名声尽毁时,婉如就曾想,那事是自己夫君插手后的结果,就当是前世的她已经还了自己,谁知,这世上的事情还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谢俊逸和陈玉蓉气得发疯又能怎样?若不合离她也就是一辈子守活寡的命,若打算合离,却会被人一辈子戳脊梁骨也嫁不了良配。

谢家因为牵扯进夺嫡之事招了难,虽没被登基后的九皇子彻底清算,可谁都知道他们在本朝永远不会再被重用,若陈玉蓉选择在此时脱离谢家,那人品可见一斑,再加上她那跋扈又醋劲儿大的名声……

「啧啧,谁还敢要她?」婉如一面感慨一面开始给瑾灿穿上新衣,怀里踹上一枚钱币和一段葱,喻示他将来富裕又聪明。

崔文康又走了来,抱着带宝宝打算去过一次白水河,走过潺潺流水的大桥,可预示宝宝今后能顺顺利利走上人生道路。

当这舅舅正乐呵呵的逗着瑾灿走在桥上从卢鹿人那端返回时,天空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只羽箭,措不及防的射入了他的肩头!

崔文康只觉得肩头一麻,然后手脚便开始不听使唤了,他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抱稳了侄儿跪坐在地,这才闭上了眩晕的双目。

站在崔文康左边的郑恭亮赶紧接过瑾灿,又吩咐众人抬了他回驻地求医,右侧的卢鹿兹莫则赶紧招呼族人去找出暗杀者,千万别被人扣了黑锅。

这可是从他们部落方向射来的毒箭!万一寻不到人崔文康又丧了命,那他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这是见血封喉!我马上派人去取解药。」一直在旁观测崔文康状况的卢鹿兹莫赶在医师到来之前就瞧出了端倪。

「埋广」这种汁液为乳白色的剧毒树木本是西南地区的特产,他们部落也有人用其做毒箭,解药自然是有的,只是,中了此毒的寻常人两刻钟之内就会毙命,却不知从部落取药是否来得及?

「见,见血封喉?」戴着帷帽矗立一旁的余初晴光听着这个词儿身子就是一晃。

「有解药,这里就有!」婉如赶紧伸手扶了她一下,然后急匆匆吩咐道,「肖棠赶紧去拿郎君衣柜最里面那个黑红色的小盒子!」

早在京城时她就听夫君说过这见血封喉之毒,初到西南夷地区他就寻了药草制作出解药,每每去到夷区腹地都会随身携带,这事情只有婉如和他的近身侍卫才清楚。

肖阳虽一直以大咧咧的姿态与当地人交往,起初时防备心却一点都不少,现今和各部人士关系融洽后才渐渐平常处之,万幸的是解药却还在。

等崔文康解了毒后,卢鹿那方也将自己驻地翻腾了好几遍,终於逮住了一个面生之人,经暴怒的郑恭亮严审后竟发现此人是千里迢迢跟着崔家送信队伍过来的,是个早就被朝廷通缉的贼人,专靠暗杀来获财。

「从哪来的就把他送回哪去,让祖父来处置。」婉如代替虚弱不堪的哥哥做了决定。

能暗杀崔文康的还能是谁?他又并非驻地主官!果然是钱财迷人眼,杀过一次人也就不在乎杀第二次——这种祸害还留着他作甚?弄死了才一了百了!

「我可修书一封让甘南守将容你们在外城落脚。我乃定西都护、威武侯三子,肖家三郎。」肖阳如此回答。

因怕有奸细混在乱民中,战时若非必要不开城门是惯例,不驱散他们已是宽待。

而后,他又让人打开了一匣子金锭,使其高高展示在流民眼前,并扬声说道:「传我令——就地征兵去往西北,预支军饷,若能立功再给厚赏!」

与其让他们四处奔跑逃难造成更大的混乱,还不如聚集起来一同抗敌。

「呃?」中年男子先听得肖阳报自己名号先是吃了一惊,而后又闻征兵一事顿时呆愣当场。

「逃得一时能逃得了一世?我们同为大齐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身体里流淌着相同的血脉,当敌来犯,为何不能同仇敌忾、同生共死?」肖阳跨骑在黝黑高头大马上,一抖猩红斗篷抬臂指着身后便高声问道,「看看,在我们身后,是中原广袤的良田,在我们身边,是家中父老妻儿。我们若退缩,谁来保家?我们若退缩,谁来卫国?!与其背井离乡寻人护佑,不如打过去,夺回自己家园!」

在旁围观的人群中忽有一个热血男儿随着肖阳的号召,扬声应道:「没错,打回去!我愿意跟随将军打回去!」

「对,打回去!家可破,国必保,身可杀,志不挠!」有一人起头回答,便有一群人响应。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书生,在面临破国之境也会热血澎湃,也会有铮铮铁骨。

没有国,又哪来的家?逃,还能逃多远?躲,又能躲到哪里去?不如奋起抗争,让戎寇止步与西平!

即便是身死战场,军饷也够家小嚼用几年——那可是金锭!

「好!诸位壮士便与我同去!」肖阳派人带了部分火器作先锋奔去西平救急,自己则沿途收拢流民,教导必备的应敌之法,组成了一只虽无战袍却也斗志昂扬的队伍。

他们或举棍棒、或拿柴刀,嘴里唱着慷慨激昂的从军曲,互相勉励、互相鼓劲,以满腔热情与英勇献身的精神为动力,雄赳赳气昂昂奔赴战场。

围攻西平的戎寇,先是被霹雳弹劈头盖脸一通乱炸,而后又中了掺有砒霜的毒烟弹,还没来得及休整妥当,又听到远方传来了音节短促、声调激昂而雄浑的歌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修我矛戟。与子偕作!」数千人的齐声高歌混合着轰隆作响的脚步声,在山岭间浩然回荡。

怎能说没有衣裳?我愿和你披同样的战袍。国君让我们出兵作战,且修整我们的戈与矛。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怎能说没有衣裳?我愿和你穿同样的汗衣。且修整我们的矛与戟。我愿与你一同战斗!

打着「肖」字旗号的将士们踏着战歌的节奏以整齐划一的步伐,从西南方逐渐临近西平城下,战鼓雷动,歌声激荡,一声声一句句,冲击着戎寇的耳膜,恍若连大地都在为之震颤……

与之同时,西平关隘的西北方向竟也出现了一大队轻甲骑兵,他们却是竖起了硕大的「威武」旗号,由肖旭领着疾驰而至沿途激起一片滚滚扬尘。

「是肖家军,肖家中军和先锋军都来了!」已被围困十余日的西平某守将见此情形不禁激动得差点落泪,若再晚上三天或许就已破城,万幸、万幸!

当肖阳兄弟迎战西戎贼寇,一步步将其撵出大齐甚至绞杀过半的同时,京城夺嫡之乱也在电闪雷鸣间落下帷幕,三个皇子互相拚杀实力损耗过半,最终却偏偏由一开始消失了的九皇子异军突起坐收渔翁之利。

而后,他发表的第一项政令就是:参与皇城哗变的从犯既往不咎,朝廷上下全力抗敌。

等回到西南夷地区的婉如得到这些确切消息时,已是几个月后。

听说,当肖旭领兵救援西平时,西北军城也曾被戎寇围困,威武侯领着人数不多的军民浴血奋战几十日,直至大军回援。

那个平日里隔三岔五找茬的监军段荣轩竟也突然摇身一变,不仅亲自领了麾下的一队暗探斩杀数名敌寇头目,还搬出几大箱自己的私房钱做灭敌赏金!

听说,当西戎退兵危机解除后,朝廷却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些贪心又凶残的敌寇,创出火药新用法的肖阳领命继续追击溃兵,以期让他们十年、二十年不敢再回来侵犯大齐的一丝一毫领土。

婉如听嫂嫂念完了信,抚着自己隆起的肚腹轻声一叹:「唉,我可怜的儿子,该不会等到你已落地那当爹的才能回家吧?」

「嗯,很有可能。会吓人一跳吧?突然蹦出个儿子,哈哈!他准头也太好了,不愧是神射手——就出征前夜那么一次……」余初晴咯咯笑着,打趣小姑子。

几个月时间转瞬即逝,某日午后婉如正身披毛毡织毯倚在榻上小憩,忽然惊觉有人在解自己衣裳,她不及睁眼就一巴掌扇了过去,却被来者单手扣住了。

定神一看却是黑黑瘦瘦的肖阳顶着满脸胡渣笑吟吟的望向自己,婉如愣了半晌,轻轻抬臂抚着他那粗糙了许多的面庞,眼眶微红含着泪呢喃道:「我该不是在做梦吧?」

肖阳还未回答就听得床榻内侧传来婴孩的「哇哇」哭声,他也同样愣神,瞪大了眼瞧向躺在妻子身边的那个浓密黑发壮实男孩,不由低语:「我该不是在做梦吧?」

全书完